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宇琛
6月9日中午,重庆两江新区大石坝一个小区的楼下,许多警车和警察聚了过来。
据现场流出的影片显示,警察到场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现场那些印着“反对虐待动物”的海报没收掉。一名白衣男子,疑似现场指挥,对围着的人群发表了一段讲话。他说的是:
“小区不是反应问题的地方。”
那天楼下围着的人,据现场画面,上午一度有逾百人。这些人是从重庆各地赶过来的动物保护志愿者,没有打砸,连续聚了好几天,要的只有一件事:严惩一个在这栋楼里把幼犬虐杀至死的男人。
到下午,事情变了样。
网传影片显示,超过50名警员在现场武力清场,爆发了多起警民冲突。一段年轻男子被警察殴打的影片在网上疯传。多段网传影片显示,冲突中有人受伤送医,有人倒地不起。不少人被警方强行带走。有消息指,当天有数十人被带走,前后大约30几个。
据现场流出影片与到场义工的转述,有女志愿者被按跪、拖曳,有男生被锁脖、按头,连在场的外国人也被带走。满地是血。有人在喊“警察打人”。一名女生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这些细节,绝大多数来自现场流出的网络影片和到场义工的转述。需要说清楚:截至发稿,没有任何一家官方机构、任何一家大陆主流媒体,正面确认过“警方殴打、带走抗议者”这件事。
能确认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记录冲突的影片在网上流传之后,遭到了审查,被陆续删除。
审查这个动作本身,比任何一段影片都更老实。它默认了那个下午确实发生过一些东西,一些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6月7日,志愿者在这个小区的楼道里,发现一只奄奄一息的两月龄虎斑幼犬。据多家媒体报道,它叫冬冬。被发现时,整口牙齿从牙冠以上被锯平,尾巴连同肛门周围被锐器剪到根部,前后肢多处骨折,大面积肺出血。
它只有两个月大。
据封面新闻现场报道,把它弄成这样的,是一名李姓男子。同栋楼的邻居,拍到了他在自家露台上伤害动物的影片。
李某长期在网上假扮成一个有爱心的女性,自称在加油站工作,妻子全职带娃,孩子喜欢小狗。他用这套话术,以领养的名义,把别人救助的猫狗一只一只骗到手。据现场网友讲述,今年3月到6月初,至少四名送养人先后和他接触过,手法一模一样。
6月7日,一名女志愿者把自己救助的一窝流浪狗送给他领养。事后她才知道,狗妈妈被杀,几只奶狗被带回家在露台上虐杀。
据到场者转述,她走到大厦天台,想跳下去。是在场的志愿者把她劝了回来。后来,她被确诊重度抑郁。
从6月7日起,志愿者连续几天聚到这栋楼下。他们举着海报,上面印着丧尽天良、丧心病狂,旁边是受害流浪狗的照片。
李某寸步不让,还报了警,让警察来驱赶示威者。
这是关键的一笔。最先报警、最先把警察叫到现场来的,是那个虐杀者本人。他要警察驱赶的,是楼下为狗喊话的人。
6月8日晚,重庆市公安局江北分局大石坝派出所所长,在小区现场回应了围着的人群和媒体。他说,警方高度重视,已经立案,对嫌疑人李某依法采取了强制措施。
立案的罪名是两个:高空抛物罪,故意损坏公共财物罪。
高空抛物,是因为李某把疑似被他虐死的小狗尸体从高空抛到了街上,挑衅楼下的人。故意损坏公共财物,是因为那些猫狗,在法律上是财物。
他虐杀了至少五条命。警方能拿来立案的,是他抛尸的动作,和他损坏的财物。
不是那五条命。
6月9日,事件冲上微博热搜第一。也就是这一天下午,警察来清了场。
现在把两份名单摆在一起看。
在官方对外的口径里,这桩事至今被采取强制措施的人,是一个,李某。这一个,待在自己家里。
在网传影片和外界的零星记录里,那天下午被警方带上车的人,大约30几个。这30几个,是上门为动物喊话的志愿者。
一个人在家里,被“立案调查”。一群人在楼下,被成批带走。
大石坝街道办6月9日发了通报。新京报、中新网转了。三家口径整整齐齐,核心句只有两个意思:群众报警称居民李某对犬只实施伤害行为,公安机关已对李某立案展开调查。再加一句,三条小狗已送救治寄养。
通篇只字未提6月9日那个下午的抗议、冲突、清场、带走。
挨打的人,被拖走的人,被送医的人,不在任何一份通报里。在官方的文本里,那个下午是一片空白。
江北分局对大河报记者的回应是:“该事件正在调查,具体以对外发布的信息为准。”
所以现在的处境是这样的。一边,是网上还能搜到残片的影片、多方流出的零星报道、极目新闻被转引的现场记录。另一边,是官方通报里那片干净的空白,和正在被删除的影片。
同一个下午,墙内墙外,是两个世界。
警察那天到底打了谁、带走了谁,这些细节眼下没有一家官方愿意认。
但有几个更稳的问题,是官方再沉默也绕不开的。
为什么报警驱赶志愿者的,是虐杀者本人。为什么警察进场第一个收走的,是“反对虐待动物”这几个字。为什么被立案的,是一个待在家里的人,被成批带走的,是一群上门讲话的人。
这套秩序的边界,画在哪里,一目了然。
往深里看,这套处置背后,是一套现成的法律工具,跟哪个派出所临时拍脑袋无关。
现场要带走聚集的人,能用的法律工具是清楚的。治安管理处罚法里有扰乱公共场所秩序、聚众扰乱社会秩序,情节较轻的,行政拘留加罚款。刑法第290条,聚众扰乱社会秩序罪,致使工作、生产、营业无法进行并造成严重损失的,首要分子三到七年,其他积极参加者三年以下。还有寻衅滋事,兜底性最强。
这几条,套在抗议者身上都现成。他们的诉求是“严惩虐杀者”,被带走时套上的,却可能是“扰乱秩序”。
反过来看虐杀者一侧,同一套工具能给到的,又有多少。
2023年3月,安徽阜南,一个绰号杰克辣条的男子徐志辉,在小树林虐猫拍短视频发到QQ群。据央视等媒体报道,曾有超过10万名网友联署,要求以寻衅滋事罪追究他的刑责。最后没追成。阜南县公安局的处理,是认定他经互联网传播造成恶劣社会影响,治安拘留。
2022年6月,河北承德,隋某某当街连摔带踩,把要卖的猫弄死。据光明网报道,承德警方认定他扰乱公共场所秩序,行政拘留5日。
读这两份通报会发现,真正被惩罚的,从来不是虐杀这个动作本身。徐志辉栽在“经互联网传播、造成恶劣社会影响”,隋某某栽在“扰乱公共场所秩序”。法律量的,是公共秩序受的扰动,是旁人观感受的冒犯。
量的不是那条命受的苦。
同一套“扰乱秩序”“寻衅滋事”的工具,对虐杀者,只够治安拘留几天;对聚集的抗议者,却足以现场清场、成批带走。这套工具衡量的,始终是公共秩序受了多大扰动,跟那条命受了多少苦无关。而扰动有多大,判定权在到场的警察手里。
有报道提到,2024年公安机关的一份执法指引,把“虐待动物警情”归进了扰乱公共秩序类警情来处置。这条目前只有零星转述,没见到原始文件。但即便照此,一个动物保护的现场,在执法定性上,也是从一开始就被归进了“治安”框架,而不是“权益”框架。
为什么会这样,根子在更上面。
李某当着警察的面,说过一句话。据现场网友转述,他说:“没有动物保护法。”
这话主流媒体的通报没有逐字坐实。但它说得没错。
现行法律给动物分了类。畜牧法管畜禽,野生动物保护法管野生动物,实验动物管理条例管实验动物。唯独家里养的猫狗,没有一部专门的法。在法律眼里,它们更接近一件物品,而不是一条命。
这件事不是没人想改。
2009年9月,社科院法学所的常纪文牵头起草《动物保护法(专家建议稿)》公布征求意见,里面写了,情节严重的虐待动物要追刑责。2010年1月,《反虐待动物法(专家建议稿)》部分公布,其中禁止非法食用猫狗肉的条款引发巨大争议,起草组遭到网络攻击。
此后十几年,几乎每年两会都有人提反虐待动物立法。立法始终停在专家建议稿那一步,没往前走过。从2009到现在,17年。
2020年9月,农业农村部答复全国人大的一份建议。答复说,社会生活中虐待动物只是极少数现象;针对很少的违背道德行为专门制定一部法律,缺少必要性,基本可以通过完善现有法律法规来解决。
翻过来就是:现有的法够用,不必单立。
全世界已有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立了反虐待动物的相关法律。里头有欧美发达国家,有印度、马来西亚这样的发展中国家,也有香港、澳门、台湾。在很多地方,故意虐杀一只伴侣动物,是要坐牢的。
没有这部法,最直接的代价,不只是那只锯掉满口牙的冬冬只能算一件被损坏的财物。
更深一层的代价是:当一群人因为动物受的苦而走上街头,他们的诉求在现行法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权利基础。动物是财物,不是权利主体。为它聚集的人,一上街就落入“秩序”框架,从维权者,变成潜在的扰序者。
立法空白的账,最后是站在小区楼下那群人,替动物还的。
那群人里,有人被按在地上,有人被锁着脖子拖走,有人被送进了急诊,有人到现在还没出现在任何一份名单上。
6月9日入夜,据报仍有人在小区外围逗留,要求放人。
能确认的事实只剩这么几条:被立案的是李某一个人;那个下午被带走的几十个人,不在任何官方通报里;记录那个下午的影片,正在被一段一段删掉。
一个把活物折磨到肺出血的人,待在自己家里,等着“依法处理”。一群替这些活物上街讲话的人,被成批带上了车。
这中间的距离,就是一部动物保护法缺席了17年留下的空。
最讽刺的一幕,是当一群人想为这件事说句话,他们先被教育了一句:“这里不是反应问题的地方。”
墙上的血迟早会被冲干净,街上的影片也会被删干净。
干净,向来是最高效的处理方式。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写于2026年6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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