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白宫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会面,两人对“台湾问题”的表述引发关注。
据中国官媒新华社报导,习近平在会中表示,中方维护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的立场十分明确,并希望美方“坚持反对‘台独’的正确立场,慎重处理台湾问题”。
特朗普对此是否作出回应尚不明确。会后,特朗普形容双方进行了一场“很棒的会议”。面对媒体追问会谈是否涉及台湾及人工智慧(AI)等议题,两位领导人均未作回应。
政治学者向BBC中文表示,从此次措辞变化来看,相较于前次美中领导人会晤,北京此次在台湾议题上的表述更为直接,并争取美方不仅在口头上承诺,还在政策文件或官方表述中更明确表达反对“台独”立场。
分析也指出,北京率先透过官方渠道公布相关内容,除了重申既有对台立场外,也试图掌握峰会后的叙事主导权。北京近来在美中峰会中持续采取“先声夺人”的策略,若这种趋势持续,而台美高层互动又受到更多限制,台湾在美中台三角关系中的角色可能进一步被“边缘化”。
未来几天,外界将持续关注华府如何回应相关说法,及美中双方公开声明是否提及台湾。

北京促美方“反对台独”表述更直接
特朗普与习近平于美东时间周四(9月24日)在白宫举行会谈。
这是两人今年第二次会晤。上一次面对面会谈是在今年5月特朗普访问中国期间。当时,台湾议题已是外界关注焦点;此次峰会中,美中双方将如何处理相关问题,同样受到密切关注。
台湾成功大学政治学系教授王宏仁接受BBC中文访问时表示,相较于前次美中领导人会晤,北京此次在台湾议题上的表述更为直接。
他分析,中方诉求已从强调“台湾问题是中美关系中最重要、最敏感的问题”,以及警告处理不当可能冲击两国关系,进一步转向要求美方在政策层面作出更明确表态。
“北京希望美方在正式公报或官方文件中作出更具体的表述,而不只是由川普(特朗普)口头表态。”
王宏仁表示,中方向特朗普提出相关要求,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政治效果;至于影响能有多大,仍取决于美方后续如何回应。他认为,美方未必会接受这项要求,但若华府因此调整既有对台政策,对台湾而言将是值得警惕的发展。
中国政府主张台湾是其领土的一部分,并将台湾问题列为对美关系中的核心议题之一,但多数台湾民众认同台湾拥有自己的主权,并希望两岸维持现状,即不与中国统一,也不正式宣布独立。
台湾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台湾民众统独立场趋势分布”今年6月发布的民调显示,台湾近六成民众倾向维持现状,倾向独立的占26.1%,倾向统一的占7.9%。
美国与台湾没有正式外交关系,但维持稳固的非官方关系,并依据《台湾关系法》提供台湾自我防卫所需能力。华府历来表示“不支持”台湾正式独立,但从未在其长期政策表述中明确宣示“反对台独”。
美国对台政策的主要基础包括《台湾关系法》(Taiwan Relations Act)、美中三个联合公报,以及“六项保证”(Six Assurances)。
台湾外交部周四(9月25日)下午回应,“这是中方一贯透过扭曲事实,单方面传达其立场与主张的手法”,并指中华民国台湾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互不隶属,台湾未来只能由台湾人民以民主方式共同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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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府未表态,增加台湾焦虑感
相较于北京明确阐述其在台湾议题上的立场,外界仍不清楚特朗普是否在会中作出回应。白宫尚未公布会谈成果,而新华社发布的会谈纪录亦未显示特朗普曾回应相关表述。
多名政治学者向BBC中文表示,在白宫尚未公布会谈内容前,北京率先公开相关讯息,有助于中方率先界定此次峰会的讨论重点,并可能影响外界对会谈成果的理解。
非营利智库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东北亚资深分析师杨晧暐(William Yang)向BBC中文表示,中方在峰会结束后迅速公布会谈内容,除了重申其对台立场,也意在塑造外界对峰会成果的认知。
他认为,北京希望营造一种印象:“中美接下来慢慢会形成一种共管台湾的形势,美方现在已经渐渐把自己的立场调整成中国希望美方所采取的立场。”
前次美中会晤后,特朗普接受福斯新闻访问时提出“我不希望有人走向独立”,就曾被部分观察人士解读为采纳了北京惯用的部分论述。此前,特朗普也曾公开质疑部分美国长期对台政策基础的框架。
杨晧暐分析,特朗普一向不愿受美国传统外交政策框架约束,其对外政策立场经常带有高度个人色彩与不确定性,而北京正是利用这种不确定性推进自身叙事;若华府未能及时透过官方渠道说明自身立场,可能加深台湾社会对美国对台政策走向的疑虑,进而增加焦虑感。

对台军售有变数吗?
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对相关议题的任何表态,即使只是细微的措辞调整,外界都可能解读为美国对台政策变化的讯号,进而影响各界对华府安全承诺及对台军售政策的预期。
路透社9月22日报导,有消息指出习近平访美期间,将向特朗普施压,要求依1982年《八一七公报》停止对台军售。
《八一七公报》全称《中美就解决美国向台出售武器问题的公告》。公报中,美方表示将逐步减少对台军售,并期待台湾问题最终以和平方式解决。
中方长期批评美国未落实相关承诺。美国则指出,时任总统雷根在随后提出的对台政策文件中已表明,美方是否减少对台军售,取决于中国是否持续以和平方式处理两岸分歧;台湾的防卫需求,仍将是美方考量的重要因素。
在前次美中会晤中,特朗普表示他即将向台湾出售价值140亿美元的武器,作为与中国领导人谈判的筹码,称其为“非常好的谈判筹码”。
特朗普政府去年12月批准一项约110亿美元的对台军售案,创下历来最大规模;另一项约140亿美元的军售案则已搁置数月。
美国国务卿鲁比欧(Marco Rubio)日前向媒体表示,美国对台湾的军售进度之所以延宕,部分原因是受到华府在世界其他地区的潜在军事需求,还有本土国防工业产能的限制。
台湾国防部日前表示,将持续与美战争部保持密切协调联系,推动对台军售按计画执行。

分析:台湾“已经被边缘化”
智库专家杨晧暐表示,台湾对美中互动的影响力始终有限,包括对台军售何时推进、以及美中如何处理台湾议题,台北都缺乏足够杠杆加以左右。
他指出,北京近年在历次美中峰会中持续采取“先声夺人”的策略,尝试率先界定台湾议题的讨论框架及论述方向。若这种趋势持续,而台美高层互动又受到更多限制,台湾在美中台三角关系中的角色可能进一步被边缘化。
美国德州山姆休士顿州立大学政治学系副教授翁履中向BBC中文表示,从对台军售到台湾主权议题,特朗普近期向北京释出的讯号整体较为友善。他观察,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台湾在美中关系中的战略重要性相较过去有所下降,甚至可说“已经被边缘化”。
翁履中指出,美国国会、行政部门及多个智库近年持续强调台湾的重要性,并呼吁白宫不要将台湾视为与北京谈判的筹码。然而,从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的政策与公开言论来看,台湾并未成为其外交议程中的优先事项。
路透社9月25日报导,美国参议院19名民主党议员批评这场峰会过于注重形式而忽视实质问题,并呼吁特朗普兑现国会已批准的对台超过150亿美元安全援助,包括13亿美元资金和140亿美元军售。
此前,多名共和党参议员也呼吁尽快解冻这笔对台安全援助。
翁履中认为,未来几天特朗普如何谈论台湾,将是观察此次特习会影响的重要指标。他表示,若特朗普之后再次提及台湾,尤其是公开批评台湾在国防投入或安全责任方面做得不足,外界可能会解读为美中在峰会期间已就台湾议题形成某种程度的共识。
“北京要的未必是美国直接宣布放弃台湾,”翁履中说,“中方更希望美国释出一些讯号,让台湾社会逐渐对华府的支持产生疑虑,进而削弱外界对美国安全承诺的信心。”
此次特习会为期三天,接续主要行程包含白宫红厅茶叙、参观美国国家档案馆等。

台湾社会反应
在台湾,相关发展也引发高度关注。在野党国民党日前呼吁赖清德总统立即召开国安高层会议,全面掌握特习会可能涉及台湾的议题,并向民众公开说明。
台湾总统赖清德在周三(9月23日)一场公开活动表示,台湾的自由与繁荣不仅关乎2300万人民的未来,也攸关印太地区乃至全球的和平与稳定。台湾行政院长卓荣泰则表示,政府正密切关注川习会相关发展。
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中国研究员宋文笛向BBC中文表示,作为美中台三角关系中的第三方,台湾难免担心自己是否会从“牌桌边”被推上“餐桌”。
不过,他认为无需过度解读此次特习会对台湾的直接影响,“台湾议题并非此次峰会的核心重点”。
宋文笛指出,特朗普当前更关注经贸成果,希望争取中国增加采购并在打击芬太尼等毒品问题上扩大合作,以回应美国国内政治需求;对习近平而言,重点则在于延续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论述,并在人工智慧等科技议题上争取更多合作空间。
“无论是川普(特朗普)还是习近平,目前都有比台湾更迫切、也更容易取得成果的议题需要处理。”
政治学者王宏仁则指出,尽管美方此次以高规格礼遇接待习近平,从表面上看,中美关系似乎已暂时稳定下来,但若检视具体成果,双方至今仍未取得显著突破。
他表示,目前较为明确的进展,是美中原定为期一年的贸易“休战”将再延长两个月,但这仍未完全符合北京的期待。此外,双方在稀土出口、大豆采购等议题上尚未达成具体成果。
王宏仁也指出,从此次国宴及相关活动的出席安排来看,中方商界人士的参与仍受到一定限制,显示华府虽希望稳定双边关系,但仍将中国视为涉及国家安全的重要竞争对手,美中之间的竞争与战略戒备并未消失。
BBC中文记者余美霞、江颖怡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