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被封锁媒体 正在读
8可访问媒体 正在读
偏重可访问来源
红色:在中国大陆被封锁、无法直接打开的媒体。 蓝色:在中国大陆可以正常打开的媒体。
chinadigitaltimes.net 被封锁媒体 GreatFire 检测记录 ↗ 2026-07-10 阅读原文 ↗

巨会读|魂去来兮:高善文与他的时代

这家媒体在中国大陆被封锁。 推荐翻墙工具:GreatFire VPN →

img

人到中年,经历过多次亲友的离去,对此本应见惯不怪,然而得知高善文辞世的消息,还是令我悲从中来。其时正值欢宴,但我面对满桌的珍馐美味,难以下咽。

我失去了一个挚友,一个遇事不决可以咨询和信赖的兄长;人间则自此失去一个求真、勇敢而睿智的灵魂。

昨晚至今,朋友圈被刷屏,网上满溢痛惜之情,整个金融圈、媒体圈都在深切悼念他。对于一个券商首席经济学家而言,这种关注和怀念,其实颇为罕见。

然而,他绝对值得。

财新的老领导胡舒立约我给高善文写一篇纪念文章,我义不容辞。不过,我虽然和他相识相知二十多年,但一个人的视角和接触总是有限,我需要了解得更多一点,所以我给老朋友们打了一圈电话。原本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却不料第一个打给庞青的电话刚接通,我竟然情不自禁哽咽起来。

三十多年前,我和高善文在北京大学有过重叠的求学经历。他比我高几个年级,那时候我们互相还不认识,但应该都知道,当时有一篇老校友写的《魂去来兮》的文章,对北大发出灵魂拷问:勇敢、自由、独立的北大精神,哪里去了?

这篇文章影响很大,引发了广泛的讨论和持续的深思。

在我看来,多年之后,在高善文身上,那种精神闪闪发光。许许多多的人也都看到了那种光芒。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人深切悼念他的缘故吧?

作为老朋友,我没能送他一程,无疑是一个遗憾。我、庞青和他从去年年初就约好相聚,时间一改再改,到2025年底,又到2026年春节……最终,这成了一个美好而残酷的愿望——直到他辞世,我们都没能再聚首。

2025年底相约次年春节相聚时,他的病情其实已经开始恶化,后来确诊T型淋巴癌,只是一直没有告知大家。我们获悉之后,都动过去看望他的念头,却总是担心自己身上或有的病毒可能伤害他本已脆弱的身体,所以一直没有成行。

上个月,收到他的一条信息,叙述自己的病情、治疗经历以及前景,安慰亲友“轻舟已过万重山”。我从其中读到了乐观的前景,颇为兴奋,马上和庞青分享了这个信息。我们都很是替他高兴,却在短短一个月后惊闻噩耗,自然难免震撼和痛惜。

在那一刻,我们才更深刻地体会到:原来,这就是“英年早逝”,这就是“天妒英才”。

高善文确诊后曾说:“关于此病,我多有反思:平心而论,作为寒门小户人家的子弟,求学,可游于京师,跻身清北。做事,可搅动风云,两惊天下。工作,则收放由心,行止自由,所到皆多有礼遇。交友,则高朋雅士,声气相和,遇事皆倾力相助。收入宽裕,生活优渥,悠游岁月。之前人生,并非劳累艰辛,所可虑者,唯善业不足,而福报太过。今有此劫,恐亦命数使然。上天或以此渡我,以全家人及后世子孙之福,亦未可知,思及此节,顿觉释然。今当努力自爱,积极治疗,多行善业,必有果报!”

对此,朋友们看法不一。

文勇说:“肃然起敬,了不起的人物。可以粪土当今万户侯。”

相春则说:“这种说法太玄乎。不能因为相信命数,却忽视了对身体的锻炼、对健康的重视。”

伟大的灵魂,曾经住在一个虚弱的身体里。

二十多年前,高善文曾经有过一段新闻从业经历。当时他就显露两个比较明显的特点:求真守正的勇敢品行,以及稍稍爬山就会喘气、需要同事方玄昌帮他“推”上山顶的体质。

因此,很多年来,方玄昌等人都特别关心高善文的身体健康。在他们看来,高善文的品行让他卓然于世,而体质令他无法继续前行。

很难确证患癌之事与基础体质有多大关系,但至少,好的身体在对抗病魔的过程中更能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提到高善文,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券商首席”、“宏观经济意见领袖”。 虎嗅APP一篇文章《高善文为何让人如此怀念?》评论道,他之所以受到业界如此高度的认同、如此多的人怀念,是因为“他将学者的独立求真与市场的务实研判融为一体”,“在卖方研究中逐步搭建起了一套具有中国特色的宏观分析框架”。

2006年前后,他率先系统提出“资产重估”理论,将贸易顺差、外汇占款、流动性扩张、信贷周期与股票、房地产等大类资产价格联系起来,尝试回答中国资产价格为何能够持续上涨这一核心问题。此后,他又围绕工业产能周期、刘易斯拐点、潜在经济增速、房地产周期等问题不断完善这一框架,逐渐形成了一套解释中国经济运行和资产定价的本土化分析体系。后来出版的《经济运行的逻辑》,是这套研究框架的集中体现。直到今天,它依然是许多券商研究员、基金经理理解中国宏观经济的重要参考书。

这篇文章总结:预测可以让一位分析师声名鹊起,而方法论才能让一位经济学家被长期记住。

但在朋友“阿家”的回忆里,这些都只是高善文的外在表象。骨子里,他更是那个多年前就做好选择的理想主义者,是明知有巨大风险,也要背负着重重压力,把真相说给大众听的读书人。

那便包括高善文自己所说的“搅动风云”,“两惊天下”。那是两次振聋发聩的研判,对中国彼时的经济环境与政策逻辑进行了深入剖析,影响极大,争议也极大。

不管他自己或者旁人对此如何评论,在我看来,从本质上来说,那就是研究者“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的体现。他不仅是那么想的,而且也是那么说、那么做的。

他的勇敢,在于明知此举很可能给自己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却依然义无反顾地去做了,原因只在于他相信这样是正确的。

我经常想起导师周其仁教授的教诲:“我们应该坚持将自己认为对的东西注入社会,同时也不要太自负,认为自己的东西就一定对。”

我认为,高善文在这两方面都做得很好。他的坚持不用赘述,早已有目共睹了。他的包容,他的谦和,则体现在和风细雨般的娓娓道来,从不高声宣扬,从不哗众取宠,却有理有据,旁征博引,令人信服。

这个风格数十年如一日,自我在联合大厦渝乡人家和他认识的第一天起便是这样,从未变过。

那时候,严格说来他还未“出道”,还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谋职。此后才开始进入光大证券研究所,担任首席经济学家,开启他此后二十多年中国宏观经济界“意见领袖”的历程。

他一直是他,不管地位卑微还是尊崇,不管是默默无闻还是天下皆知,始终满怀赤子之心,坚持着理想主义的正直、善良和勇敢。那个时候,从那个低调、朴实的人口中,说出来的是对中国经济极具洞察力的见解,令人耳目一新。

我当时正在做一篇封面报道《央行之忧》,受益良多。我们从此成为知交,我在许多重要事件上往往要咨询他的意见,惭愧的是,相比之下,我对他的帮助不值一提。

在我十余年的新闻从业生涯中,和许多所谓精英人士打过交道,包括各国领导人、经济政策制定者和顶级学者,高善文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杰出之处不在于身份,而在于思想,在于灵魂。

他有追求,建立自己独到的分析框架;他不迎合,听从自己的内心。正由于此,当他“两惊天下”之时,朋友问我“高博似乎在放飞自我?”,我却知道那就是他真正的自己。正如庞青所说:我们是懂他的朋友。

他的老同学罗斌说:“说起国计民生,他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然而说起身边的事,却往往沉默寡言。”这是一种浓厚的家国情怀。这是他有别于众人的古士人之风,也源自他对这片土地真诚的热爱。

《高善文为何让人如此怀念?》一文做了很好的概括:“高善文的独特,在于他在高度商业化、短期功利的资本市场里,完成了知识分子‘立言’的理想;同时跳出书斋空谈,让经济学理论真正拥有解释现实、指导配置的实践力量,是行业里难得兼具学术高度、市场温度与人格风骨的稀缺范本。”

但我总觉得,高善文的独特不止于此。他的睿智、勇敢和正直,完美地阐释了北大之魂。他身上有那种老派读书人的风骨,不迎合、不媚俗,只服从事实和逻辑。他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更是早已超越了经济学家的范畴,是一个时代稀缺的精神样本,是民族精神的精华。

善文兄,一路走好!

只是从此,再没人会因为我一句“你名善文,其实并不善文”的戏言,在电话那头沉默半晌,而后耿耿于怀多年。老友,你素来文笔过人,原谅我当时的年少轻狂。天堂无俗务,愿你的思想在那里更加自由地驰骋,下笔如有神,字字皆如所愿。

news.ifeng.com 可访问媒体 GreatFire 检测记录 ↗ 2026-07-07 阅读原文 ↗

纪念高善文:那个敢说真话、爱自嘲的知名经济学家走了

对于无数投资者而言,高善文不仅是一位经济学家,更是中国证券研究行业从起步到成熟的见证者与塑造者。

作者:蔡越坤

图片

7月7日,经济观察网记者经多方确认,国投证券前首席经济学家高善文因病去世,享年55岁。消息传出,业内为之震动。对于无数投资者而言,高善文不仅是一位经济学家,更是中国证券研究行业从起步到成熟的见证者与塑造者。

南开金融首席经济学家论坛发文悼念:“噩耗传来,金融学界、资本市场同仁无不扼腕叹息,曾有幸聆听先生分享的南开金融论坛全体同仁、南开校友深表哀悼,谨以此文,沉痛缅怀高善文博士。”

公开资料显示,高善文,北京大学理学学士、经济学硕士,中国人民银行研究生部(现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的前身)博士,著作包括《在周期的拐点上》《透视繁荣:资产重估深处的忧虑》《2008年中国A股投资策略》等。

从北大走向宏观前沿

高善文1971年出生于山西临汾。他的博士生导师,是中国人民银行原行长周小川。周小川曾说:“高善文以后是能够做出一些东西的。”

1995年,高善文从北京大学毕业后进入中国人民银行工作。此后,他还曾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亚洲开发银行研究所等机构任职。这段体制内的工作经历,为他日后研判宏观经济政策走向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2003年,高善文加盟光大证券研究所,担任首席经济学家,由此正式开启其卖方研究生涯。进入证券行业不到一年,他就在《新财富》评选中夺得宏观经济分析方向第一名,在业内声名鹊起。2004年至2007年,他连续四年获评《新财富》宏观经济第一。

2007年5月,高善文转投安信证券(后更名为国投证券)担任首席经济学家。随着高善文等人的加盟,安信证券研究所的市场影响力逐步提升。

高善文与安信证券的关系,堪称一段相互成就的行业佳话。他的加盟显著提升了安信证券在研究领域的声誉和品牌影响力,使这家公司迅速在强手如林的券商研究中占据重要一席。

2023年12月,安信证券更名为国投证券,高善文继续担任首席经济学家。2024年12月,在国投证券2025年度投资策略会上,他新增了“国投产业研究院院长”这一职衔。

2025年11月24日,中国证券业协会网站显示,高善文的从业相关信息已经注销。这标志着他在国投证券(及其前身安信证券)长达18年的职业生涯结束。

高善文最后一次公开亮相是在2025年9月。当时,他以北京大学金融校友联合会会长的身份,通过视频方式为2025北京大学全球金融论坛嘉宾欢迎晚宴致辞。

独立的分析体系

在长达25年的宏观研究生涯中,高善文建立了一套独立的逻辑分析体系,在宏观经济走势研判、政策解读及对资本市场的影响分析等方面产生了深远影响。

高善文的研究以因果推断为核心方法,曾精准预判2008年金融危机后中国经济复苏节点、2013年“钱荒”风险、2023年房地产市场“超调”等重要市场变化。

2006年3月,他在一次经济形势座谈会上正式提出“资产重估”理论。当时上证指数还在1250点附近,他认为在货币信贷加速和产能过剩并存的背景下,中国广谱资产价格——包括股票、房地产——将经历一轮重估。此后A股猛烈上涨,房地产价格加速上升,甚至纪念币、邮票等另类资产也普遍上涨。这一理论在事前引发巨大争议,但事后的市场走势验证了他的判断。相关内容被他收录进2007年出版的《透视繁荣:资产重估深处的忧虑》中。

2010年9月,他撰写了《上升的地平线——刘易斯拐点与通货膨胀》一文,认为中国已经走过刘易斯拐点(即低端劳动力过剩向短缺的转折点),并推算了2011年至2015年一般消费物价的平均水平。这篇报告当时遭到广泛批评,许多人认为中国农业部门仍存在大量剩余劳动力。但五年后回溯数据,2011—2015年CPI(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同比均值恰好为3.2%,落在他的预估区间内,CPI与PPI(工业品出厂价格指数)的裂口也明显扩大。

此外,他在2011年至2020年中国经济潜在增速的估计、“钱荒”的成因和风险、人民币汇率变化拐点和方向、去杠杆政策检讨等议题上,都提出过具有深刻洞察力和广泛影响力的判断。

高善文被公认为中国资本市场上最具影响力的宏观经济学家之一。市场尤为称道的是高善文在国投证券历年举办的年度投资策略会上的主题演讲,因其观点的独立性、前瞻性和深刻性,成为每年策略会的焦点,甚至被视为资本市场走势的重要风向标。历年该公司的年度投资策略会,都会吸引大批来自全国各地的机构投资者专程前往。

高善文发表的观点,往往会在短时间内传遍整个金融圈,并对市场情绪和投资决策产生影响。

在业内评选中,高善文是当之无愧的“常胜将军”。Wind数据显示,在《新财富》最佳分析师评选中,他于2004年至2010年期间7次参与排名,其中5次获得第一名(2004年、2005年、2006年、2007年、2010年)。

但在2012年前后,高善文选择了主动退出新财富评选。他在一次采访中解释:“一来这样的排名对个人的意义已经不大,二来结果有时候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议论,于人于己都会增添很多麻烦。”

他排斥的,是卖方研究在短期业绩压力下被迫关注消息面、催化剂和股价短期刺激因素的风气。他对理论的兴趣远大于对排名的兴趣。

因其在宏观经济分析中的精准判断和深远洞察力,高善文常被业内人士喻为“诸葛亮式”的分析师。这源于他将分析师比作诸葛亮,强调分析师的客观分析能力,而买方投资者则须具备刘备般的决策魄力。

清醒与敬畏

作为一名“出圈”的首席经济学家,高善文曾写过一副广为流传的对联自嘲。上联为“解释过去头头是道,似乎有理”;下联为“预测未来躲躲闪闪,误差惊人”;横批为“经济分析”。

深耕宏观研究超过25年,围绕诸多重大宏观问题,例如中国是否通过了刘易斯拐点、2011—2020年中国经济潜在增速的估计、“钱荒”的成因和风险、人民币汇率变化拐点和方向、中美贸易摩擦的原因和趋势、去杠杆政策检讨等议题,他都提出过具有深刻洞察力和广泛影响力的判断,在中国通胀形成机制、产能周期、资产价格重估等领域也形成自成一家的分析体系。这使他在市场上收获了大批拥趸,同时他的观点也因为过于超前,常常会引发市场争议。

高善文对于市场分析与经济研究的区别始终保持清醒的认知。他曾表示:“从商业角度而言,市场分析要着眼于预测,预测正确与否是检验市场研究是否有价值和是否成功最重要的判据之一。对于学院派的经济分析来讲,它的立足点不在趋势的预测,更不在预测是否准确,而在于它的解释是否足够稳健,是否有足够的差异化,是否能发展出一些普适性的新思想、新方法或者新的分析工具等。”

在他的身上,可以同时看到学院派和市场化的研究思路,两者的共同点在于,对经济数据的分析都要以合理的经济逻辑为基础。

2020年,高善文与基金业知名人士王国斌等校友一起捐资3000万元,以恩师秦宛顺、靳云汇夫妇的名字,设立北京大学秦宛顺靳云汇奖学基金,优先奖励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等基础学科本科生,鼓励并引导优秀学子投身基础科学研究,服务于国家未来重大战略需求。该项目成为当时北京大学规模最大的奖学金项目。

当时,北京大学党委书记、北京大学教育基金会理事长邱水平在致高善文的感谢信中表示:“近日欣闻您携校友,慷慨捐资逾三千万元,设立北京大学秦宛顺靳云汇奖学基金,在此,我谨代表学校,向您表示衷心感谢!

这份回馈,既是高善文对母校的深情,也寄托着他对学术传承的期许。

如今,他留给这个行业的,不仅是一套分析框架、几本畅销著作,更是一种对逻辑的执着、对市场的敬畏、对研究的清醒。这些品质,将长久地影响后来者。

封图:受访者供图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