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CDT报告汇》栏目收录和中国言论自由及其他人权问题相关的报告资讯。这些报告的来源多种多样,包括机构调查、学术研究、媒体报道和网民汇集等等。也欢迎读者向我们推荐值得关注的报告。

中国数字时代本周推荐媒体:

连线中国 (The Wire China):是一本专注于中国的英文数字新闻杂志。根据其官网介绍,该杂志“致力于解读和阐释我们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故事之一:中国的经济崛起及其对全球商业、金融、贸易、劳工和环境的影响”。

一、王亚秋:西方看不见的中国

在特朗普访华前夕,中国人权研究学者王亚秋近日发表题为《西方看不见的中国》的评论文章,批评西方媒体与政策圈对中国的理解日益失衡:它们关注的是“中国为何在科技领域胜出”“中国高科技产品如何改变世界”,却越来越忽视普通中国人的生存处境与社会情绪。在她看来,西方如今所看到的,往往只是一个“充满活力、雄心勃勃、能力超群”的中国,而不是那个“由饱受苦难和不公的人民组成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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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封面

文章开篇引用一位旅居美国、近期返回北京的记者的话,形容今日中国:“科技进步是真实的,工人阶级的苦难也是真实的。这是一个高度分裂的社会,是科幻小说的绝佳素材。”王亚秋认为,这种撕裂感恰恰是当前中国最真实、却又最容易被外界忽略的部分。

她写道,自己所了解的中国,“弥漫着幻灭、疲惫和疏离的气息”。新冠疫情期间严厉的封控措施,让许多原本相信体制的人也开始意识到,“对公民自由的任意限制不仅可能针对政治异见人士和少数民族,也可能针对普通公民”。而在疫情之后,人们又继续承受失业、过劳与房地产危机带来的压力。

文章列举了大量具体案例。“我的朋友格蕾丝·金的父亲——金明日牧师,因领导一间独立的基督教教会而被监禁。”她也提到,一些维吾尔族朋友“多年来都不知道他们的父亲在哪里,因为他们仅仅因为是维吾尔族人,就被中国政府强迫失踪”。

与此同时,她每天都能在中国互联网看到另一种现实:“一名送货员在送货途中因过度疲劳而突然死亡;孩子神秘死亡后,父母在学校门口哭泣;工厂工人因工资拖欠而抗议。”这些碎片式的视频,共同拼凑出一个“濒临崩溃的社会”。

王亚秋特别强调,中国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户籍制度、城乡差距、人口老龄化与性别失衡——正在持续加剧社会焦虑。她写道,许多农民工“在城市生活了一辈子,却始终无法享受到城市公民的各项权益”,而长达三十年的独生子女政策,则让今天的年轻家庭同时背负养老、育儿与情感断裂的压力。“家庭网络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萎缩。”

在这种环境下,“内卷”“躺平”“最后一代”等网络流行语成为一代中国年轻人的情绪出口。文章提到,2022年上海封控期间,一位居民拒绝前往隔离点,面对警察“会影响三代人”的威胁时回应:“我们是最后一代,谢谢。”这段视频迅速传播,却随即遭到审查。

她认为,这些现象反映出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受过良好教育、物质更加富裕,然而却深深感到无能为力和希望缺失”的社会状态。甚至连中国国家安全部近日将“躺平”归咎于“外国势力洗脑青年”的说法,也在中文互联网引发大量嘲讽。一位网友留言:“我不想躺平,请给我安排一份好工作,立刻粉碎外国势力的阴谋。”

在列举了大量事实之后,文章随后将矛头转向西方媒体本身。王亚秋指出,由于“防火长城”的存在,外国人越来越难听到中国普通人的真实声音。一方面,中国人接触全球互联网“技术上困难且政治风险极高”;另一方面,外国人进入中国互联网也越来越困难。与此同时,审查、监控与人工智能技术,则不断强化官方塑造公共舆论的能力。

她还提到,中国政府通过拒发签证、驱逐记者与骚扰驻华媒体,使外国记者越来越难报道普通中国人的生活。而西方媒体资源缩减,则进一步导致报道重心倾向于“大人物”和“重大事件”,而非“中国普通民众的生活”。她特别指出,美国政府削减对自由亚洲电台、美国之音等机构的资助,“使中国压迫最恶劣的部分被进一步掩盖”。

文章中,王亚秋提醒西方媒体和公众:中国当局并不等于中国社会:

西方媒体的报道和政策辩论往往过于关注中国共产党领导层的意图或中国企业的创新,而将中国社会视为被动且无关紧要的存在。如果仅仅通过工厂、出口、电动汽车、人工智能模型和地缘政治野心来理解中国,那就等于把国家机器误认为国家的生命。

真正重要的中国,不仅仅是生产型的中国,也包括承受苦难、开怀大笑、悲伤哀悼和奋起反抗的中国。这样的中国同样值得被关注——不仅关乎人道主义,也关乎政治和经济风险分析。变革的压力往往来自基层,远早于外界的认知。人们或许看似无关紧要,但在危机或变革的时刻,他们的重要性却会骤然凸显。

二、“没有美国记者的中国”:外媒驻华记者急剧流失,使中国越来越难以被外界观察

美国媒体连线中国 (The Wire China) 5月10日发表了一篇报道《没有美国记者的中国》,指出随着政治高压和报道空间收紧,驻华外国记者处境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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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封面

文章发表于特习会之前,首先点出了驻华记者人数的下降:

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将前往中国与习近平举行峰会,届时将有大批记者随行。据一位看过名单的人士透露,超过260名记者申请随行。然而,在中国境内,迎接他们的却是数十年来最少的常驻外国记者。

文章指出:“自上世纪70年代中美关系正常化以来,美国在华外国记者人数从未像现在这样少。”长期驻华记者张彦 (Ian Johnson) 表示,如今《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三家美国核心媒体,“总共只剩下两名记者”,这种情况“非常令人愤慨”。

报道披露,今年2月,《纽约时报》驻华记者王月眉(Vivian Wang)被中国政府驱逐出境。这是自2020年以来首次有美国记者被正式驱逐。多位知情人士称,中国方面对《纽约时报》去年邀请台湾地区领导人赖清德参加 DealBook 峰会极为不满,而在法新社采访赖清德后,中国也拒绝向其发放新记者签证。不过,也有人认为,这些事件“更像是一种借口”,真正原因在于北京长期不满王月眉的报道内容。

报道指出,近年来,外国记者在中国面临的障碍已经从“审查”变成一种全面性的日常高压。根据中国外国记者俱乐部 (FCCC) 最新报告,“十分之四的受访记者表示,在华期间曾因当局施压而取消采访或报道计划”,而成功前往外地采访的人中,“同样比例的人遭到警察或不明身份人士阻挠”。

一名记者告诉连线中国:“疫情之后,学者和企业人士比以前更不愿意接受采访,甚至连喝咖啡都不愿意。”文章提到,中国官方长期提醒民众“警惕外国人”,使得普通人越来越害怕面对外国媒体镜头。过去由官方安排参观、组织采访中层官员的时代,也已基本结束。一位财经记者最近参加某知名手机企业活动时,甚至被要求先提交护照,以便国家安全部门进行背景审查。

然而,对于仍留在中国的记者而言,实地采访依然是理解中国最重要的方式。一位记者回忆,自己原本准备撰写“中国如何赢得伊朗战争”的报道,但在前往广东后,却发现现实完全不同:“我后来去了广东,才了解到人们的生活有多么艰难。”他看到大量制造企业正在挣扎应对成本上涨,而这些故事,“才是真正持有记者签证的人能够报道的东西”。

报道认为,北京如今正在通过签证制度进一步控制外国媒体。过去,全职记者通常获得可续签的 J-1 居留签证,但现在越来越多人只获得停留数周或数月的 J-2 短期签证。张彦说:“这是控制报道的一种方式。如果他们不喜欢你,他们就会建议你的新闻机构换一个记者。”

这种短期签证也带来了现实困境:记者难以租房、开设银行账户,甚至难以在离境后重新返回中国。报道称,英国广播公司(BBC)一名记者曾连续六个月持 J-2 签证工作,《卫报》记者则连续两次获得 J-2 签证,而美联社新任驻华负责人今年1月同样只拿到 J-2 签证。

文章回顾,当前局面的源头可以追溯到2020年中美之间的“记者驱逐战”。特朗普政府当年削减中国官媒驻美人员规模,并将新华社、《中国日报》等机构列为“外国使团”;随后,中国驱逐了《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华盛顿邮报》的十余名记者。拜登政府曾试图恢复一种类似冷战时期美苏之间的记者互惠机制,但最终仅在2022年达成“一次性协议”,允许双方各九名记者入境。

四年后,美国媒体驻华力量依旧持续萎缩。《华尔街日报》很快将只剩下一名驻华记者,《华盛顿邮报》则已彻底失去中国驻点。相比之下,《金融时报》等偏重商业报道的媒体处境稍好。曾任美国驻华大使馆副馆长的萨拉·贝兰指出,北京更愿意向那些“关注商业与投资环境”的媒体发放签证,而对涉及“人权、稳定、领导层”等议题的媒体明显更加排斥。

即便如此,仍有记者选择留下。

仍在中国的外国记者坚称,北京加强控制并没有阻止他们的报道。

“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恐惧感不如以前那么强烈了,因为它已经变得如此普遍,以至于任何来中国的人都非常清楚这种可能性,”一位目前在华的记者告诉《The Wire》杂志。“我认为,我和其他人可能会更加谨慎的地方在于,当我们与那些对环境或经济管理等任何问题持批评态度的人交谈时。我们都会更加小心地对待这类信息来源,因为他们可能并不了解后果。这几乎是一种责任。”

三、“假记者”与“被偷走的叙事”:中国如何将跨境镇压延伸到数字空间

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的研究机构公民实验室 (The Citizen Lab) 和国际调查记者同盟 (ICIJ) 近日共同发布了一份名为《奇闻逸事》(Tall Tales)的报告,披露两个与中国政府有关联的网络行动组织,通过冒充记者、伪造媒体身份、搭建钓鱼网站与操纵叙事,对海外异议人士、记者与研究人员展开跨境数字镇压。然而,他们在研究后发现,受害对象竟然就包括自己本身。研究者认为,这些行动显示出中国政府正在将传统的“跨国镇压”进一步数字化、外包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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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封面

报告指出,研究人员识别出两个不同的行动组织,并分别命名为“闪光鲤鱼” (GLITTER CARP) 与“亮片鲤鱼” (SEQUIN CARP)。前者主要针对国际调查记者同盟成员,并冒充记者与媒体机构实施网络钓鱼;后者则集中攻击长期报道中国议题的国际记者,包括国际调查记者同盟记者 Scilla Alecci。研究者写道:“对国际调查记者同盟的双重攻击——采用不同手法与战术——让人得以窥见中国数字跨境镇压 (digital transnational repression) 的运作方式。”

文章披露,攻击者建立了超过100个恶意域名,用来伪装成媒体、Google 安全通知以及国际组织网站,目标则包括维吾尔活动人士、台湾官员、人权工作者与国际记者。研究人员认为,这些行动的目的不仅是窃取账户密码,更是“为后续监控、设备入侵与协同骚扰行动铺路”。

其中一个案例发生在2025年。加拿大维吾尔活动人士 Mehmet Tohti 收到一封伪装成 Google 安全警报的邮件,通知其账户出现“异常登录”。奇怪的是,这封所谓“Google 通知”却是全中文撰写。Tohti 随后联系公民实验室,研究人员由此追踪出两个彼此独立、但都与中国政府利益高度一致的网络行动。

另一项更具迷惑性的行动,则直接“偷走”国际媒体的身份。报道提到,有人冒充国际调查记者同盟记者以及台湾《天下杂志》总编辑陈一姍,向台湾媒体、智库及立法机构发送采访请求,并长期维持联系,甚至提出免费赠送三星手机。由于陈一姍本人确实参与过“巴拿马文件”等跨国调查,这种伪装极具可信度。研究者指出,这类攻击的关键,并不只是技术,而是“利用真实媒体信誉来建立信任”。

报告认为,中国政府近年来越来越依赖“私人承包商”执行此类行动,而非完全由国家机构直接操作。这种模式与中国近年来强调的“军民融合”体系密切相关。公民实验室在报告中写道,中国的数字跨境镇压正在转向一种“由私人承包商执行的国家支持型攻击系统”。

文章特别强调,这类行动并不只是普通网络犯罪,而是更广泛跨境镇压的一部分。公民实验室将其定义为“数字跨境镇压”——即国家利用数字技术,在国境之外监控、威胁与压制异议者。报告提到,从针对海外维吾尔人、香港民主人士,到恐吓记者与研究人员,中国政府已经成为全球实施跨境镇压最广泛的国家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研究人员发现,这些行动越来越依赖“叙事伪装”而非单纯技术漏洞。也就是说,攻击者会首先研究目标长期接触的媒体、机构与社交网络,再以“可信身份”接近受害者。一位研究人员表示,这种模式的危险在于,“它试图摧毁人们对记者、研究机构与公民社会之间最基本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