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11月20日午夜,美国AI巨头Anthropic公司34岁的数学家莱文特·阿尔珀格在个人网站发布了一份只有4页的声明,称自己在与Anthropic旗下大模型Claude合作的过程中,发现了黎曼猜想的一个证明方法。没有论文、投稿和期刊评审,随声明附上的,是14个压缩包、超1700万行代码。声明中他坦言,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吃透这套论证的全部数学原理。
黎曼猜想是数学界一个核心未解问题,被美国克雷数学研究所定为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悬赏100万美元。消息传出后,不少学者加入了验证的行列,数小时后便有了结果。据《科学美国人》21日报道,麻省理工学院数学家安德鲁·萨瑟兰等人已在自己的电脑上独立编译通过这份代码,整个证明只调用了3条最基础的标准公理。萨瑟兰说:“说实话,这里面有猫腻的可能性约等于零。”一位在美国OpenAI公司就职的数学研究员21日向《中国新闻周刊》透露,虽然对方是竞争对手,但目前“普遍认为这项证明是对的”。
11月22日,数学和代码社区Lean与Mathlib发表联合声明,支持阿尔珀格发表的证明的正确性。这意味着黎曼猜想距离真正被证明,只差传统数学界的一句认可。一道悬置167年的难题,被AI判定为已解,而全世界还没有一个人真正读懂它为什么成立。
“飞翔、舞蹈、闪耀”
今年恰逢伯恩哈德·黎曼诞辰200周年。这位德国数学家在研究素数分布时提出了黎曼猜想。素数看似随机地散布,黎曼猜想断言,这种随机性背后存在一种极其精确的秩序。它对“素数定理”等数千条数学结论的成立至关重要。广义黎曼猜想则把这一论断推广到一系列与素数相关的函数上。
阿尔珀格在声明中回忆,学生时代他曾暗自计划用几十年时间攻克黎曼猜想,为此尽可能熟悉一切可能相关的数学工具。此次声明附有一份由Claude整理的20步时间线,最早的日期是10月6日,当日OpenAI一次性放出722篇数学手稿,表明众多数学难题的攻克对AI来说已唾手可得。最后的日期是11月16日,该项只有三个字母“GRH”,即广义黎曼猜想。从起步到冲线,前后约六周,而黎曼猜想困扰了数学界167年。
“这一次,Claude在接近终点线时远远超过了我。不,Claude在终点线附近飞翔、舞蹈、闪耀。”阿尔珀格写道。他承认,证明所涉及的许多猜想,自己“年少偏科”并不熟悉。证明已完全成了Claude的主场。
更微妙的是发布时间。11月19日,Anthropic上市,首日收盘总市值缩水近1900亿美元。突破正巧发生在Anthropic上市的静默期。阿尔珀格在与公司高层和数学家商议后,仍选择在上市次日自行贴出声明。他承认这个时间点“糟透了”,也知道外界会产生商业炒作的联想。《自然》杂志11月20日就此事询问加拿大蒙特利尔大学数论学家安德鲁·格兰维尔,后者把股价下跌视为当时发布的原因,并评价阿尔珀格放出的材料“语无伦次”。Anthropic未回应《自然》的置评请求。
在声明发布数小时后,美国数学学会主席、斯坦福大学数学家拉维·瓦基尔紧急发布公告,披露美国斯坦福大学学者亚历山德罗·马苏洛也写出了一份广义黎曼猜想的证明草稿,长达940页,完全由人工完成。据称,这份草稿是马苏洛12年研究的成果,有同行审阅数月。马苏洛在草稿中写道:“如果这项工作想给被当下氛围消磨信心的数学家们传递一句话,那就是,我们仍在坚守。学术的生命力依旧旺盛,我们不会退场。”
这份“手搓”证明很快遇到了问题。据多家外媒11月21日报道,瓦基尔承认,已有数人报告草稿中存在问题,而这些问题是借助AI模型发现的。马苏洛也表示,论文“目前远未达到适合提交或传播的状态”。至此,人类数学家与AI再次形成一种对照:人工证明由AI挑错,而AI辅助的证明由编译器来验算,人类却看不懂。
11月21日,黎曼诞辰200周年学术研讨会在深圳举行。参会的清华大学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等媒体采访时对此并不意外。研究黎曼猜想的人多如牛毛。在他看来,因为阿尔珀格的动作,人类作者“有点急,所以想赶快发表”,中间出错是可以预期的。

丘成桐 图/受访者提供
证明有效
在此次发布声明前,阿尔珀格几乎沉寂了两个月。上一次他声名大噪是在今年9月,OpenAI宣布解决了同为千禧年大奖难题的纳维-斯托克斯(N-S)方程问题,彼时他是Anthropic内部该问题的主要研究者。更早一些,他在7月曾借助Claude找到雅可比猜想在三维情形下的反例,8月又参与审查Claude在黎曼ζ函数零点问题上取得的新进展。数月来,他从未远离风暴中心。
就在声明同一天,阿尔珀格还与纽约大学数学教授特里斯坦·巴克马斯特合作,宣布借助AI证明了三维无外力不可压缩N-S方程的有限时间爆破。至此,N-S方程下面的所有问题彻底迎来终结。
阿尔珀格发布的1700多万行代码,由Lean语言给出。Lean是一款开源的形式化证明助手,可理解为数学界的编译器。数学家把定义、定理和每一步推理翻译成计算机能看懂的语言,计算机逐行检查逻辑是否成立,任何跳步、含混或循环论证都会导致编译失败。上述代码如果转译为人类可读的文字版,将超过25万页。Claude给它起名叫“广义黎曼猜想之书”。
人类对Lean的信任是代码层面的。晨阳硕士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数学科学学院,目前从事数学教育工作。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Lean本身是一套相对可靠的语言,满足了数学家长久以来对自动检验证明正确性的代码需求。一项证明的Lean编译通过,不排除有漏洞的可能性,但错误率不会高于人类“手搓”的错误率。代码的好处是,所有人都可以去检验其正确性,只需要把文件扔给Lean跑一遍。
阿尔珀格在声明中指出,数学界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理解、简化并用自然语言写出这份证明。据前述《科学美国人》报道,数学家还需要确认,代码证明的命题是否就是黎曼猜想,以及代码有没有偷偷重定义符号的含义、有没有利用Lean内部某个未知漏洞等。这项工作很快有了结果。22日Lean与Mathlib的声明给出了四项关键检查结果:命题表述正确、所有模块全部编译通过、代码证明的确实是黎曼猜想、形式化证明在逻辑上有效。
编译通过到底意味着什么?多位受访者指出,AI判定过关,不等于数学界认账。21日晚,英国牛津大学教授、2022年菲尔兹奖得主詹姆斯·梅纳德对包括《中国新闻周刊》在内的多家媒体表示,他认为证明有98%的把握正确。陶哲轩则相对克制,他11月20日撰文称,数学界真正理解和消化这份证明,恐怕还要相当长时间。

英国牛津大学教授、2022年菲尔兹奖得主詹姆斯·梅纳德 图/受访者提供
不少数学家称“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不过,按克雷数学研究所的规则,千禧年大奖的候选解答必须在符合要求的渠道正式发表,经过至少两年的检验并获得国际数学界普遍认可,才可能进入奖金评定程序。一份个人网站上的Lean压缩包,显然无法满足条件。
哭泣后的黎明
真正的震动,在于研究范式的改变。
今年9月,包括陶哲轩、邓煜在内的25位菲尔兹奖得主曾联合发表《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声明,批评AI公司将解决数学难题当作模型能力基准,与数学共同体追求概念理解的根本目标产生分歧。多位受访者指出,过去是证明先说服人,再交给AI核对,现在是AI先给出答案,人类再来追问意义。面对25万页的迷宫,数学家不再能像过去那样,在一块黑板前凭个人头脑洞悉全部细节。
对于这种变化,丘成桐的判断是,AI目前解题的能力比问问题的能力强得多,而问问题所代表的创造能力更大。他认为年轻学者应优先学会提出重要问题。清华大学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副教授徐文强则打了个比方:“数学猜想就像一座大山,数学家翻越山峰是希望看到背后的风景。”如今,AI让大山可以被翻越,数学家应更勇敢地使用这些工具去攀登新的山峰,而不是因为山峰被AI征服而沮丧。他提醒,目前AI展现的更多是强大的融会贯通的解题能力,而黎曼当年用复分析研究素数的绝对原创的天才想法,在AI身上还看不到。
25万页证明,人类何时能读懂?丘成桐认为,既然AI用的是人类用过的方法,人类就有办法看懂,估计需要五年。梅纳德则更谨慎地指出,还不能认为人类掌握了AI的所有证明策略。
前述OpenAI研究员近日在社交媒体上感慨,虽然AI的能力局限在人类已有知识的集合之内,但由于“高维”和“迭代”两个因素,这个集合远比想象中大。他向《中国新闻周刊》解释,高维是指知识的复杂性,AI有能力对不同点做组合,并且可以不停迭代。这使得知识边界的扩张极为迅猛。虽然现实中存在噪声、误差、数据缺失等限制,但AI确实能拓展人类知识的边界。
梅纳德与阿尔珀格有过几次交流,他了解对方在进入Anthropic之前所做的数学研究,认为对方是数论方面的专家,但对于这份证明所展现的许多知识领域,都不算专家。为什么成功的是阿尔珀格?多位受访者指出,他非常擅用AI,并且拥有公司内部巨量的模型资源,可以接触到尚未公开的内部模型。
数学界对AI的态度仍很割裂。前述25位菲尔兹奖得主在联合声明之外,还成立了名为“人类数学协会”的学者组织。协会要求加入者做出两项承诺:绝不为商业性质的AI巨头效力;绝不发表任何由生成式算法撰写的论文手稿。同时鼓励成员自愿做出第三项承诺,在日常核心数学创造活动中完全摒弃算法工具。截至目前,协会官网显示成员已超1100人。
梅纳德参与了联合声明,但没有加入协会。他表示没有被AI公司“招安”的打算,因为自己热爱“纯数学”。在AI公司,数学家可以借助AI工具快速得出一个引起广泛关注的数学结果,但真正有意义的是人类从证明中获得的数学理解。
最近数月,多位数学家因自己研究多年的课题被AI公司一朝颠覆而掩面哭泣,其中不乏菲尔兹奖得主。阿尔珀格的心情也颇为复杂。他在声明中写道,把这一切视为某种终点是很自然的,对他而言,意味着失去了一盏指引之灯。但他在这一个多月里所见的一切又令他惊叹,以至于相信“这是科学领域中某种宏大事物的黎明”。
就像我们终于知晓黎曼猜想所寻找的素数分布的具体样貌一样,数学家终将挺过灯塔倾覆的黑暗,迎来哭泣后的黎明。
(文中晨阳为化名)
记者:周游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