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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呦鹿鸣|硬任务之下,纸上种田:《焦点访谈》是不是太苛责农民和基层干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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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爷爷一失误,我爷爷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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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呦呦鹿鸣黄志杰

纸上种田?

2026年7月14日央视新闻《焦点访谈》对湖南省江华县的基层农业干部和农民,展开了监督报道,题为《种在纸上的水稻》。

怎么回事呢?小小一个江华县,是不是田间地头藏了重大腐败,以至于惊动了央视?

基本事实如下:

江华县有基本农田32万亩,其中一部分农田还可以种植早、晚双季稻,省市将该县水稻种植面积任务确定为39万亩(早稻12.9万亩,中稻13万亩,双季晚稻13.2万亩),作为硬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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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统计局数据、台账报表上看,该县完成了这个任务,然而,央视记者使用无人机航拍发现,虽然道路两旁可视范围内种植的都是水稻,在可视范围之外,不少农田种植的则是烟叶、罗汉果、芋头、南瓜、苦瓜等经济作物,并不是水稻。查阅当地账本发现,领取水稻目标价格补贴的田亩数为23.8万亩,与任务数差了15万亩。

节目中,《焦点访谈》认为江华县农业干部和农民,在玩数字游戏,欺骗上级。

看完报道,我第一感觉并不是觉得江华县干部和农民干了多大坏事。

农民为什么不种水稻?难道是因为农民蠢吗?

真实的原因是,种水稻辛苦,却不赚钱。以早稻为例,一个典型的种粮户成本是:田租200,种子90、撒肥一亩200,撒肥人工18、割稻倒伏100(未倒伏80)、耕田100、杀虫杀菌100(用飞防打)、除稗草35,以上加起来是843元。他能收入多少呢?如今稻谷是0.85一斤,按照亩产1100斤算,是935元。

一季下来,满打满算100元不到,自己的劳动和管理成本还没有计算进去。

与之相比,种植芋头、南瓜、罗汉果等,收入明显更高,如果是种烟叶,则更高了。一户农民,如果勤劳种植烟叶的话,收入一二十万很正常,并不低于到城里打工。而且,种烟叶一般来说是和水稻轮作的,烟叶收成后还可以种一季晚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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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点访谈》中的农民们,固然在上报水稻种植任务面积时多报了,但是在领取农业种植补贴时,他们没有多报,而是实报。他们没有欺骗财政资金的动作。

他们所做的,是两个方面,一是让自己多收入一些,一是让下任务目标的领导安心。

如无人机拍摄的镜头看,江华县并没有抛荒,他们种植芋头的农田得到了妥帖的照顾,长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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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是这些“硬任务”给农民和基层干部添了麻烦,而不是农民和基层干部给上级领导添了麻烦。

2024年时,被检方指控受贿8.13亿元的贵州省委原书记孙志刚受审。这位书记大人任职贵州时一大政令就是“玉米革命”:举全省之力禁止贵州农民种植玉米。

“你敢种,我敢铲,坚决不留苞谷秆。脱贫要幸福,不要种苞谷”。孙志刚在省委层面,对调减玉米种植面积做出“战略安排”:2018年,贵州全省必须把玉米种植面积从1100万亩减少到600万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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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孙志刚采取“五步工作法”:政策设计、工作部署、干部培训、监督检查、追责问责。省农委牵头督促考核,对作风漂浮、弄虚作假、工作不力和进展缓慢的,要进行通报或约谈。压力层层向下传导,一些基层干部没办法,采取了违法措施:农民种植玉米被发现,将免去三年的合作医疗补贴。

如今看来,孙志刚主导的这场“玉米革命”颇为荒唐:一个人当上了省委书记,就自以为什么都懂,处处指手画脚,比农民还懂得农民应该种什么。这让我想起《我爱我家》的一句台词:“你爷爷一失误,我爷爷就要饭。”那时的编剧是真敢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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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显而易见的荒唐吗?最关心农民利益的是农民自己,这片土地适合种什么,种什么收益大,农民会自行判断,即便一时判断不了,也会迅速从周围学会。

所以,想要农民多种水稻,那么,最应该做的是增加种植水稻的收益。一边是水稻价格停留在几十年前,一边又强令农民种植水稻,这种政令能长久吗?

从新闻专业角度, 《焦点访谈》这个报道只看到对县、乡、村三级展开调查,却没有调查采访制定任务目标的部门,了解他们依据什么来给江华县下达39万亩这一水稻种植目标“硬任务”。

这个任务一定是科学的、正确的吗? 如果在厘清这一问题之前,湖南省因为《焦点访谈》这则报道就启动大规模的追责,追责江华县的基层农业干部,我以为,对农业工作未必是好事。

“纸上种田”是形式主义,可是,许多形式主义造假行为何尝不是被逼无奈呢?形式主义的背后,有没有官僚主义呢?

另外,我对报道中的预设前提也颇为疑惑:水稻是粮食,难道芋头、苦瓜、南瓜就不是粮食了?它们不能吃?农民种这些经济作物威胁到粮食安全了?

将“粮食”概念缩小到“水稻”,真的好吗?

种田这种事,还是得尊重农民的意愿,各级政府能做的是因势利导,而不是横下暴令。古今中外的教训无数次地在证明:一个社会的饥荒,往往是来自于人祸,而不是来自于天灾。只要不胡作非为,粮食安全就不是问题。

呦呦鹿鸣20260715

PS:昨天文章已消失。7月1日-14日,我写了9篇文章,“无法查看”4篇。其中最短暂的,只存活了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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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一支部队伤亡率超过30%,就必须退出战斗了。阵亡率过高,确实比较伤身,接下来我会休息休息,以待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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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种粮”15万亩,值得深究的不只是数据造假者

摘要

任务下达有没有经过充分的实地调研?“非粮化”治理有没有更科学的节奏?基层完成任务有困难时,有没有反映真实情况的渠道?

央视“焦点访谈”栏目近日报道,湖南省江华县水稻种植数据存在造假现象,不少水田里种的是南瓜、苦瓜、罗汉果等。当地上报水稻种植面积38.93万亩,实际享受稻谷目标价格补贴的仅23.8万亩,相差约15万亩。县里把水稻种植的任务分解到乡镇、村,乡镇、村则用多种方式应付检查:将村干部虚报为“种粮大户”,发明路边种水稻、远处种经济作物的“可视范围种田法”,任务核查走马观花。“非粮化”治理没有完成,台账里已经抢先完成了任务。目前,永州已成立市级工作专班开展全面核查,表示对发现的问题将严肃处理。

从报道可以看出,这不是个别村庄的数据注水,而是从村到乡镇再到县一级的“集体作业”。种粮面积缺口约15万亩,这不是个小数字。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是粮食种植任务本身不合理,基层迫于压力只能虚报谎报?还是说任务本身是科学的,只是执行环节没人管,一味地弄虚作假、敷衍了事?这些问题需要查清、查透,才能真正找到“纸上种粮”的病根。

粮食安全是“国之大者”,中央反复强调18亿亩的耕地红线不能破,良田必须种粮食。粮食安全保障法明确规定,国家采取措施稳定粮食播种面积,粮食主产区、主销区、产销平衡区都应当保面积、保产量。国务院办公厅2020年印发的《关于防止耕地“非粮化”稳定粮食生产的意见》也明确,永久基本农田重点用于发展粮食生产,特别是保障稻谷、小麦、玉米三大谷物的种植面积。从法律和政策层面看,科学合理制定种粮任务,要求基层保面积、保产量,是有明确依据的。

这项既有现实意义又有法律与政策依据的工作,为什么出现了“数据造假”?弄清深层次原因更为重要。江华县今年按照上级下达的任务,确立了39万亩水稻种植面积的任务,并分解给各个乡镇。这个数字是否经过了充分的科学论证?分配给各乡镇的任务是否合理?报道中并未呈现这些信息。但可以预见的是,如果指标在分解环节脱离了实际,那么任务下达时就已经埋下了“造假应付”的隐患。

不能忽略的是,农民不种水稻改种其他作物,也许有经济上的现实考量。种粮有补贴,不过补贴后的收益与种植经济作物的收益之间可能仍有差距。但法律红线是明确的。土地管理法明文规定,禁止占用永久基本农田发展林果业和挖塘养鱼。不过,政策也并非一刀切禁止所有经济作物。自然资源部、农业农村部、国家林草局联合发文明确,永久基本农田现状种植粮食作物的,继续保持不变;现状种植棉、油、糖、蔬菜等非粮食作物的,可以维持不变,也可以结合国家和地方种粮补贴有关政策引导向种植粮食作物调整。所以说,“非粮化”治理不能僵化、机械推进,关键在于因地制宜、科学施策。

但无论怎么说,弄虚作假、“纸上种粮”的危害不小。它不仅掩盖了粮食产能的真实缺口,也会传递错误的决策信息。全面核查造假情况非常有必要,而核查的方向也值得深思。如果只停留在“谁造假、怎么罚”的层面,不追问深层次现实原因,那么“纸上种粮”可能换一个地方还会重演。

15万亩左右的缺口需要被认真对待,不只是作为追责的依据,还要作为反思的起点。任务下达有没有经过充分的实地调研?“非粮化”治理有没有更科学的节奏和更完善的补偿机制?基层完成任务有困难时,有没有反映真实情况的渠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光要在纸面上查,还得到田里去找。

评论员:石佳

编辑:周蔚 杨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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