董子健和刘昊然在舞台上直白地向导演们“求”工作机会那天,转行菜农的短剧演员张小磊在大棚里摘了三百斤彩椒,累得直不起腰。置身行业的头部与底部,“失业”的重量对他们而言,显然不可同日而语。“他们只是少赚些钱,我们可能就真的吃不饱饭了。”张小磊笑道。
那是在6月14日晚的微博电影之夜上,董子健在台上领奖时,话锋一转:“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还是演员董子健,最近很空,谢谢。欢迎来约戏。”突然现场“求工作”,引发笑声一片。


董子健(上)、刘昊然(下)纷纷喊话“找工作” 图/网络
同天晚上,刘昊然上台时,也朝台下导演们喊话:“找我工作,谢谢!”演员程潇在红毯采访时被问起新戏,直言“也没在忙太多……多看看我吧,我档期很空”。多位演员不约而同在线求工作,这或许并不是一个玩笑。
或许有人觉得传统影视剧模式已经光辉不再,观众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短剧,但事实上短剧市场并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好。28岁的张小磊3年前进入短剧行业,在近200部短剧中演过“霸总”,曾经日薪达到6000元。但今年春节后,工作突然减少,报价也少了三分之二。到4月,他只接到一部短剧,不想耗着了,转身回到青海海东种辣椒。
顶流缺的或许是理想的角色和更好的机会,普通小演员失去的则是一份生计。
横店、“竖店”、“空店”?
6月下旬一天下午,记者联系张小磊时,他正在大棚里忙活。“刚摘完辣椒,这会儿在打包,咱们晚点联系。”他对《中国新闻周刊》匆匆回复了几句。
前不久,花菜已经摘完了,眼下辣椒正在成熟。他戴着厚厚的棉线手套,一天摘了几百斤,抓紧时间打包发出去。几个月前,他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在短剧里扮演“霸道总裁”,现在,他在菜园里“霸道种菜”。

张小磊一边种辣椒一边做自媒体 图/受访者提供
“我看到(明星‘找工作’)那个新闻了,怎么说呢,都不容易。但最焦虑的是还没挣到钱的人吧。”晚上,张小磊终于有时间和《中国新闻周刊》聊一聊。
2023年,张小磊去朋友的短剧剧组探班,经介绍入了行。他学舞蹈出身,第一个角色是丧尸,凭借肢体表现力拿到300元日薪。第二年,他从配角跃升主角,成了大女主剧中的“霸总”专业户,日薪翻了几番,涨到两三千,最高到过6000元。
那两年短剧的辉煌时期,他常驻西安。横店、郑州和西安是短剧公司最密集的三座城市。他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小区顶楼租了间房,月租一千,夏天热得要命,但不舍得打开费电的空调。为了演“霸总”,他买了七八套西装,“戏里时不时要下跪,费衣服,也不舍得买太贵的”。
演员行业看似光鲜亮丽,但短剧演员挣的只是个辛苦钱。连轴转是常态,张小磊曾连续三天没怎么合过眼,只在回家换衣服的空当,在出租车上眯一会儿。制片组会在片场准备好大量的咖啡、红牛,甚至速效救心丸。有一天,他亲眼见到女主角在片场突然晕倒,被紧急送往医院。整个行业都在狂飙突进。
春节前的2月上半月,张小磊拍了三部剧。最后一部开工前突然接到通知,整部剧要砍掉。“那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直接就说不拍了。导演争取了下,保证缩减一天工期,才抢拍出来。”张小磊至今心有余悸,“真的是一刀下去,戛然而止,太快了,好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就在那几天,AI视频大模型Seedance 2.0正式发布,制作水准迅速提升,震惊业界。几乎同时,短剧平台收缩保底机制,尤其是中小团队,原本单部二三十万的保底费用被取消,成本压力陡增。
技术革命叠加政策突变,令整个短剧行业遭遇地震。3月,39岁的横店群演吴维斌发文,称今年春节一过,“天塌了”,一个戏都没接到。而此前两年半,他演过一百多部短剧,在“缺爹少娘”的2025年,更是戏约不断,成为“横店爹王”。他问遍副导演、经纪人和同年龄段演员,发现处境都差不多,“我的个例也是全行业的阵痛”。
有横店群演称,今年一个太监的角色,都有一百多个演员争抢。导演陆川近期在横店做项目,肉眼可见横店剧组变得稀少。“很痛心,这是万千人的生计问题。这些人要吃饭,要生存。”他在一档对谈节目中焦虑地说。
三年之间,横店变成了“竖店”,“竖店”又变成了“空店”。上万名演员,在横店空等。
明星演员“空窗”900天
董子健最近确实也很空。他最新的一部电影是《刺杀小说家2》,去年国庆档已经上映;而今年年初公映的自导自演的《我的朋友安德烈》,3年前就拍完了。据公开信息,他尚无新作品的动态。
《我的朋友安德烈》的另一位主演正是刘昊然。他的工作机会多一些,近两年来,有《解密》《唐探1900》《南京照相馆》等多部电影面世,与杨紫琼合作的新片《魔方小姐》,也已定档7月。他主演的剧集《海岛舒服日志》1月杀青后,至今小半年尚未有新的拍摄动态。
刷到他们“找工作”的视频时,资深制片人杨晓来的感受是,这是个“不是玩笑的玩笑”,有戏谑成分,但讲出了行业的某种真相。她觉得头部演员的资源不至于枯竭,但“项目总体在变少,那必然找他们的也会变少”。
到今年4月,有粉丝统计的“演员空窗期”榜单中,最长的已有近900天没进组,连古偶剧顶流刘宇宁也超过500天。当然,榜单的数据并没有得到演员本人和公司的回应或证实。
“不是我不拍戏,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一直在聊,就是开不了机。”演员刘涛在直播中感慨,“大家要有共同适应的能力,不要催我(进组),我是一个非常努力工作的人,催我没有用。”
演员的档期安排受多重因素影响,包括个人的主动选择。但这份不一定完全准确的统计,却勾勒了当红明星演员的一种普遍状态。
“一旦行业整体开机减少,能够承载中腰部和新人演员的项目就会变少,他们受到的影响非常直接。这对演员来说是很残酷的。行业机会变少之后,也是一个重新考验专业能力的过程。”薄荷糖影业总经理、总制片人马双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演员“求工作”背后,是整个行业遭遇的瓶颈。
杨晓来至今记得去年做一个大项目时,不断有人对她说,她可能在做行业内最后一个过亿的项目。一年后回头看,几乎是预言,今年断崖式下滑。她观察到,一方面,新项目开机率骤降;另一方面,投资大幅收缩,超过3000万投资的片子,资方比以前慎重得多。而在三四年前,一个不错的商业导演拿到一个亿投资并不难;哪怕一个新导演,如果有好剧本,也可以拿到5000万到6000万元。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大家心照不宣,3000万今年是一个巨大的坎。”杨晓来说。
“以前行业热的时候,一个项目先往前推,过程中再解决问题。现在大家会在开机前把风险拆得非常细:成本是不是可控,受众是不是清晰,演员是不是匹配,宣发有没有抓手。”马双也感觉到了水温的变化。行业进入了调整期,“最直接的变化就是,整个行业都在变谨慎”。
AI第一刀,先斩向演员?
寒意由末端市场传导而来。最清晰的表征,是票房的剧烈下滑。
今年春节档、“五一”档两大档期,同比均大幅缩水四五成。截至6月中旬,全年票房仅164亿元,而2024年、2025年同期已经达到227亿、282亿元。按此趋势,维持去年票房总量几成奢望。
颓势不是突然形成的,电影市场自2023年起便呈现总体下降趋势。2023年总票房549亿元,2024年跌至425亿元,2025年虽然有近百亿回升,但都来自《哪吒2》单片154亿元的“奇迹”,并且即便拥有《哪吒2》,2025年与2023年相比依然丢失了30亿元。
相当多名导、名演员主导的高成本影片,均遭遇票房滑铁卢。陈思诚、申奥这些高票房导演,也会遭遇难以破亿的“惨案”。越来越看不懂的市场上,已经没有什么百试不爽的“票房灵药”。
剧集同样趋于收缩。2026年第一季度,四大视频平台(腾讯、爱奇艺、优酷、芒果TV)公开开机长剧仅28部,较两年前同期的53部几近腰斩。2025年,全年获得发行许可证的电视剧和网络剧,仅达到2014年的一半,十年锐减半数。
杨晓来在今年开始接触长剧,感受十分明显:“比电影还难。”“平台会精挑细选,分档位。你如果是大剧本、好演员,还能获得不错的资金。但当你演员(咖位)不够大,又是生活类、现实类的剧,预算会被压得很低,真的就是小几百万一集。”
长剧的商业逻辑和电影不同。杨晓来解释,电影可以赌一把剧本,有可能凭借口碑成为黑马,但剧集的回款主要看广告,而广告商“只认演员”,非常务实。
“找头部演员的前提,是你得有好剧本,你不可能拿一个烂剧本去争取头部演员。做好剧本需要花大量人力和财力。但即便是这样,如果好剧本没谈下理想阵容,项目也会慢下来,不像以前那样激进地赶紧开机。”她说。
在剧集行业,人们越来越相信,只有金字塔尖的头部演员具有确定性。资源向金字塔尖高度聚集,而头部演员的座次变动很快,如此一来,很多知名演员也不再拥有很好的机会。
影视行业本在市场收缩中慢性失血,却不期然遭遇突然的一刀——AI。

AI视频大模型的加入,加上政策突变,令整个短剧行业遭遇地震 图/网络
作为一种降本增效的手段,业内早就使用AI视频工具了。“现在没有哪家影视公司不在使用AI。”杨晓来说,目前在电影和长剧领域,AI率先用于前期概念设计、后期视效等环节,长远来看,这些环节的人员一定会缩减。
更急剧的变化,在短剧行业。AI将短剧的单部成本,降到真人剧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与此同时,真人短剧开机量同比暴跌75%。
短剧业内曾传出“男二女二以下全用AI”的风声,这或许过于激进,但确实有演员透露,如今拍摄现场全是AI背景板,真人只露脸说两句台词,“群演基本不需要了”。更有甚者,一些影视公司开价几百元至数千元不等购买一些中腰部演员、底层群演的数字肖像权,用他们的肖像去训练和调试AI系统。
“AI第一刀,先斩向演员。”有网友评论。
更深远的变化正在发生。过去,群演梦想成配角,配角梦想成主角,现如今,除了“卖脸”成为调试AI的物料,这些底部演员还会有站在镜头前的机会吗?这个存在于科班之外的庞大的演员江湖,或许会被AI吞没。
“白马”失蹄,“黑马”难遇
有大IP、大牌导演、大牌演员的项目,在业内被称为“白马项目”,更容易获得投资。但如今,白马也常常马失前蹄。而当全行业都在收紧,无人敢冒险,“黑马项目”将更难出现。
影视行业中,往往是白马筑牢行业底盘,而黑马带来生命力。白马都是从黑马中跑出来的,黑马项目和黑马团队,孕育着行业生机。
制片人杨晓来举了个例子。当年《狂飙》以黑马之姿成为爆款,“很赚钱,一年有这样一部剧,就能解决平台的很多问题”。而黑马往往来自相对陌生的题材,在起步阶段没有任何优势,“现在起步阶段就卡这么严,黑马肯定更难出现了”。
再比如眼下的爆款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成本不到1500万元,全员素人演员,仅靠口碑发酵,票房已逼近20亿元。就是这样一个“手搓”出来的电影,在导演的专业掌控下,达到很高的完成度,高明地掩藏了拍摄条件的粗糙,给行业注入了一点信心。
《给阿嬷的情书》投资方之一大麦娱乐总裁李捷说,低成本恰恰是这部电影成功的重要原因。高成本项目往往会被预算、市场压力束缚手脚,而低成本反而能给予创作者足够的自由,沉下心打磨内容。
“行业冷下来以后,会倒逼大家回到内容本身。什么样的项目真的值得做、真的有价值,这些问题会变得更重要。”薄荷糖影业总经理、总制片人马双说,“观众对好内容的需求并没有消失,只是他们越来越难被简单的套路打动。”
杨晓来认为,在紧缩的时期,可以适当减少预算,回到以前比较节俭的方式做电影。“20世纪末,在香港,只有很少的人,用十几天时间,杜琪峰导演就能拍出那么精彩的电影来,为什么现在不能这么做呢?”她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观众赢回来,因为观众不相信我们(电影行业)了。”
浮华散去时,创意的价值更闪闪发光。有趣的是,最近大量方言类电影剧本被投向影视公司,试图趁热复制爆款。李捷认为,这又掉入了误区,在社会情绪快速切换的时代,所谓“爆款方法论”是不存在的。能依靠的,只有真诚和创意。
对于演员群体,这或许也是破局之道。头部演员也可以“放下身段”,与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创作者合作,耐心地打磨作品。近两年,便有不少影视明星试水话剧,挑战难度颇高的剧本。
度过难熬的上半年,最近,横店片场的剧组又多了起来。在横店窝了小半年的演员们发现,真人短剧正在回暖,他们伸了伸腰,又走进了片场。
找到张小磊的片约也逐渐多了起来,但眼下地里活多,抽不开身。他打算忙完这茬农活,专心做自媒体,有机会再回西安拍戏。他回想前两年的辉煌岁月,虽然已经很拼命、很疲惫,但如今最大的遗憾,是那时歇得还是太多了。“当时应该连轴转,多赚点!”他笑着说。
发于2026.6.29总第124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知名演员现场求工作
记者:倪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