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来源于,我无意中在小红书刷到的一张图片。
在一切精致和时尚旁边,它是那么粗砺。
图片中,是一台屏幕破碎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是一些搜索记录:
右侧为英文翻译
乌克兰 俄罗斯 谈判
泽连斯基 谈判
波克罗夫斯克 重要性
战争会在2025年结束吗
战争会在夏天结束吗
特朗普 谈判 什么时候
特朗普 停战
特朗普 关于谈判
特朗普 援助乌克兰
特朗普 什么时候结束战争
普京 谈判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然后是最后两条,夹在这一切之间:
多罗费耶娃(一个乌克兰女歌手)
美元汇率
这台手机属于一个已经阵亡的乌克兰士兵,对他搜索记录照片的发布来自于一个俄罗斯前线军事博主,他把这当作战利品发布到网上。
很奇怪,我对死去的这个乌克兰士兵一无所知,甚至不清楚他的名字是什么,长什么样子,有没有孩子,但我看到这张图片时,有一种酸涩感在我胃里一点点累积。
因为它如此具体。
你能通过它,想象到这个乌克兰士兵所有的期盼、痛苦、恐惧,以及他曾拥有的一切,和我们此刻拥有的一切别无二致。
看完这张图片下面所有的小红书评论后,我突然很想去看一些俄乌战争的报道。
自从2022年之后,坦白说,俄乌战争对我来说就成了新闻网站上没什么新鲜的固定栏目,一个持续存在但不再刺痛的背景音。
我知道它还在打,就像我知道地球还在变暖,知道了,然后继续刷下一条。
但那块碎裂的屏幕让我停了下来。
我开始看,一篇又一篇,中文转载的,英语的,乌克兰语翻译的,俄罗斯独立媒体的。那些死亡,那些荒诞到不像真实的细节,那些让人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沉默的故事。
我看了很久。
我如此困惑,我困惑的是——所以俄乌战争到底是什么?
在中文互联网上,似乎每一个博主,每一个参与这个话题的人似乎都知道这场战争是什么。
它是北约无耻东扩的必然后果,是对斯拉夫文明和东正教价值观的守护,是美帝牵制俄罗斯的地缘阴谋。
但真的吗?
俄乌战争就是这些宏大词汇吗?就是这些棋盘上的冷漠高论吗?
不,不是,它们都不是俄乌战争。
俄乌战争不发生在地缘政治的口水战中,不栖息在任何一种主义的旗帜下,它发生在游乐场、面包店、产房、公寓楼的楼梯间、医院的走廊、泥泞的弹坑里。
它是最琐碎、最平庸、最复杂的东西。
它是——
在马里乌波尔每天推倒至少一栋楼的俄方施工队。他们不搜寻遗体,将碎尸与瓦砾一同运往垃圾填埋场。市政官员估计,被摧毁的1300栋高层建筑中,几乎每一栋楼下都埋着50到100具居民的遗体。
是被自己的指挥官处决的俄军士兵。俄语军事黑话管这叫「废弃」。拒绝上缴军饷的、拒绝参加自杀式冲锋的、向亲属投诉的,都可能被废弃——近距离枪杀,或者被绑在树上冻死。
是被炸断双臂的23岁士兵。装上假肢45分钟后,他第一次学会自己吃饭,然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下图为乌克兰另一断臂士兵)
是戴着VR眼镜操控无人机追杀奔跑平民的操控手。画面像劣质录像带一样模糊抖动,还会被配上音乐,发到Telegram。
是从未上过前线却经营着120万订阅Telegram频道的铝厂工人。他出售前线发回的杀人实拍视频,冒充士兵身份,接受订阅者「祝兄弟们好运」的慰问。
是在梨树上听到无人机蜂鸣声的12岁男孩。他看到一架俄军光纤无人机朝弟弟妹妹们飞去,等它飞过头顶后徒手扯断了它拖曳的光纤线缆——这个动作是一个士兵在林子里教他的。事件被报道后,俄方Telegram频道把他列为打击目标,全家被迫搬离。
是把电视和收音机藏起来告诉93岁婆婆「送修了,进口零件要等很久」的儿媳。老人一辈子相信俄罗斯和乌克兰是兄弟,儿媳怕她接受不了真相,让她在国家被入侵后浑然不知地又活了两年多。
是装上假肢后拒绝家人恳求、执意返回前线的断腿士兵。他说只要有手有脚打仗谁都会。
是每两分钟就从乌克兰军队中消失的一个人。到2025年10月,擅离职守和逃兵案件累计超过31万起。一位无人机部队指挥官写道:「你读完这段话的时间里,又跑了一个。」
是被骗到俄罗斯组装自杀式无人机的非洲年轻女性。她们被以餐饮和酒店工作为诱饵招募,到了之后发现自己要在工厂里组装伊朗设计的「沙赫德-136」。签了保密协议,不得与家人讨论工作内容,该设施已遭多次乌方空袭。
是已经死了但没被指挥官上报的「幽灵士兵」。编制上是人,战场上是空气,指挥官继续领他们的饷。
是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儿子遗体的俄罗斯母亲。军方不通报阵亡,她们只能翻乌克兰Telegram频道发布的战场照片,放大每一具尸体的脸,辨认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是一个人处理400个失踪士兵案件的23岁警察。他每天接50个电话,大多来自不知道儿子是死是活的母亲。
是逃到哈萨克斯坦的俄军逃兵。独联体国家之间不需要护照,这是他们仅有的逃生通道。反战组织「滚蛋吧」已帮助超过900人出逃,但没有一个欧洲国家愿意接收他们——西方担心他们中间混着战犯。哈萨克斯坦曾是相对安全的中转站,但到2026年已开始配合莫斯科抓捕和遣返。
是在基辅截肢老兵康复中心和士兵们一起做物理治疗的流浪狗拉夫尔。它被火车轧断了两只前爪,装上了与老兵同款的钛合金假肢。一位截肢士兵说:「身边有一条和我们一样装着假肢的狗,你会觉得真的好了很多。」
是朝自己腿上开枪、再花3000欧元贿赂军医保密的士兵。同一个团里30多人用同样的方法自伤,骗取战伤赔偿。
是给母亲打电话说「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俄军士兵。第一次交火,他打死了一个乌克兰年轻人。
是在弹坑和雷区翻找护照与狗牌的志愿遗体搜寻队。「桥头堡」组织只有10个人,全面入侵以来找回了3000多具遗体。创始人尤科夫在一次搜寻中被爆炸夺走了一只眼睛。
是被炸毁鸡舍后把鸡搬进屋里的82岁老太太。邻居被炸死,水电煤全断,她靠鸡蛋和土豆活到了占领结束。
是穿着阵亡乌军士兵衣服自拍的俄军。他们从死者身上扒下毛衣,别上抢来的勋章,手持抢来的猎枪摆造型,发到社交媒体。
是为保护女儿而对占领军假装友善、解放后被邻居指控「通敌」的母亲。后来她去做妇科检查,发现等候室里坐满了被占领期间遭受性暴力的老年女性。
是用嫁给士兵、等士兵死后领抚恤金为生意的年轻女人。被博主们公开人肉搜索。
是为国打过仗、回来后却被所有人躲开的退伍军人。邻居怕他们,妻子被他们打,雇主不敢用他们。据独立媒体Verstka统计,自开战以来,退伍军人已造成至少242名平民死亡、227人重伤。一个警察对记者说:「四年前我把他送进去判了七年,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你拿我没办法了,警官,现在是我们流过血的人的时代。』」
是导弹落在游乐场时正在荡秋千的9岁男孩。
是15岁的Danylo Nikitskyi和Alina Kutsenko。
他们是克里维里赫市93中和113中的学生,各自家里的独生子女。一月份刚开始恋爱,恋得很认真,Danylo不再是那个痴迷魔术的小男孩,Alina不再是二年级时把头发染成粉红色的小女孩。
两家父母约好了周末第一次见面一起烧烤。4月4日傍晚,俄军弹道导弹击中住宅区,弹片穿过游乐场,穿过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两家父母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园里两具并排的遗体前。白色棺材并排下葬。
Danylo的父亲被问到最喜欢的关于儿子的记忆,他说:「从2009年11月18日到他死的那天之间的一切。」
是普拉夫季涅的退休老太太Yevhenia。
2022年9月,她看到35岁的乌军士兵Bohdan Artemchuk在路上爬行,跑过去说「儿子,让我帮你」,但抬不动他。她看到他的侧腹和后背有巨大的伤口,地上全是血。
Bohdan指了指院子——那里还躺着另一个重伤的31岁士兵Kostyantyn。Yevhenia和另外两个留守的退休老太太一起给他们喂汤找药。她恳求他们吃东西,哭着求他们。Bohdan几乎什么都咽不下,只说了一句:「它要来找我了。」
第四天Bohdan要了一杯水,喝完,抱住其中一个老太太,把头靠在她肩膀上,睁着眼睛死了。三个老太太在后院偷偷挖坑把他埋了,冒着被俄军报复的风险。战前这个村子有1500人,那时只剩180个。
是33岁的乌克兰国民卫队士兵Vladyslav Nahornyi。
他的旅在波克罗夫斯克附近失守,他试图救援战友时被俘。俄军把他和另外七名战俘带进地下室。
先被俘的侦察兵被挖去眼睛、割掉嘴唇、切掉耳朵鼻子和生殖器。然后所有人被割开喉咙,扔进一个坑里,上面倒上垃圾掩盖。Vladyslav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用坑里一个碎酒瓶磨断了绑手的绳子,撕下内衣扎住喉咙,等俄军离开后开始爬行。他爬了五天回到乌控区,靠喝老鼠的血维持生命,伤口里长满了蛆。
住院后他无法说话,用日记本写下了全部经过。某天他不告而别,失踪四天,被妻子找到。他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是敖德萨的Yuriy Glodan。
战前他放弃了律师工作,在一家叫「Make My Cake」的面包店做糕点师,最出名的是肉桂卷和复活节蛋糕。
2019年结婚,女儿Kira 2022年1月4日出生。2022年复活节前夜,Yuriy出门买东西。导弹击中公寓楼低层。他在楼门口对警察尖叫,要求进入燃烧的建筑。
他找到了28岁的妻子Valeria和54岁的岳母Lyudmyla的遗体。三个月大的Kira的遗体是后来才发现的。泽连斯基说:「她是怎样威胁到俄罗斯的?」
第二天Yuriy回到废墟里翻找相册和妻子收集的糖包,说「如果我不拿走,它们就会变成垃圾被人扔掉」。打电话给母亲时他说「我的人生结束了」。母亲说「我们的也是」。
一年后Yuriy参军加入精锐第三突击旅,战友说他「内心是空的」。2023年9月在巴赫穆特附近的安德里伊夫卡进攻中被无人机追杀阵亡。葬礼在2024年2月24日举行——俄罗斯入侵两周年整。现在他和妻女葬在同一个公墓,隔着一条小路面对面。
这些,就是俄乌战争。
在中文网络关于俄乌战争的讨论中,包括那张小红书图片下面,你都能看到一个又一个用大国博弈和文明斗争这样的词语,试图让你学会冷漠的人。
我害怕这些人会成功。
我害怕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
我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不再恐惧战争,不再为那些分离和死亡落泪,我害怕自己不再看到每一个具体的人。
所以我没有什么国际政治的高论,更加写不出什么结论。我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死去。我只是在那些大词的缝隙里,看到了一些很小的东西,小到只是一块碎裂的屏幕,一条搜索记录,一双牵在一起的手,一袋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糖包。
我想把它们放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