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用1400元制作了一部AI短片,以极具性价比的姿势在影展斩获大奖,也坦言在生成画面时曾一度崩溃到去剃了个光头;

有人试着让AI画一幅铅笔画,AI却给生成了一个黑人头像,几经尝试后他决定放弃AI,退回手绘;

也有人选择把AI挡在创作之外,直言“AI对于电影来说不算必需品”。

当AI潜入电影,改变已经发生,共识远未到来。但大大小小的电影展已进入“AI时刻”——今年上半年,戛纳电影节展映多件带有生成式AI应用的影片、北京国际电影节持续开设AIGC电影单元;进入9月,密集开启的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等电影节也都为AI电影准备了专门单元或展映时刻,9月中旬的FIRST惊喜电影展连续第二年开设“UNTITLED未命名单元”,命名涵盖AIGC、游戏引擎、交互设计等多媒介的竞赛体系,并基于影像属性推出交互艺术展等多元策展方案。

近日,在2026年FIRST惊喜影展现场,南都记者对话一群正深度感受着AI带来冲击的影视从业者,他们在AI时代作出选择、构想未来——有人看见路径、有人看见模仿、有人看见工具、有人看见威胁。

1400元与一颗光头

盘小君是今年FIRST惊喜影展上最受关注的AI短片导演之一。他创作的AI短片《喜喜》获得FIRST惊喜电影展UNTITLED未命名单元公约数大奖。这是由观众投票产生的奖项,同时得到评审周笔畅的喜爱和推荐。

《喜喜》获奖现场。

这部片子的诞生,并非源自技术雄心,而是没钱。盘小君身边的朋友,结婚的、准备领证的、刚谈恋爱的,私下聊起来都流露出对婚姻的恐惧和身份转换的不确定,这让他萌生了想拿起摄像机回到朋友身边跟拍一部关于婚姻焦虑的纪录片的念头。可刚结束上一个项目,盘小君手上只剩1400块钱,连机票都付不起。面对这样的窘境,他决定“拍不成纪录片,那就试着用AI做一下”。

《喜喜》是一部5分钟的AI动画短片,由盘小君和另一名远程“抽卡师”一起完成全部制作,他们根据分镜脚本给AI出提示词、生成素材。盘小君告诉南都,整个抽卡过程极不稳定,远景、人物比例、哭戏都难以控制。他想让人物“眼眶泛红”,AI却生成像被人打了一样的效果;他改用“眼泪充满眼眶想要流出来”,才勉强接近预期效果。他又尝试用像素、比例、说明书式的描述,但AI仍反复失控。

导演盘小君在颁奖现场。

抽卡持续了一个星期,抽了上百条素材。盘小君说,那是最崩溃、最不确定的阶段。他原本留长发,抽到中途一气之下去剃成了光头。“咬咬牙,还得把它坚持下去。”他说,不能放弃,是因为那1400块钱在AI的充值积分有期限,一个月内不用完就白费了,“对独立导演来说,每一分钱都非常重要”。

AI也带给他惊喜。片中“丈母娘娶新郎”的倒置、巨大的新娘形象、新娘把新郎吃掉等画面情节,并非最初设计,而是生成过程中AI“不听话”的结果。当AI生成了出乎意料的画面,他索性顺势改剧本——比如在婚礼最后,让巨大的新娘直接把新郎吃掉,将对婚姻的恐惧感推向顶峰。在盘小君看来,现在的AI像一个10岁的小孩,要哄着、骗着、绕个弯子带它,才能到达目的地。

AI短片《喜喜》剧照。

“从0到1的部分都是我的创意和点子。”盘小君并不认为AI剥夺了他的作者身份,“它只是在十字路口稍微指了一个方向,接下去走的还是我想走的路。”他对AI的应用非常乐观,和几位同行一起在海南成立了“疾风AI”工作室,先接商业短剧攒钱,再做他自己更想做的短片。在他看来,AI给独立导演提供了一条非常好的路径。

手绘者的失败尝试

与盘小君对AI的乐观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来自深圳的动画导演黄子霆。

这是黄子霆的动画短片第二次入围影展。去年他的全手绘动画短片《恕不奉陪》以家暴为主题,过滤了血腥暴力现场,用大色块和色调变化来呈现暴力场面、人物心理和情绪的变化。今年他的动画短片《开玩笑》则来自一个车站扫地机的荒诞玩笑,一分多钟的短片画面用铅笔手绘而成。这两部短片都是黄子霆“手搓”,没有AI参与。

黄子霆不是没有试过AI。在AI浪潮的背景下,去年他和团队也尝试与AI一起工作。

“投喂给AI几张我画好的草图之后,尝试让AI继续生成‘像铅笔画一样、涂得很黑的人物草图’。”黄子霆告诉南都,AI读懂了“铅笔画”和“黑”,生成了一个黑人头像,但这跟他想要的感觉完全相反。他只得更新提示词,要求AI生成“更粗糙”“更像草图”的画面,最后AI给出一个全黑剪影。

类似的失败尝试还包括:让AI生成全身人物,结果AI一直只生出半身图像,怎么都不给生成腿部。每次告诉它补上,它会道歉并重复犯错,而每一次犯错都在消耗在AI大模型账户里的点数——也就是一直在花钱,但却无法得到想要的结果,“我甚至觉得它在故意犯错”。

“如果问AI是不是可以把人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我的亲身体验是否定的,至少现阶段并未实现,人的精力浪费在很多别的地方。”黄子霆这样总结他的AI创作,“至于创造力,它就像一个乱滋水的破龙头,只能一次又一次花钱去‘撞’,最后变成谁有钱谁就可以尝试。”

导演黄子霆在FIRST惊喜电影展现场参加《开玩笑》的展映互动。

在黄子霆看来,目前,AI对他最大的帮助是自学。比如将作品投影展时要做数字电影包(DCP),以前要花钱找人做,现在他可以问AI,让它整理资料、找链接、一步步提供指引。但他不认为AI能替代他的创作——因为他的动画短片个人风格鲜明,连找助手打下手都不容易,AI更是难以胜任。

他判断,电影行业未来被替代的将是重复性高的工作,比如靠模仿某种风格生存的设计师;而坚持个人风格的创作者,可能反而更稀缺、更贵,就像手工家具比机器家具贵一样。在此逻辑下,黄子霆更加明确了要坚持创作方向:基于自己油画专业背景,继续发展更有风格的手绘动画。

从“AI味”走向“人情味”

AI对影视行业的冲击,几乎贯穿了影视制作的全链条。当一部影视作品不再需要搭建场景、不再需要大量群演、不再需要摄影棚,甚至不再需要真人演员时,原本庞大的制作链条上每一个环节的从业者都能感受到这种变化。

当前,不论演员、导演、剪辑师有没有准备好,各大电影展已经进入“AI时刻”:今年上半年,多部AI电影在戛纳电影节上展映、北京国际电影节持续开设AIGC电影单元。而在9月密集开启的FIRST惊喜电影展、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等电影节,也都为AI电影准备了专门单元或展映时刻。

在近日召开的第六届平潭IM两岸青年影展,邀请到易中天为AI短片颁奖。AI短片单元参赛选手全都是年轻人,年龄最小的21岁,全部使用AIGC创作。这些AI生成的作品,让易中天感慨道:“未来确实已来,时代搭建舞台,年轻就有优势,何妨各显其才。”

FIRST惊喜电影展策展人高一天。

作为FIRST惊喜电影展策展人,高一天看到的图景更复杂。他告诉南都,这是FIRST惊喜电影展连续第二年开设“UNTITLED未命名单元”,展映并评选优秀的生成影像作品。高一天说,正如“未命名”的含义,他们不想定义这个领域,也不想预判AI会不会冲击电影行业,“我们想通过这个单元来观察创作者能利用工具创造出什么样的作品”。

高一天发现,今年最明显的变化,恰恰是从“AI味”走向“人情味”。去年,很多AIGC作品还带着强烈的“生成感”:科幻、赛博朋克、未来主义、视觉奇观,一看就知道是AI做的,连贯性、丝滑度、影像细节都还不够。但今年,高一天发现,创作者对工具的熟练度越来越高,“没有那么强的AI味儿了”。尤其在动画作品里,整体完成度和风格化内容已经达到比较高的水平。创作者开始用生成影像处理家庭、成长、记忆与档案;工具更熟练之后,作品如何观察现实、组织经验变得更可见。

更重要的变化体现在影片主题上。今年的作品主题更丰富、更多元,不少作品也更贴近人的情感和经验,回到了人们当下的生活半径:家庭关系、当代年轻人的自我成长、不同关系里的故事。“还有的创作者用AI来做偏档案型、历史记录式的作品,以及具有很强实验精神的作品。”高一天介绍。

在高一天看来,这种变化也与年轻创作者对新的影像语言工具的掌握有关,他们学习能力强,能更快把工具变成自己的表达手段。但他也提醒,技术平权虽然打开了入口,工具降低了进入影像创作的门槛,却不会自动带来创作结果的平权;作品的分量仍取决于创作者如何观察和表达当下经验。

“最终决定作品分量的,还是创作者对当下世界的观察、对当代人生活经验和情感经验的转述能力。”高一天说。

AI改变了的与改变不了的

AI到底改变了电影什么?

“工具永远在服务,工具永远不会替代创作的行为本身。”高一天的观察是,针对UNTITLED未命名单元的创作里,目前尚未看到AI带来“降本增效”的明确案例,但组织、生产流程、生产方式已出现明显变化。

他说,传统的电影摄制团队需要摄影、灯光、美术指导。现在,团队分工以及工作流程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可能没有摄影师,但有人负责给AI出指令。在创作者方面,甚至可能一个人就能完成一部作品,只是完成度仍受到Token成本、AI技术发展的限制。

这样的生产流程变化,导演这个群体出现了分化:坚持现场实拍的导演,与坐在电脑前操作AI的导演;两者需要掌握的技能、拍摄方式完全不同。

青年导演王梓铭认为,在影视创作中,有些东西AI永远改变不了。今年他的《明星骑手》入围FIRST惊喜电影展,2024年他导演的短片《老三》入围了釜山国际电影节——这两部短片,AI完全没有介入创作。

导演王梓铭携《明星骑手》在FIRST惊喜电影展现场参加展映互动。

“AI对于电影来说不算必需品。”王梓铭说得很直接,“它应该属于单独的分类,比如叫AIGC片。”王梓铭承认AI在整理大纲等方面特别好用,涉及创作工作则不会让AI介入。他也在用AI,越用越怀疑:一个画面需要“抽卡”成千上百遍,“这是在创作吗?还是AI在替我创作,而我仅仅是在做选择?”

他认为,AI是数学逻辑,只会做对事,不会做错事;只会给答案,不会犹豫。而且AI给的都是标准答案、太满,没有犹豫和灵感的缝隙,但电影创作最重要的是反而是犯错——“人很多时候因为做错了,才有魅力。”

在王梓铭看来,AI缺乏具身性,所以观众看AI短片经常感到“出戏”。更为重要的是,AI生成的东西本质上是在大量数据库基础上的模仿和二创,“如果大家都用AI,那这一百年我们都在用AI出现之前一百年的东西,不断重复”。

无论对AI技术抱持哪种态度,一个绕不过去的门槛已经浮现:版权。

“AI的运作方式是一种‘偷抢’大数据进行融合的方法。”黄子霆在尝试与AI一起工作半年之后,决定抵制AI这种悄悄取用其数据的运作方式。

在他看来,目前,AI的创作全部基于互联网已有数据,AI大模型本身无需向任何原创作者申请,任何人的任何创意都可能在网上公布的那一刻被AI取用,很难及时作出任何著作权限制。“从中获益的是AI大模型的拥有者、AI用户,而原创作者缺乏更好的办法来保护自己的版权,除非不公布自己的创意。”

黄子霆期待,能够尽快对AI挪用他人创意的行为,作出相关立法和规范,保护原创作者的权益和原创动力。

高一天也谈到,目前,对AI生成部分的版权如何归属,生成内容的权利认定、素材来源与商业授权仍有不确定性。缺乏这一前提,就意味着AI作品将很难进入更大的市场商业流通,“而这需要一整套解决方案”。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程姝雯 发自北京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