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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学霸|一位中国 6 岁女孩在基因编辑实验中死亡,却从未公之于众,家属已致信 Nature 要求撤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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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7 月 23 日,Science 联合 Retraction Watch 接连发布两篇重磅调查,揭开了一起被隐瞒的基因编辑治疗致女童死亡事件 ——

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一名 6 岁女孩接受了全球首例脑部碱基编辑人体试验,7 天后死亡。医院伦理委员会认定,死亡与治疗「肯定相关」。

这项疗法由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松江研究院资深研究员仇子龙团队研发,过去一年多,这起死亡事件从未对外公开。

2026 年 2 月,这项疗法相关的临床前研究仍正式发表于期刊 Nature 上。论文没有提到已有一名儿童接受了这项治疗并死亡,也没有披露动物实验中已经出现猕猴肝肾损伤。

女童家属接受采访时提及,在预投稿的论文中,致谢了女童的基因数据及家属出资,但发表版本被删除,女童治疗费由父母自筹,约 86 万美元(约合人民币 600 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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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Science

女孩与「全球首例脑部碱基编辑人体试验」

2025 年 3 月 23 日,6 岁的女孩小美(化名)跟随父母住进了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的儿科病房。

次日,她即将接受一项前所未有的治疗:通过向脑脊液注入携带碱基编辑器的病毒载体,修复她脑细胞中的 CHD3 基因突变。

如果成功,她可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接受脑部碱基编辑治疗的人。

两年前,小美的父母发现,4 岁的小美在语言,书写和画画等方面,都比同龄的孩子慢,还出现一些指向自闭症的行为特征。在随后的检查中,小美被确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发育疾病 —— Snijders Blok-Campeau 综合征。

这种疾病由 CHD3 基因突变引起。CHD3 编码的蛋白参与染色质重塑,该基因出现异常时,可能影响大脑发育,导致语言发育迟缓、智力障碍、肌张力低下和孤独症样行为。全球已知患者仅 237 人。

CHD3 基因的致病突变分很多种,包括错义、移码、缺失等,而小美的 CHD3 基因,只有一个 DNA 碱基出现了错误:原本应该是 C 的位置变成了 T,导致 CHD3 蛋白的第 1025 位氨基酸由精氨酸变成色氨酸,即 R1025W 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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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1025W 突变 图源:Nature

为了修复单碱基突变,研究团队为小美设计了一种腺嘌呤碱基编辑器,把 Cas9 改造成只切一条链的切口酶,并在上面融合了一个腺苷脱氨酶,sgRNA 定位到目标序列后,脱氨酶会对特定的碱基进行化学修饰,把腺嘌呤 A 转化为肌苷 I,细胞在复制或修复 DNA 时,会把肌苷当作鸟嘌呤 G 读取,于是原本的 A·T 碱基对最终被改写为 G·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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腺嘌呤碱基编辑器 图源:Nature

相比传统的 CRISPR,碱基编辑不需要切断 DNA 双链,就不会出现大片段丢失,染色体易位等情况。也不需要额外提供一段外源 DNA 作为修复模板,直接精准改写某一碱基。

在发表于 Nature 的论文中,仇子龙研究团队构建了携带和小美相同的 CHD3 突变的小鼠。碱基编辑后,小鼠大脑中的 CHD3 蛋白水平有所恢复,部分社交、认知和运动异常也得到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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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鼠脑区 CHD3 荧光信号恢复 图源:Nature

从小鼠实验的结果来看,这项技术充满希望。

危险注射

的确,碱基编辑技术的风险,不来自编辑技术本身,而来自于怎么把它送进大脑。

上述的碱基编辑器体积太大,无法再用传统的腺相关病毒(AAV)递送方式,研究人员只能将编辑器拆成两半,分别装入两种病毒。只有当两个病毒同时进入同一个神经细胞,两半编辑器才能重新拼接并开始工作。

这意味着,若要成功实现编辑,需要注射比传统基因编辑技术更高剂量的病毒。

AAV 虽然不会像普通病毒一样大量复制,但它并非完全无害,AAV 仍会激活人体免疫系统,引发血小板减少,肝肾损伤等免疫疾病。过去多项基因治疗试验中,已经出现过患者因高剂量 AAV 引发严重免疫反应而死亡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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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年至 2021 年,在针对 X 连锁肌小管肌病的 ASPIRO 试验中,研究人员以高剂量 AAV8 载体向患儿全身递送 MTM1 基因。最终有 4 名受试者死亡 图源:The Lancet

而在小美接受治疗前,动物实验中已经出现了危险信号。

Science 的调查报告称,2025 年 2 月,在小美正式接受治疗前,仇子龙团队的猕猴毒理学报告已经显示,接受治疗的 4 只猕猴均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一只高剂量组猕猴还出现肾损伤。

根据上海杨浦区卫健委的文件,医院伦理委员会在审阅这份猕猴毒理学报告之前(报告日期 2 月 17 日),就已经批准这项临床试验(批准日期 1 月 2 日)。并没有审阅这份猕猴毒理学报告。同时也没有任何研究人员或医生提前告知小美父母,这项治疗可能存在的死亡风险。

2025 年 3 月 24 日,医生通过腰椎穿刺,将携带碱基编辑器的高剂量 AAV9 载体注入小美的脑脊液。

三天后,她开始发热,长时间无法排尿,血小板下降,出现了《知情同意书》上的症状。

紧接着,她肾功能迅速恶化,被推入了 ICU,第二天,小美去世。

医院伦理委员会随后召开紧急会议,认定她的死亡与实验性治疗「存在明确关联」,死因为血栓性微血管病 —— 这正是高剂量病毒载体可能引发的一种严重免疫反应。

但这起死亡并未被公开。该研究的临床试验登记页面长期仍显示为「正在招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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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medpath.com

2026 年 2 月,仇子龙研究团队与这项治疗相关的论文正式发表于 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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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Nature

论文宣称,这项研究可以修复出生后的大脑中的单碱基变异,并可能恢复部分蛋白表达和神经功能。但是,论文中仅展示了该项治疗在小鼠和猕猴中的实验数据。

同时,论文也明确承认,双 AAV 系统存在重组不完全、病毒载量过高和中枢神经系统递送困难等问题。从小鼠实验跨越到人体临床仍存在多重障碍,仍无法为人体确定安全剂量。

在论文发表后,有媒体将这项研究称为罕见病家庭的「第一缕曙光」。一些患儿家长看过报道后,表示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接受类似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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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由患者家庭出资并推动的研究

这起事件还有个不同寻常之处 —— 这项治疗的研发费用主要由小美的家庭承担。

小美确诊后,父母加入了一个神经发育障碍患儿家长的私人微信群。群里的家长会分享国内外正在开展的实验性治疗。

2023 年 7 月,一名家长在群里转发了仇子龙的一场讲座。小美父母了解到仇子龙长期研究自闭症,并积极推动相关的基因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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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上海交通大学

于是,小美的父亲主动给仇子龙发送了一封邮件,并附上了女儿的病历。他在邮件中表示自己知道研发基因治疗需要复杂实验和巨额资金,但家庭「愿意并有能力承担这些费用」。

13 分钟后,仇子龙回复了这封邮件,并邀请他到研究所面谈。

第一次见面时,双方便一拍即合:小美父母说他们并不是想单纯资助一项学术研究,而是希望能够真的治疗自己的女儿,而仇子龙也表示,如今碱基编辑技术正在接近一个「临界点」,团队已经具备将其推向临床的条件。

很快,随着小美父母把钱汇入,设计碱基编辑器,制备 AAV 病毒载体,以及承担猕猴实验的公司都拿到了经费,项目开始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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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Science

2024 年 4 月,小美父亲与负责具体实验的研究员杨侃(仇子龙的学生)继续商谈费用,杨侃向他解释为什么项目花掉比原先洽谈的更多的钱,小美父亲在录音里说:「我压力有点大。」

两人讨价还价。最终,分多次向杨侃的个人账户打入约 13 万美元(约合人民币 90 万元)。

小美父亲表示,仇子龙本人没有开口要过钱,但自己每隔几个月去他办公室、餐厅或家里拜访,每次都自己买单,并送过多部 iPhone、一台 iPad 和一箱茅台。

据 Science 报道,最终小美一家为该项目支付了 86 万美元,资金主要来自夫妻二人的积蓄以及亲友的借款。

小美死亡后,杨侃返还了前述的 13 万美元。

约翰斯 · 霍普金斯大学生物伦理学家 Jeremy Sugarman 指出,家属自费研发个性化疗法在国际上并不罕见,真正的问题在于形式 ——

绝望的父母直接向研究人员个人支付大额款项,在美国会被视为「不当引诱」。

论文中的疑点

虽然仇子龙的公司为这项试验购买了保险,但小美去世后,其家属称,他们没有得到任何赔偿;不过小美父母表示,他们确实没有提出赔偿要求;只是怪自己当初没有问更多问题,也过于相信仇子龙的权威。

但是,小美父母最迫切的诉求,是要求撤回或至少重新审查那篇发表在 Nature 论文,以免「更多孩子遭受痛苦,让我们的血和泪白流」。

而在 Science 的调查中,这篇已经发表的 Nature 论文中确实存在着一些疑点 ——

其一:论文中有一张关键的图,两只猕猴接受 AAV9 注射后的脑片,用于证明有多少碱基编辑器能够进入猕猴大脑。最开始的投稿版本中,没有设置未经治疗的对照样本,因此无法确认图中的红色信号究竟来自编辑器,还是抗体非特异性染色或背景。

同行评审后,研究团队才补上了阴性对照。但图像完整性专家 Mike Rossner 指出:对照组似乎和处理组不是同一时间处理的,显微镜参数也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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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Science

其二:小美父母看到的早期预投稿的稿件包含小美及其父母的遗传信息,致谢中感谢了小美家庭的「参与和支持」;最终的接收版本则删除了这些内容。调查还称,原先由家庭出资完成的小鼠实验似乎被重新做了一遍。原审稿人 Campeau 表示,自己批准修改稿时,并没有意识到实验数据发生了如此大范围的替换。

其三:论文没有提到与同一疗法相关的猕猴毒理实验中,4 只接受治疗的猕猴均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 1 只还出现肾损伤;也没有披露,一名患者已接受相关治疗并死亡。Nature 表示,在论文审稿和发表期间,期刊并不知道女孩的死亡以及医院受到处罚。

截至本文完稿前,这篇论文尚未撤回,也没有公开信息显示相关原始图像和数据已经接受独立复核。仇子龙、上海交通大学及新华医院均未回应 Science 记者的多次置评请求。

\*该报道仅为 Science 与 Retraction Watch 的独立调查,相关指控尚未经过国内监管部门、高校独立调查核实;涉事研究人员、医院未接受媒体采访,完整事实仍有待官方调查结果。国际上,罕见病家庭自费推动个体化实验性基因治疗,本身就是全球生物伦理持续争论的难题。

写在最后

2018 年贺建奎事件后,全球都收紧了基因编辑的伦理规则,甚至在 2018 年,仇子龙是公开签署联名信谴责贺建奎的百余位中国科学家之一。他向媒体表示,那个项目完全无视了生物医学伦理原则,在未证明安全性的情况下对人体做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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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Science

小美接受的则是以治疗疾病为目的的体细胞基因编辑,理论上不会遗传给下一代,项目也经过了医院伦理审查,这与曾经的贺建奎事件不完全相同。

但小美的悲剧仍然在拷问着我们:

小美当时处于已知患者中症状相对较轻的一端,她能够上幼儿园、参加跑酷课程,这种非致命性疾病的基因编辑治疗是否必要?

研究者是否向受试者家庭完整说明了动物实验中的所有证据?

以及当一项实验性治疗由患者家属出资,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他们该如何衡量治疗推进的必要性?

时间线梳理 ——

2023 年 3 月

小美被诊断为 CHD3 基因突变导致的 Snijders Blok-Campeau 综合征

2023 年 7 月

小美父亲首次联系仇子龙,表示愿意承担基因治疗研发所需费用,仇子龙邀请夫妇到研究所面谈。

2023 年下半年

小美一家支付研究费用,项目启动

2025 年 1 月

新华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临床试验

2025 年 1 月

仇子龙向小美家长展示投稿《Nature》的论文

2025 年 2 月

猕猴毒理报告完成,接受治疗的 4 只猕猴均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

2025 年 3 月 23 日

小美及其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

2025 年 3 月 24 日

小美接受治疗

2025 年 3 月 31 日

小美出现多种并发症,随后死亡

2025 年 9 月

新华医院受到行政处罚        上海杨浦区卫生部门认为医院未充分履行试验监管责任,也未将研究按商业申办项目登记,对医院罚款约 3600 美元。负责临床工作的医生被约谈。

2026 年 2 月

相关动物实验论文在 Nature 发表

2026 年 4 月

小美家属向上海交通大学校方投诉,学校回复称,不对仇子龙采取行动,称支付给杨侃的钱属于「研究服务费」,并称 Nature 论文与家庭资助的实验「没有关系」;杨侃因相关行为受到警示性谈话

2026 年 6 月

小美家属给 Nature 发送投诉信,要求撤稿,Nature 副主编回应称,这些伦理问题不属于数据完整性审查范围,应由大学处理

2026 年 7 月 23 日

Science 发布调查报告:《Four takeaways from our investigation into a hidden gene-editing death》,小美的死亡及其背后的临床、监管、资金和论文发表争议首次被系统公开。

参考来源:

1.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exclusive-death-girl-chinese-gene-editing-trial-was-never-made-public#

2.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four-takeaways-our-investigation-hidden-gene-editing-death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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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eng.com 可访问媒体 GreatFire 检测记录 ↗ 2026-07-26 阅读原文 ↗

6岁女童接受基因编辑后死亡,院方通报

针对近日网络上关于我院研究人员仇某某发表的相关医学研究论文,以及附属新华医院开展的一例临床研究的相关报道,医学院高度重视,已成立专项工作组,对事件进行全面调查。

医学院历来重视科研诚信和科研规范,坚决反对违背科研伦理违规开展医学科学研究。医学院将根据调查情况严肃处理,感谢社会各界的关心与监督。

早前报道:一个6岁女孩的悲剧,和一篇删掉了她的《自然》论文

果壳(2026年7月25日)

2026年7月23日,《科学》(Science)杂志与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联合刊发调查,披露了一起此前从未公开的基因编辑人体试验死亡事件。

2025年3月24日,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为一名6岁女孩实施了实验性脑部碱基编辑治疗。按照项目团队当时的说法,这是全球首例脑靶向基因编辑治疗。7天后,女孩因严重免疫反应死亡。医院伦理委员会随后认定,她的死亡与治疗“肯定相关”。

女孩是这项试验唯一的受试者,而这起死亡此后一年多没有公开。

2026年2月,参与试验的仇子龙团队还在《自然》(Nature)发表了相关临床前研究。最终论文删去了对女孩家庭及其资助的提及,也没有披露女孩的死亡,以及灵长类安全性实验中出现的肝肾损伤。

女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接受一项尚未在人体中验证过的脑部基因编辑治疗?

上海交大附属新华医院北大门 | wikimedia

开端

这名6岁女孩化名小美,小美的异常最早是幼儿园老师发现的。

她4岁那年,老师把小美的母亲Linda(化名)拉到一边,说小美在画画、写字方面的表现都不如其他孩子,语言也没有正常发展。2023年3月,她被诊断为全面发育迟缓,还发展出了其他的症状,比如时不时发出怪声,这些症状被认为与自闭症有关。

之后,小美进行了更细致的基因测序,测序发现小美的CHD3基因上有一个单碱基突变,就是这个小小的突变导致了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遗传病,当时全世界已知患者只有237人。

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患者 | Wikimedia Commence

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患者 | Wikimedia Commence

小美的病情属于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里相对比较轻的,她转学重读一年后,多数家长甚至没有察觉她的异常。但小美的父亲Jason(化名)担心,课程越往后越难,女儿和同龄人的差距也会越拉越大。而且,她比其他孩子更瘦弱,肌肉力量也更差,将来可能无法独立生活。

这家人在一个自闭症患儿家长微信群里听说了仇子龙。Jason给他发去邮件介绍女儿的病情,附上基因检测报告,还表示愿意为研发提供资助:“我们愿意并有能力承担这些费用。”

邮件发出13分钟,仇子龙回复了。

仇子龙是谁?

那时的仇子龙,已经是国内自闭症研究领域颇受关注的科学家。他本科就读于上海交通大学,在中科院上海生物化学与细胞生物学研究所取得博士学位,又到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做博士后。2009年回国后,他长期在中科院神经科学研究所任研究员,2023年转任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松江研究院资深研究员。

他是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2016年的转基因猴研究还入选了“中国科学十大进展”。

他也频繁面向公众谈论基因和自闭症。早在2015年成都的一场科幻论坛上,他就向公众谈过MECP2基因与自闭症治疗;2019年,他的一场演讲题目直接叫《基因治疗:在自闭症迷雾中探到一缕微光》。

他并不回避谈论伦理,2018年贺建奎事件后,他是联名谴责的百余位中国科学家之一。当时他对媒体说,那个项目“完全无视生物医学伦理原则,在未证明安全的情况下对人体做实验”。

仇子龙2015年时的宣讲照片 | LI YIBO/XINHUA/ALAMY

仇子龙2015年时的宣讲照片 | LI YIBO/XINHUA/ALAMY

第一次见面,Jason和Linda就明确了诉求:比起单纯资助一个研究,他们更想要孩子得到具体的治疗。

如何改正错误的基因

Snijders Blok-Campeau综合征没有特效药,医生面对患者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会说话就训练说话,肌张力低就做康复,出现癫痫就用治疗癫痫的药物。

仇子龙团队想从更本质的角度解决问题,既然问题来自CHD3基因,那能不能直接把它改回来?

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大胆的判断:小美的症状中一部分是因为发育时CDH3基因缺陷所带来的,这部分没法治好。但是另一部分症状则是因为CDH3功能不完全而产生的,这些症状并非终身不可逆,如果修复CHD3,它们就能好转甚至痊愈。这样一来,即便只修复部分脑细胞,也可能为小美的病情带来改善。

小美的突变恰好适合基因治疗。在她的CHD3基因里,本该是C的位置变成了T,CHD3蛋白第1025位氨基酸也因此从精氨酸变成色氨酸,也就是R1025W突变。团队设计了一种腺嘌呤碱基编辑器TeABE。它不像传统CRISPR那样把DNA双链一起剪断,而是直接改写一个碱基,减少了双链断裂带来的风险。

但编辑器本身更精准,不等于整套治疗因此安全。

AAV绳带图 | Wikimedia commence

AAV绳带图 | Wikimedia commence

最大的难题不是编辑器本身,而是怎么把它送进脑细胞。编辑器太大,一个腺相关病毒(AAV)装不下,只能拆成两半,分别装进两种AAV;两种病毒进入同一个神经元后,编辑器再重新拼起来。可AAV进入目标细胞的比例有限,为了覆盖足够多的神经元,只能把剂量堆得很高。

小鼠实验看起来很有希望。整套系统在小鼠脑内的平均纠正率约为10%—15%,比例不高,却已经恢复了部分CHD3蛋白,也改善了小鼠的社交、认知和运动指标。

小鼠的行为有一定程度上的改善,图中左1为野生型小鼠,左2为疾病小鼠,右1为经过治疗的疾病小鼠 | Nature

小鼠的行为有一定程度上的改善,图中左1为野生型小鼠,左2为疾病小鼠,右1为经过治疗的疾病小鼠 | Nature

但猕猴实验的结果远不如小鼠:实验只证明两种AAV能进入部分神经元,并在里面重新拼出具有编辑活性的系统。并且在这个实验中,使用的是普通猕猴,而不是特殊的疾病模型猕猴,因此实验既没有证明治疗有效,也没有证明这样的高剂量足够安全。

伦理批准比毒理报告还要早

这项临床试验获批时,猕猴毒理报告还没有完成。

根据上海市杨浦区卫健委的文件,医院伦理委员会在2025年1月2日批准了试验。这项试验走的是医疗技术临床研究通道,无须国家层面的监管机构批准;猕猴毒理报告则直到2月17日才完成。

2月17日完成的报告显示,接受治疗的4只猕猴全部出现中度至重度肝损伤,其中一只高剂量组猕猴还出现了肾损伤。也就是说,伦理委员会作出决定时,并没有看过这份报告。

鉴定出这种综合征的遗传学家菲利普·康波(Philippe Campeau)认为,对重症患者进行基因编辑或许是革命性的,但用在小美这样的轻症患者身上,“更值得商榷”。德州大学西南医学中心的病毒专家史蒂文·格雷(Steven Gray)说得更直接:“这根本不该进入临床试验。”

3月24日,负责给小美进行临床试验的医生余永国,将装载碱基编辑系统的亿万个AAV注入她的脑脊液。

3月27日,治疗后第三天,小美开始发烧,这是AAV治疗中常见的反应。烧退时,仇子龙顺道来探望,向父母保证女孩很快会好转,还兴奋地宣布论文已经被《自然》接收。

发烧之外,小美从输注后一直没有排尿,血小板也降到了危险水平。这些症状都写在知情同意书里,但小美父母说,同意书里没有任何地方写明其中任何一种症状可能会导致死亡。

小美随后被送去做全身CT,并紧急转入重症监护室。“妈妈,我想回家。”这是重症监护室的门关上前,她对父母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早上,医生走出来告诉他们,小美去世了。

两天后,医院伦理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认定小美的死亡与治疗“肯定相关”。死因是血栓性微血管病,一种可能由高剂量病毒载体引发的严重免疫反应。

这起被认定与治疗“肯定相关”的死亡没有公开。临床试验登记页面此后很长时间仍然显示为“正在招募”。

一篇没有小美的论文

小美一家总共为这个项目支付了86万美元,主要来自夫妻二人的积蓄和向亲友的借款。论文相关的研究经费几乎全部由这个家庭承担:设计编辑器、制备病毒、进行猕猴实验的公司,都随着他们的汇款拿到了经费。

根据《科学》的报道,仅生产临床级病毒的费用就超过了25万美元。2024年4月,Jason与仇子龙的学生、负责具体实验的研究员杨侃商谈费用时,在录音里说:“我压力有点大。”

其中约13万美元分多次打进了杨侃的个人账户。杨侃解释说:“问题在于,如果你完成了那些病毒注射,却没有合适的人来分析结果,那一切都白费了。”小美去世后,他退回了这笔钱。

据小美父母向《科学》讲述,仇子龙本人没有直接开口要钱,但Jason每隔几个月去拜访他,总是自己买单,还自费送过仇子龙多部iPhone、一台iPad和一箱茅台。

2026年2月,父母得知那篇经过一年审稿的论文已经在《自然》发表。最终版本里,小美一家的基因数据被删去,致谢中感谢他们“参与和支持”的那句话也消失了。论文没有提到这名患者的死亡,也没有提到灵长类安全性研究中出现的肝肾损伤。

论文中用来证明编辑器能进入猴脑的关键图片,投稿时甚至没有对照组的图片,而评审后才补上。图像完整性专家指出,对照组与处理组似乎不是同时处理的,显微镜参数也不一样。

猿猴脑片相关图片 | nature

猿猴脑片相关图片 | nature

父母先找到了《自然》杂志编辑部。副主编维多利亚·阿兰达回复说,他们提出的伦理问题“在数据完整性方面超出了我们的职权范围”,应当由大学处理。

4月30日,上海交通大学给出结论:不对仇子龙采取任何行动;付给杨侃的钱只是临床试验的“研究服务费”,他因此被警示性谈话;那篇《自然》论文则“与你们资助的实验无关”。

中国卫生部最终开出的罚单约为两万元人民币。2025年9月,杨浦区卫生部门以未妥善监管试验、未按商业资助项目登记为由处罚医院;负责医生余永国被点名,接受口头训诫。

仇子龙的公司曾为试验投保,但家属没有获得赔偿。他们说自己也没有要求赔偿,只是一再自责当初没有多问几个问题。

走完这些投诉渠道,父母把材料交给了《科学》杂志。他们希望那篇论文被撤回,也希望不要再有孩子经历同样的事。

临床试验登记页面,截止2026年7月25日,右上角显示仍在招募中|clinicaltrials.gov

临床试验登记页面,截止2026年7月25日,右上角显示仍在招募中|clinicaltrials.gov

直到《科学》的调查刊出,那个临床试验登记页面的状态仍然停在“正在招募”。

基因治疗之所以让这么多人关注,是因为它给罕见病家庭带来了别处难以找到的希望。对许多无药可治的遗传病而言,针对致病基因的干预,可能是孩子重获正常人生的唯一机会。这条路一旦走通,受益的将不只是个别家庭,而是成千上万长期被疾病困住的人。但这份潜力越是巨大,就越容不得仓促与侥幸。

从实验室走向病床的每一步——动物数据是否完整、受试者如何筛选、剂量如何确定、经费由谁提供、出了问题向谁报告——都应当经得起外部的审视与追问。伦理审查不只是做做样子,而是保护患者的制度。

悲剧发生之后,谁愿意如实说明,谁愿意公开数据,谁愿意承担责任,决定了这起悲剧的性质。唯有公开透明,下一位躺上病床的患者才不必再冒同样的风险。这也是对逝者及其家庭,最基本、也最不能缺席的交代。

参考文献

\[1\]Brendan Borrell. Exclusive: Death of girl in Chinese gene-editing trial was never made public. Science, 2026-07-23.

\[2\]Brendan Borrell. Four takeaways from our investigation into a hidden gene-editing death. Science, 2026-07-23.

\[3\] Retraction Watch 同步刊发版本, 2026-07-23.

\[4\]仇子龙团队临床前研究论文, Nature, 2026.

\[5\]临床试验登记页:ClinicalTrials.gov NCT06860672.

\[6\]新华社四川频道:《科幻大咖云集成都 2015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启幕》,2015-10-18。

作者:李小雅,翻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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