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龙卷风历史资料中，连续影响两个地级市的情况极为罕见。”
新京报记者｜徐鸣
编辑 |彭冲
校对 |杨利
当地人不熟悉这种天气。它袭来的时候，有人以为是冰雹，有人以为发生了地震。7月6日晚上，大约8点10分，一场龙卷风从湖北省鄂州市洋澜湖南侧附近接地，随后向东北方向移动，跨过长江，又进入黄冈市黄州区。短短20分钟里，它卷过居民小区、学校和物流园区，像刀一样给城市剌开一道口子。网友拍的视频里，空中飘着大量黑色碎屑，雨声、雷声和风声混在一起。在黄冈这个中部城市，上一次龙卷风造成重大破坏还是1977年。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人们就感受到了它的威力。6日晚，黄冈师范学院图书馆，正在为期末考试复习的学生林小都听到一声雷，周围随即停电，玻璃碎裂；东湖社区一小区的副食店，守店的夏辉没防备地被风卷到了空中转圈，然后摔到地上；玲珑家园12楼，坐在客厅的张铭消失了，家人在楼下绿化带找到他时，他已经失去意识。更不幸的是，位于宝塔大道的物流公司里，两位门卫失去了生命。
黄冈市黄州区玲珑家园一名住户家里，整面落地窗被风卷走。受访者供图
“一直在转圈，什么都看不见”
正值期末，图书馆里一片安静。7月6日晚，黄冈师范学院的学生正准备第二天的考试。林小都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天色很暗，下着雨。
风声开始越来越大。不少学生停下学习，不时看向窗外。突然，巨响的雷声传来，图书馆里的灯闪了一下，随即传来“滋滋”的声音，整个图书馆陷入黑暗。很快，林小都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整个楼层，好几块玻璃接连裂开。林小都拍摄的视频显示，窗外像门框一样粗长的物体从空中掉落。“当时大家以为是冰雹。”林小都说。图书馆里没有出现混乱，也不吵闹，大家拿出手机照明，能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有学生躲到椅子旁边，等待风势减弱。风停后，她离开图书馆返回宿舍。她看到道路两侧的树成排倒在地上，有的树压扁了车。宿舍楼顶的热水器储水罐，也被大风吹落。到了宿舍，她才感觉裤腿处有些湿润。一摸，发现是血，她推测是被碎玻璃划伤的。当晚，学校停水停电，附近酒店很快被订满。晚上11点半，老师在群里提醒学生“非必要不外出”，并连续加了多个感叹号。凌晨3点，学校通知放假，期末考试延期至开学后举行。7日，黄冈师范学院学生工作部部长黄开宋对媒体表示，龙卷风袭击校园后，有116名学生不同程度受伤，昨晚去医院处置伤情的有45人，到目前为止，还有17人在留院观察。
黄冈市马路边的公共服务亭被龙卷风吹倒。受访者供图夏辉一家经历的是另一场生死瞬间。他的女儿夏云琳平时在武汉工作。接到母亲电话时，夏云琳还不知道黄冈发生了什么，“我妈妈一直在哭，说话都听不清，连家乡方言都出来了。”夏云琳回忆，母亲以为发生了地震，很慌乱。母亲和弟弟住在小区17楼，狂风袭来后，家中窗户玻璃破裂，两人只能死死抓住防盗门，对抗不断灌入屋内的强风。而在小区一楼，夏辉正在自己的副食店里。店一侧是用于展示商品的落地玻璃窗，另一侧装着卷帘门。龙卷风袭来后，玻璃窗和卷帘门先后被卷走，店铺两侧隔断倒塌，整个店只剩下中间的一面墙。店里的冰柜、床等物品也被强风卷走，原本摆满商品的店铺瞬间变成一片废墟。夏辉自己也被风卷起。他后来告诉女儿，自己被带到空中，“一直在转圈，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被卷到了多高。”随后，他从空中摔落，掉在一处墙角附近。缓过神后，夏辉爬到了相对安全的位置。当晚道路不通畅，小区里车辆难以通行。夏辉只能赤脚离开，沿途满是玻璃碎片、空调外机，还有从附近黄冈师范学院学生街餐馆吹来的油烟机。走出小区，他拦了几辆车，但情况混乱，没有车辆敢停下。最后，一名路过的救援人员发现受伤的夏辉，将他送往医院。7月7日早上，夏云琳从武汉赶回黄冈，到医院陪伴父亲。“我爸之前还跟我说，就是一个小口子，让我不用回来。”但看到伤口后，她眼泪就流下来了。夏辉手臂上的伤口约有两个巴掌大小，皮开肉绽。伤口缝好之后，活动暂时没有受到明显影响，是否伤及神经，还需要后续进一步检查。在医院里，夏云琳看到骨科的走廊里摆满了病床，许多人头部、胳膊和腿都绑着绷带。她还遇到了同小区的一位老人，老人子女不在身边，平时家里有事情，经常到夏辉店里寻求帮助。龙卷风来的时候，老人躺在家中，连人带床被掀翻。经历这一遭后，夏辉不敢再看关于龙卷风的信息。
夏辉的手臂受伤。受访者供图
学校附近街道、高层建筑成受灾点物流公司有两人遇难
黄州区玲珑家园12层的住户张铭，伤得更严重。他被龙卷风从家里“吸”出，坠落到绿化带。
张铭的表哥柳先生住在同一栋楼的20层，他回忆，事发前，天看着很黑，风很大，但似乎也没更多异常。龙卷风突然袭来，柳先生家里的窗户一瞬间被吹碎。风减弱后，他探头往窗外看，看到张铭家的窗户，玻璃连着窗框，整片被吹没了。再仔细一看，周围不少住户家的窗户都被吹掉了。他意识到情况危险，便给张铭打电话确认是否安全，但一直无人接听。由于停电，他摸黑沿楼梯下到12层。大门不知为何打不开，他听到张铭的妻子和孩子在家里哭喊，说张铭可能被风吹下去了。他立马跑到1楼，两三分钟后，在楼下绿化带里找到了张铭，人已经失去意识，呼喊没有回应，仅有微弱呼吸。叫了救护车之后，他又爬到12楼，撬开大门，救出了张铭的妻子和孩子。目前，张铭仍在黄冈市中心医院白潭湖院区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医生告知家属，患者颅内多处出血，并伴有严重脑水肿，还有多处骨折。7日上午，家属返回玲珑家园查看，张铭家的客厅几乎被吹空。沙发、茶几、钉在墙上的柜子等家具，连一张重百余斤、需要两人才能搬动的大理石桌面餐桌，都被大风卷走。
玲珑家园，多处落地窗缺失。受访者供图据新华社报道，此次灾害中，黄冈市黄州区长江社区、虹桥社区和汪家墩社区受灾严重。截至7月7日5时，虹桥社区1177户受灾，50人受伤，2人死亡；长江社区404户房屋受损，受伤219人；汪家墩社区房屋受损92户，受伤6人。知名气象科普账号“中国气象爱好者”主创郑远总结，此次龙卷风强度强，而且穿过了人口和建筑密集的主城区，破坏在三个方面：一个是黄冈师范学院附近的学生街，当晚人流较多，大量碎屑杂物被龙卷加速抛掷，对街上的行人造成伤害；一个是高层住宅，龙卷路径上有部分高层住宅被龙卷风吹通，人和家具都可能被吹出去；还有一个，是长江边的企业物流仓库，建筑损毁严重。据披露，黄州区宝塔大道的启程物流公司和长江社区一期仓储项目受灾较为严重，启程物流公司有2人因灾死亡。央视新闻7日报道，在受灾最严重的一处区域，旁边是一处物流公司的厂房，整个建筑物严重损毁，包括外立面的金属墙面，还有钢架房梁等已经严重扭曲变形。另外，附近一些重型卡车车头车身严重损毁，还有不少车辆直接被大风掀翻在地。7日，启程物流有限公司负责人吴先生告诉记者，在灾害中遇难的是两名门卫，也是他的父母。
龙卷风跨江入两城，极为罕见
据湖北日报，7月7日上午，黄冈市发布了此次罕见龙卷风灾情及抢险情况报告。里面提到，这场灾害共造成黄州区5975人受灾，4人因灾死亡，1人失联，还有5人危重症。灾害导致的直接经济损失在4.5亿元左右。
灾害发生后，公安、消防、应急、城管、武警等力量迅速赶赴现场，开展人员搜救、群众转移和灾后抢险工作。黄冈市区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响应，投入3000余人开展人员搜救、社区排查、道路清障、管网抢修等工作。7月7日上午10点左右，黄冈城区供水、供电、供气、交通及城市运行基本恢复正常。这场龙卷风到底是如何形成的？郑远介绍，从气象资料和现场视频判断，此次龙卷风约于7月6日晚上8点10分在鄂州市区洋澜湖附近接地，先影响鄂州市区洋澜湖附近区域，随后跨过长江进入黄冈黄州区。整个过程持续约20分钟，影响范围长约10公里，宽1-2公里。“对于龙卷风来说，这个宽度已经属于比较大了。”郑远说，不同于台风，龙卷风属于小尺度天气系统，有些龙卷风的宽度只有几十米甚至十几米。“尤其是穿过城市这么多高层建筑，它还能行进这么长时间，说明这个龙卷风动能很强，能量很足。”而且，从形态上看，此次龙卷风在黄州区遗爱湖公园附近表现为楔形龙卷风，也说明它强度较大，“且经过人口密集区和水面，裹挟的碎屑较多，破坏力也更明显。”目前，中央气象台和地方气象部门初步判定此次龙卷风为EF2级。郑远介绍，按照国际通行的龙卷分级法，EF2级及以上就是强龙卷。至于此次龙卷风形成的原因，他分析，此次龙卷风由台风“美莎克”残余低压诱发。7月6日晚，“美莎克”残余低压中心从湖南进入湖北，黄冈位于低压中心东侧。
一方面，台风残余低压带来强烈的底层西南暖湿气流输入；另一方面，东北冷涡带来的高空干冷空气侵入，两股气流交汇，同时叠加中低层风切变，形成了有利于龙卷风发展的环境。“高空有干冷空气入侵，中低层强烈暖湿气流，且位于热带气旋东侧，这是龙卷风发生的典型配置之一。”郑远解释，台风或热带低压东侧本身就是容易出现龙卷风的区域，如果再叠加冷空气或冷涡，强对流和龙卷风风险会升高。2018年台风“摩羯”进入山东后，东侧就曾出现多起龙卷风。不过，具体龙卷风会落在哪里、影响哪个地点，以现有科技水平仍难以精确预报。“此次龙卷风有两个少见之处。”郑远告诉新京报记者，由台风残余低压在内陆城市诱发，较为少见。并且，跨过长江，连续影响两个城市城区，“我国龙卷风历史资料中，连续影响两个地级市的情况极为罕见。”他还提到，这次湖北东部强对流过程中，可能出现了不止一个龙卷风。目前可初步判断，至少还有一个较强龙卷风出现在黄石市大冶市金牛镇附近，时间早于鄂州、黄冈龙卷风，强度可能更强。郑远提醒，接下来，“美莎克”将继续向东向北移动，东侧的湖北东部、安徽北部、河南东部、江苏北部和山东，都需要警惕强对流天气。当前已进入主汛期，强对流天气增多。遇到龙卷风等极端天气时，应尽快进入坚固建筑物内部，远离门窗。“不要用身体去挡门窗，也不要靠近门窗拍摄，这非常危险。”（文中除郑远外，其他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