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欧盟一边谈判一边磨刀，中方把话挑明了）
► 文 观察者网 张红日
中欧新一轮贸易谈判还没开始，谈判桌外的气氛已经紧张起来。
9月28日，中国商务部长王文涛与德国联邦经济和能源部长卡特琳娜·赖歇举行视频通话。根据中方发布的简短消息，双方“就中德、中欧经贸关系交换意见”。截至发稿，德国方面没有就此发表任何说明。
按照目前安排，10月8日至9日，王文涛将在北京与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及机构间关系和透明度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举行第二轮中欧贸易投资磋商。
就在双方为谈判进行最后准备时，欧洲内部却接连传出消息：德国和法国正在推动欧盟强化贸易工具；欧盟委员会也在研究一种新的贸易防御机制，一旦欧盟对部分中国商品的进口依赖超过特定门槛，就可能触发加征关税。
中方随即把话挑明。
中国商务部29日深夜回应强调，如果欧方“一边与中方对话磋商，一边又加码对华示强”，将严重破坏彼此信任，干扰磋商整体进程。如果欧方执意出台针对中国企业或产品的歧视性限制措施，“中方必将坚决予以回应”。
上海外国语大学欧盟研究中心主任、上海欧洲学会副秘书长忻华告诉观察者网，中欧目前的分歧，核心在于两个问题：中欧贸易不平衡是否应归咎于中国，以及欧盟的贸易保护主义是否具有正当性与合理性。短期内，中欧谈判难以改变双边贸易结构，恐怕也难以改变欧盟对华的战略研判。因此，仅靠目前这轮谈判，很难让欧盟放弃一意孤行。
观察者网时事评论员认为，中方的反制工具并不少，而且已经从传统的反倾销、反补贴，扩展到反歧视调查、产业链供应链安全调查等新的制度性工具。真正值得欧洲关注的是，中国不仅有贸易救济工具，同时还是欧洲许多关键产业的重要市场和供应链节点，尤其在稀土、关键原材料等领域具有较强影响力。
因此，如果欧盟把对华贸易政策进一步从个别产品的贸易救济扩大到系统性的限制措施，中方的回应也未必局限于对等加征关税，而可能从贸易、产业链和供应链等多个层面展开。
中国国旗和欧盟旗帜
“艰难的磋商”
这一轮中欧贸易磋商始于今年6月底。
6月29日，王文涛与谢夫乔维奇在布鲁塞尔举行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双方围绕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和世贸组织改革等问题展开讨论，并同意继续通过工作层磋商推进相关议题。
欧方当时提出，希望到10月看到第一批“有形成果”。
过去三个月，中欧团队一直在谈，但随着10月临近，真正困难的问题开始摆上桌面。
9月17日，王文涛应约与谢夫乔维奇举行视频会谈。双方继续就中欧经贸关系中的重点问题交换意见，为第二轮部长级磋商做准备。
目前双方谈判涉及的议题包括贸易失衡、市场准入、出口管制等。欧方尤其关注不断扩大的对华贸易逆差，以及部分中国商品大量进入欧洲市场的问题。
据欧洲新闻台（Euronews）报道，欧方还在推动中方接受针对部分出口商品的配额安排，希望通过限制部分中国商品进入欧洲市场的数量，实现所谓贸易“再平衡”。
但双方距离达成协议显然还有距离。
香港英文媒体《南华早报》援引中方消息人士的话，将目前的磋商形容为：“艰难。”
一名了解情况的人士还透露，为准备10月的谈判，中方团队很可能放弃10月1日至7日的国庆假期。
欧方同样在加紧准备。
10月8日至9日，谢夫乔维奇预计将赴北京与王文涛举行第二轮部长级磋商。按照欧方此前设定的时间表，这将是检验双方能否从持续数月的技术磋商走向具体成果的关键节点。
但就在谈判进入冲刺阶段时，欧洲内部传出了另一组消息。
德国和法国正在推动欧盟强化手中的贸易武器。
德法想把“贸易火箭筒”变得更容易开火
目前媒体披露的信息指向几条不同但相互关联的路线：改革现有的反胁迫工具（ACI）、研究所谓“欧洲版301”，以及建立针对进口依赖的新贸易防御机制。
首先是德法联合行动。
据路透社9月30日报道，欧中问题分析人士诺亚·巴尔金援引欧洲官员的话称，德国和法国正在敲定一份联合文件，推动欧盟委员会加快开发一种新的贸易工具，赋予布鲁塞尔更大的贸易反制权力。
据相关官员透露，德法预计将在未来几天推动德国总理默茨和法国总统马克龙为这份文件开绿灯，随后将其提交给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
至于这件新武器具体怎么设计，德法准备把技术细节交给欧盟委员会。
其中一个被讨论的方向，是建立类似美国《1974年贸易法》“301条款”的工具。
美国“301条款”允许美国政府调查其认定的“不合理”或“歧视性”外国贸易行为，并采取加征关税等反制措施。2018年以来，美国对华大规模加征关税，就曾大量依赖301调查及其法律授权。
目前所谓“欧洲版301”还不是欧盟已经通过的正式法律工具。根据媒体披露，德法希望赋予欧盟更强的能力，以处理其认定的“不公平贸易行为”。具体权限和法律设计仍有待欧盟委员会研究。
欧洲欲建立类似美国“301条款”的工具 资料图
但欧洲还存在另一条可能更快的路径：
不从零开始制造一件新武器，而是改造已经存在的反胁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ACI）。
ACI于2023年底生效，原本针对的是第三国利用贸易或投资措施向欧盟或成员国施加经济胁迫、迫使其改变政策的情况。由于欧盟可以据此采取关税、配额、公共采购和市场准入等一系列反制措施，它也被称为欧盟的“贸易火箭筒”。
问题在于，这门“火箭筒”并不容易开火。
按照现行规则，相关程序涉及欧盟成员国的合格多数表决。
而据西班牙媒体布鲁塞尔专报（Dossier Bruselas） 9月29日报道，德法正在研究改变ACI的启动方式，把现在的表决逻辑变成一种“反向合格多数”机制：
不再需要支持采取措施的一方凑够合格多数，而是欧委会可以推动启动，除非反对采取措施的成员国能够组成合格多数，将其拦下。
如果最终采取这一设计，欧盟委员会采取行动所面对的成员国政治门槛将明显降低。
Dossier Bruselas还报道称，巴黎和柏林准备在10月15日欧盟峰会之前，把方案提交给冯德莱恩。
不过，截至目前，法国总统府和德国联邦新闻与信息办公室均未对这一消息作出确认。
因此，目前媒体所说的“欧洲版301”和ACI改革并不能简单画等号。
前者指向一种类似美国301条款的新贸易工具，后者则是改变欧盟已经存在的反胁迫工具及其启动机制。媒体披露的信息显示，德法正在寻找不同路径，实现一个共同目标：让欧盟在认为自身经济利益受到威胁时，能够更加迅速地采取贸易反制。
据“欧洲动态”（现更名为Rapporteur）9月29日报道，欧委会也正在制定一项新的贸易防御工具，考虑将欧盟对特定中国商品的进口依赖程度直接与关税措施挂钩。
根据报道披露的计划草案，对于中国供应占欧盟相关产品进口总量超过40%的产品，欧盟可能加征关税，以降低对中国单一来源的依赖。
欧盟官员正在考虑首先将这一机制用于半导体、关键原材料和稀土等战略领域。
如果最终实施，这套机制的逻辑与传统反倾销、反补贴措施并不完全相同。
传统贸易救济措施通常需要调查某种产品是否存在倾销、是否获得不公平补贴，以及相关进口是否对欧洲产业造成损害。而按照Rapporteur披露的草案，新机制首先关注的则是另一个问题：
欧洲对一个国家的关键产品依赖是不是已经过高。
这也意味着，目前欧洲讨论的并不是一件武器，而是几条路线同时推进：
ACI改革，解决的是怎样让已经存在的“贸易火箭筒”更容易启动；所谓“欧洲版301”，试图赋予欧盟处理更广泛贸易问题的新工具；而“40%进口依赖门槛”，则把经济安全和降低对华依赖直接与关税联系起来。
三者目前不能简单混为一谈，其中后两种机制也尚未成为正式的欧盟法律。
但它们几乎同时浮出水面，已经释放出明显的信号。
“中方有强有力的政策工具箱”
中方已经注意到了这些动作。
中国商务部9月29日针对媒体报道的“欧洲版301”作出回应，将其称为“典型的保护主义、单边主义措施”。
商务部表示，这种做法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反噬自身”，扰乱中欧贸易以及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
中方还特别提醒，欧盟自己也曾经是类似单边贸易工具的受害者：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商务部同时从世贸组织规则角度提出质疑。
发言人表示，欧盟作为世贸组织重要成员，一直以多边主义维护者自居。如果不能以身作则，反而带头违反世贸组织规则，将严重损害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贸易体制。
而相比此前呼吁通过对话解决问题，中方这次还进一步明确了可能反制的信号。
中国商务部 资料图
商务部表示：
“如欧方执意出台对中国企业或产品的歧视性限制措施，中方必将坚决予以回应，维护中国产业正当合法权益。”
《环球时报》英文版则援引一名中国观察人士的话称，如果欧盟继续推进针对中国的保护主义措施，中方将动用“强有力的政策工具箱”。
按照这名人士的说法，可能采取的措施包括反歧视调查、产业链供应链安全调查、外国补贴影响调查等。
中国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教授、WTO法律研究中心主任史晓丽也对此表示，如果欧盟继续扩大单边贸易限制，中国拥有多种工具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她认为，如果这些工具在实际使用中主要针对特定国家或者特定来源的产品，其是否符合非歧视原则和世贸组织规则也可能受到质疑。
不过，中方目前释放的另一层信号仍然是：
谈判继续。
过去两周，中欧、中德之间的经贸沟通一直没有停止。
9月17日，王文涛与谢夫乔维奇举行视频会谈；9月21日，王文涛会见德国汽车工业协会主席希尔德加德·穆勒；9月29日，他又与赖歇举行视频通话。
王文涛此前在会见穆勒时表示，中国不是欧盟面临经济和贸易挑战的根源，而是解决问题的伙伴，中方不希望看到欧盟走向保护主义、限制甚至关闭市场，否则最终可能导致全球市场相互封闭。
穆勒则表示，中国不仅是德国汽车工业重要的销售市场，也是生产和创新领域的重要合作伙伴，德国汽车工业克服当前困难的办法应当是增强自身竞争力。
大量德国企业仍然深度依赖中国市场和供应链，一些企业已经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政客”上周援引一名德国工业界官员的话报道称，在第二轮中欧贸易谈判之前，一些德国企业已经感到“恐慌”，并开始囤积稀土。
它们担心的是这样一条连锁反应：
中欧谈判破裂——欧盟进一步采取措施推动贸易“再平衡”——中方反制——欧洲企业关键原材料供应受到影响。
中国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高级研究员周密表示，中欧经过多年发展已经形成深度融合的产业链供应链，这并不是简单的一方依赖另一方，而是长期市场选择和国际分工的结果。
他同时指出，德国和法国虽然是欧盟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但不能代表整个欧洲。欧洲各国和企业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包括法国和德国企业在内，许多欧洲企业仍希望加强与中国的经济联系，并获得更多中国市场机会。
忻华也对观察者网指出，即使是德法也并非完全利益一致的共同体。两国在针对哪些具体产业部门和领域实施贸易保护主义，以及相关工具究竟应该达到多大力度上，都存在分歧。两国经济结构不同，重点保护的领域自然也不同：德国更看重汽车、电动车电池、精密机械等资本技术密集型的传统重工业和新能源相关产业，法国则更重视农产品。
观察者网时事评论员认为，从中国现有的政策储备来看，这个“工具箱”大致可以分成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贸易和法律工具。除了反倾销、反补贴，中国还有反歧视调查等手段。如果欧盟的新工具在实际执行中主要针对中国或中国产品，中方可以从歧视性贸易措施以及世贸组织规则等角度展开调查和交涉。
第二层是产业和市场工具。今年中国出台《产业链供应链安全调查工作办法》。如果外国在产业链供应链领域采取歧视性限制，并危害中国产业链供应链安全，中方已有相应的调查和应对机制。欧洲如果越来越多地以“经济安全”和“降低依赖”为由限制中国，中国同样可以从产业链安全角度回应。
第三层则是欧洲最敏感的关键供应链。稀土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这也是为什么新一轮谈判尚未开始，一些德国企业已经被曝开始囤积稀土。中国对稀土及相关技术的出口管制有自身的法律和政策框架，不能简单理解为贸易报复，但中国在关键原材料和供应链上的地位，无疑增加了欧洲升级贸易摩擦需要考虑的成本。
谈判桌还在，桌旁的工具箱却越来越满。10月的北京，欧方是选择对话，还是选择加码？是把分歧留在桌上，还是把中方推向反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