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 | 虎嗅科技组
作者 | 梁卡尔
编辑 | 苗正卿
头图 | 英特尔官网
英特尔交出了一份近年来最好看的财报,却赶上了资本市场对AI投资最尖锐的一次现金流拷问。
北京时间7月24日凌晨,英特尔公布2026年第二季度业绩报告显示,集团营收同比增长25%,创下约十五年来最快增速。其中,数据中心和人工智能事业部(以下简称“DCAI”)实现营收约63亿美元,同比增长59%,经营利润率回升至40%。
数据来源:英特尔财报
对一家过去几年同时遭遇工艺延误、市场份额流失和巨额亏损的公司来说,这份财报试图向市场证明经营正在修复。但就在财报发布的那个交易日,市场开始重新评估AI支出的代价。
Alphabet和特斯拉的季度营收仍在增长,投资者却将注意力转向两家公司转为负值的自由现金流。其中Alphabet录得约59亿美元负自由现金流,并继续上调资本开支预期。当天,Alphabet下跌约7%,特斯拉也下跌15%。情绪蔓延整个科技股,美股“七巨头”市值合计蒸发近8900亿美元,纳斯达克指数跌超2%。
这或为整个第二季度财报季定下基调,投资者开始审视AI的泡沫有多严重。逻辑变化的核心是,投资者已经不再迷恋增加资本开支等于算力储备,而是开始追问巨额投入会不会先变成折旧、债务和负的自由现金流,甚至没有耐心去验证英伟达CEO黄仁勋在上个季度提出的“折旧后产生收入”的新理论。
英特尔恰好也处在这场变化的交叉点。业绩报告显示,这家芯片公司从科技巨头们的AI基础设施建设中获得订单收入,但它也在上调资本支出预期超过200亿美元扩大制造产能。透过纸面上的数字,英特尔吃到了AI周期的红利,但也在面临失去行业话语权,更危险的是,它可能还要面临承担AI投资降温后的产能与折旧风险。
订单或只是配套红利
英特尔DCAI的增长容易引发外界误判,将其直接视为生成式AI需求高速增长,甚至据此忽视AI投资过热的警示。这份财报暂时证明不了这一点。
DCAI的收入并不全是来自至强服务器CPU,还包括定制芯片、以太网连接产品等业务。英特尔也没有将这个业务板块拆细披露数据。因此,59%的事业部增速既不能直接等同于服务器CPU增速,也不能全部归入生成式AI需求。
这轮增长还包含英特尔自身经营能力的修复。Intel 3产出改善,支撑至强6高核心数产品规模交付;高规格SKU占比提升,推动产品组合和平均售价改善,以及部分此前受限的订单,也随着供给恢复转化为当期收入。
需求侧同样是AI配套需求与传统服务器更新共同作用的结果。大规模GPU集群仍需要主机CPU承担操作系统、数据调度、存储接口和部分网络任务;与此同时,2020年至2021年部署的服务器逐渐进入更新窗口,此前更多流向GPU的部分IT预算,也开始向通用计算和私有云回补。
因此,DCAI增长只证明了英特尔重新具备稳定交付和盈利能力,但无法回答两个更关键的问题,就是这些订单中有多少是AI带来的净新增需求,以及购买这些芯片的客户能否靠AI收入收回投入。这也是英特尔财报与AI泡沫争议关联所在。
英特尔当下的反弹,本质上只是AI基础设施扩张的配套红利。在当前AI机柜中,决定性能上限与占据绝大部分采购预算的,是GPU、高带宽内存(HBM)、高速互联与封闭的软件生态。通用CPU虽仍承担控制与调度的脏活累活,但成本占比被不断挤压。
这种预算优先级的降级,在资本的风向转变时尤为致命。当AI预算充沛时,水涨船高,通用CPU亦能分得一杯羹。但当客户开始按投资回报率筛选项目时,资本将毫不犹豫地优先保护决定算力上限的部分,通用CPU则会面临更严格的成本审查。
这才是英特尔的风险,它可能和AI产业最厚、优先级最高的那部分红利擦身而过。
代工是对冲还是陷阱?
这样的焦虑直接推高了英特尔在代工业务的赌注。
英特尔预计,2026年资本支出预计将超过200亿美元,较年初预期上调了30亿美元以上。重点投向前端设备的采购,工具与设备投资将增加40%。CFO David Zinsner在电话会议中回应,资本支出主要用于工具和设备采购,鉴于18A和14A节点的推进,同时预计2027年的资本支出将高于2026年水平。
这种执念是英特尔和AMD、英伟达的本质基因差异。不同于后两者是无晶圆厂模式(Fabless),将代工生产押宝于台积电,英特尔依然是全球极少数试图掌控全产业链的垂直整合制造商(IDM)。在AI芯片的算力竞赛中,芯片设计的代际领先固然重要,但底层的先进制程产能与高端先进封装,至少能确保英特尔自己不被彻底甩出高价值产业链的牌桌。
图片来源:英特尔官网
但这项战略后手,从财报来看,代工业务距离完成外部商业验证还有相当距离。得益于英特尔18A制程的强劲增长,产量超出目标约25%,第二季度英特尔代工营收58亿美元,但其中外部代工收入仅为2.93亿美元,占比仅为5%。
也就是说,95%的收入是内部产品线“左手卖右手”的结算,且代工业务单季运营亏损依然高达21亿美元。内部需求虽然能够喂饱工厂、拉升良率,却无法向资本市场证明外部客户愿意为英特尔的制造能力买单。
在此背景下,18A产出超出内部预期,仅意味着英特尔重新学会了制造自己的产品。对于未来的14A节点,从CEO陈立武(Lip-Bu Tan)在电话会议中的回应来看,尽管PDK(工艺设计套件)研发推进顺利,但英特尔截至目前仍未公开披露任何足以验证其先进制程商业化成功的客户名单。
这就引出一个极为简单的问题,资本投入到底有多少外部订单能收回成本?乐观点的话,未来一两年内英特尔能拿到外部锚定客户,它将有继续投资14A的需求依据,但形成规模收入仍要等到2028年之后的产量爬坡。悲观情形下,如果都在观望,那么这笔资本开支很有可能提前转化为固定资产折旧,或吞噬由DCAI恢复的产品线毛利。
陈立武的真正考验
从二季度来看,至强6的批量交付与Intel 3制程的产能倾泻,本质上是过往数年巨额研发的回响,恰逢传统服务器换代与AI扩产潮叠加的周期红利。陈立武真正接手的是一道极其棘手的财务问题,如何处置这些刚刚恢复的产品利润?
上任以来,陈立武试图将英特尔拉回“需求驱动”的严苛纪律下,让设备采购与客户订单强行绑定。但先进制程的悖论在于,晶圆厂永远不可能等到订单落纸为凭才开工盖厂,从节点研发到客户验证,构成了长达数年的时间差,而这意味着计划稍有不慎,机器在创造收入之前,就已大笔计提折旧。
摆在陈立武面前的问题远比这个更难。他首先要证明,这轮服务器CPU增长不只是行业扩容带来的被动回血。就在财报发布当天,AMD CEO苏姿丰在其公司活动上称,已占据数据中心CPU市场营收份额的46%。这就要看陈立武能否在接下来的制程节点上,止住这一趋势,并把供给恢复与行业周期送来的订单变成持续的产品竞争力与市场份额。
但更棘手的是,英伟达正在降低这块份额本身的重要性。在AI系统中,主要预算和系统控制权已经更多转向GPU、HBM、高速互联与软件栈。英伟达又通过机柜级系统和Arm主机CPU,把更多计算组件纳入自己的平台设计。IDC的相关数据也显示,按加速服务器整机支出计算,越来越多高价值AI系统开始采用Arm主机CPU。
其次,14A节点的研发不能因缺乏公开锚定客户而停摆,否则英特尔将自动放弃角逐未来的门票。然而,厂房建设与设备采购却可以阶梯式推进,但陈立武必须作出抉择,究竟该将14A推进到何种地步,又该将多少设备支出押后至承诺明朗之后?
英特尔没有披露过新增资本开支中究竟有多少已被外部量产订单锁定,所以最容易被质疑的是,英特尔口中的需求,究竟是内部消耗,还是外部客户的订单需求。归根结底,这是产品利润与代工失血之间的资本拉锯。
陈立武与前任的本质区别在于,“战略重要性”的借口已无法为扩大的资本开支辩护,它需要为每一笔投入设定明确的回报依据。然而,AI产业的周期波动正在放大这场博弈的风险。科技巨头们的资本开支指引未必都能转化为真实的晶圆订单。
在接下来的几个季度里,检验英特尔究竟是“迎来拐点”还是“被AI续命”,只需要盯三项指标,即服务器CPU收入份额有没有止跌并迎来实质性回升,代工业务外部收入占比是否能从约5%显著提升,以及代工亏损能否在新增折旧集中释放前见顶。
订单归来只是第一步,英特尔还需要把订单变成份额,把产品利润变成制造回报。只有完成这两道闭环,这家芯片巨头才算真正穿越了这轮AI周期,而不是被AI暂时续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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