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0日,全国政协前副主席,香港特别行政区第一任、第二任行政长官董建华公祭仪式在香港殡仪馆举行。9月8日,董建华在香港逝世,享年89岁。

董建华先生遗像
近日,曾在董建华任内任财政司司长的梁锦松接受中国新闻周刊独家专访,追忆了与董建华共事的岁月。他说,董建华是他的领导,也是他的恩师。大家公认董建华是个好人,但他更是一位始终坚守“以德服人”、行德政的领导者。
梁锦松说,董建华在任时,周围充满了各种批评和质疑之声。但随着时间流逝,很多人越来越认识到,他所做的很多事都是对的。他主导的教育改革、CEPA、自由行等政策都富有远见卓识,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落实“一国两制”,实现平稳过渡。“这个是不能低估的,因为当时的内外部环境错综复杂,困难外人很难想象。这是历史上要浓浓记他一笔的。”

董建华(右)与梁锦松(资料图) 图/中新
“教育主宰着香港的未来”
中国新闻周刊:你与董建华是因何结缘的?
梁锦松:董家对我有恩。1971年秋董建华先生的父亲董浩云给了我一个奖学金,我得以登上他的“宇宙学府”邮轮环游世界。这次游学把我的眼界开了,把我的英语口语练好了,还把我的爱国情怀巩固了。因为当时正值新中国刚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船到南非时,本来南非是实行种族隔离政策的,但餐厅把我当作“荣誉白人”接待了。我深受震撼,就觉得国家一定要强,不然的话华人在哪里都没有地位。
这改变了我的一生。所以后来,董建华说他决定参选特首,希望我支持他,我一口答应;他要我参加行政会议,做“非官守成员”(即非官方成员),我一口答应;再后来他要提名我当财政司司长,问我要不要回去想一想,我说“不用想”,一口答应。
中国新闻周刊:据说他当选特首以后,跟你谈起香港怎么样才叫成功,你说有两个指标,一个是令全世界的资金都来香港投资,一个是令各地的人才都愿意到香港来工作。
梁锦松:我一向都这么说。香港应该要做的事就是聚才和聚财,而且“才”比“财”更重要,因为人才在的地方钱都会跟着来。
我1993年到1998年担任香港的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UGC)主席。这个机构的职责是协助政府分配给公立大学的拨款,在监管资金的同时也是在监管大学的运作。1997年我加入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会议,工作重点也在教育领域。因此一直以来我都对教育很关注,一说就兴奋。董建华很重视教育,他担任特首之初就强调:“教育主宰着香港的未来。”
1997年香港推行母语教学,约七成公立中学逐步实行中文授课。我向董建华建议,大学除了中文科之外,其他科还是继续用英文教学。因为当时我们参考了马来西亚,马来西亚立国之后大学改用了马来语教学,在国际上的排名就跌了好多。毕竟,英语是世界通用的学术语言。香港既然实行“一国两制”,我们就应该因地制宜,大学还是用英语教学。董先生同意我的看法。这样就延续了下来,到今天香港的大学还是用英语教学的。
1998年,董先生要我担任香港教育统筹委员会主席。在他的支持下,我们开始设计“千禧教改”方案。主要方向是强调通识教育,将原来的英式学制3(初中)—2(高中)—2(预科)—3(本科),改为3(初中)—3(高中)—4(本科),跟内地一致,也能对接美加等主要国家的四年制本科。并且鼓励高校从全球招聘师资,扩大非本地生学额,促进高等教育国际化。
我们还建议设立“高等教育配对基金”,由大学自行争取筹款,每获一元社会捐款,政府加增一元补贴。如此一来就可改变过去平均分配资金的模式,表现优秀的院校和学科可获得更多资源,以调动社会各界积极性。董先生听了马上表示支持。这个基金对香港高等教育发展生态影响很大。
这些后来逐步落地的教改方案,可以说奠定了香港现在的教育框架以及香港高等院校的国际地位。你也知道,香港一个小小的城市,我们有5所大学在全球QS排名100名之内,这在全球其他城市都是没有的。香港成为现在这样一个国际高教中心,我觉得董先生功不可没。

董建华资料图
“既然是我做出来的,我就在我任内解决掉”
中国新闻周刊:你担任财政司司长期间,与董建华的接触中感触最深的是什么?
梁锦松:我2001年5月接手的时候,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呢?当年的财政预算已经宣读了,新财年的预计财政赤字是30亿港元。但后来我们“埋单”的时候,实际是600多亿,差了20倍。
基本法规定,香港特别行政区的财政预算以量入为出为原则,力求收支平衡,并与本地经济增长率相适应。而从1997年到2001年,政府开支占名义GDP的比例从13%左右增加到17%,增长了4个点,与经济增长率是不相匹配的。
当然有人会说,财政赤字每个政府都有,香港用得着这样紧张吗?但是香港跟其他地方不一样的是,我们实行的是联系汇率。因为如果汇率不稳定,就很难成为金融中心。为了不让投机者来冲击我们的联系汇率,我们一定要把财政赤字控制住。
我跟董建华说,这个赤字是我们这四年做出来的,我就问你一句,你希望是在你任内解决,还是留给下一任解决。他说,既然是我做出来的,我就在我任内把它解决掉。我说行,其他让我来做。
我们首先是砍公务员薪水,提出公务员整体减薪4.75%,后来改为不同级别按不同比例减。之后我又跟董先生说,其实每个部门都有很多fat可以瘦身,所以2003年初又提出,到2006年把公务员编制减10%。但是我不去决定砍什么,每个部门就给它一个overall的信封。后来就通过自然流失、自动退休等方式,减少了冗员。
金融风暴之后,香港的楼价就掉了65%了,这个时候我们还要缩编、减公务员薪酬,可想而知反对之声是很大的,但是至少把港元稳定下来了。只是没有预料到,2003年3月SARS就暴发了。这些事情加在一起,就把董先生的名望影响了。我当时无知者无畏,还是对他心存愧疚的。
中国新闻周刊:SARS之后,就出台了自由行和CEPA(《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等举措?
梁锦松:对。SARS出来后,我们要怎么样来救经济?第一招,我们就到北京去寻求支持,去跟有关部门谈,希望争取更多的内地人来香港旅游。当时还没有“自由行”这个词,就是放宽了内地到香港旅游的限制。
2003年6月,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与商务部共同签署了CEPA。董先生也在场见证了。CEPA跟自由行把内地跟香港的经济拉近了,这可以说也是董先生任内的主要政绩之一。
“都顶过来了”
中国新闻周刊:都说董建华工作起来是“711”,是这样吗?
梁锦松:是的,他确实是工作狂。后来夫人要他早点睡觉,他就没有工作到那么晚了,而是改成早晨4点起床,喝了咖啡后就开始看文件,看得很细,然后开始打电话。他第一次打给我的时候才7点,我在睡梦中抓起电话说“Hello”,他说:“对不起,阿松,你是不是还没起床?”以后才改为8点以后打。
中国新闻周刊:也有人认为他过于亲力亲为了,你怎么看?
梁锦松:你可以这样说。因为他是经过巨大挫折的,家族企业曾濒临破产,所以他责任心特别强。我跟他说,有些很细节的东西你交给我们吧,你看得比我还细!你该出去抱小孩,跟老人家握手,多在电视上出现,多争取民意。可他不习惯做这些事情,他说他要做实事。
中国新闻周刊:随着时间的推移,香港各界对董建华的评价更积极了,有这样一种趋势吗?
梁锦松:是的。历史总是这样的。当时处于过渡期,内地的经济也还没有发展起来,很多从港英时期过来的人对内地抱有疑虑。现在回头看,我们以前的认知可能错了。但当时对很多问题都还没有看清楚,很多人把问题归咎于董先生领导的新政府,不了解这些问题的产生有内因有外因。
当时整个班子是港英时期原来的公务员班子,后来再加上我们几个空降来的新丁。我们都很有理想,但是理想不一定能落地。董先生经常说要“以德服人”,他确实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很多人愿意跟着他。不过有时候我觉得,光以德服人是不够的,要恩威并济。
很多人把董先生看作“老好人”。他为什么给人家这种感觉?因为他广东话不够好,有时说得结结巴巴的,而且他出言谨慎,所以给人的感觉是反应慢,其实他完全不是这样的。他是一个凡事深思熟虑的人,而且高瞻远瞩。他的国际视野很好,对长期趋势可能比我们都看得准。他有很多idea是很好的,包括要发展芯片产业等等。
当然他最大的功绩就是平稳过渡。很困难的内外部环境,还有金融风暴、港元受冲击、SARS……他都顶过来了。所以国家不是给他颁发了“‘一国两制’杰出贡献者”荣誉称号吗,这个奖是实至名归的。
记者:黄卫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