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六月到来之前,我们经历了四月和五月。

四月的北京,杨絮柳絮落花粉尘黄沙,华北平原的大风把一切卷在一起,形成小型龙卷风,播撒到每一个人的皮肤上。这些絮与粉尘每日都黏在我身体的每一处,脸颊、睫毛、鬓角、袖口。

四月我读到Sara Ahmed写,异性恋正统主义是一个交通系统,也是一个支持系统。人们集体努力扫除挡路的障碍,让道路保持畅通。当你顺着这条路走,你的爱会得到集体的祝福,你的丧失会得到集体的哀悼。大家在相同的点停下,在相同的点出发。

离开那条路,就是离开一种受到支持的生活。但你仍然活在那个世界里。

异性恋正统主义以一种“公共舒适”的形式运作。街道、广告牌、音乐,所有的公共空间都已经被反复印压上某些身体的形状,像一把被坐久了的椅子——社会空间被反复印压上标准身体的形状,让符合规范的那些身体能自然、舒服地融入,而另一些身体坐上去,需要消耗额外的精力去调整自己,产生不适。让某些身体感到舒适,所谓“公共舒适”的代价其它身体的艰辛与苦苦隐瞒的负担,这样的不适正是规范运作的痕迹。

四月的絮尘弥散在空气里,规训也是这样弥散的。你看不见它从哪里来,它落在你身上,你自己早已把它揉进了皮肤与血液里。

规训悄悄弥散 压制我的心灵分子,我为了在公共舒适的空间“通过”,反复规训自己、掩盖我的身份、反复付出心力、消耗情感、篡改我表达自我的方式。

“我是不是该摘掉鼻钉和唇钉?”

“我的纹身有可能被看见,这是得体的吗?”

“我是不是应该保持黑发?”

“我应该穿什么呢?好像没有能被认为得体的服装,我是否需要买新的衣服使自己看起来可信?”

——

这是在表演,还是在做(do),还是在再做(redo)?这是大家都不得不为之心力交瘁的劳动吗?还是说,这一切本没必要让我规训自己这么远?

五月,我有时候会突然很想家。与其说想家,不如想念的是一种不用自己努力寻找秩序、寻求安稳和幸福的日子,想念“开悟”之前的做题家日子,想念当时看来短暂现在看来悠长的假期。

发现自己无法想象五年以后的生活,这很正常,但是三年后呢,一年后呢,甚至半年后呢,我为什么可以允许自己这样失去对未来的感受和想象?

我开始强迫自己培养想象力。

想象力来源于破坏、废墟、影像和口口相传的历史。

想象力诞生于感知、此间仅有我与万事万物同在时的感知,诞生于爱、探测挖掘每一次流动破裂重组中的爱。

想象力反向于对未来的拒绝,我当然不要拥抱否定性,我拥抱一些别的 新的 更新的生活与可能。

我感受到每时每刻的幸福和美丽,但我仍然知道我们希冀的一切尚未到来,可能永远不会到来,酷儿性只存在于远方,我强迫自己练习,练习在被此时此刻操控的单调现实里,思考并感受一个彼时彼刻的未来。

六月来了,我最爱的夏天也快来了。希望我们能够享受夏季的热、绿和晴朗,享受长时间的阳光把一切都晒得发白,享受大家的皮肤都是裸露的,心因为万物的生机也沸腾起来,享受一切正在发生,一切尚未发生,一切都可能发生。

线性的时间往前流,到了燥热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吗?

当然不是的。但是你知道的,我们还未穷尽全部可能性。

José Muñoz说:

酷儿性永远在地平线上。它不是我们拥有的东西,而是我们朝向的东西,是一种对尚未实现的世界的感知能力。

祝大家新心雀跃,健康平安。谦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