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26年7月，华人跨国迷奸案“德国老司机驾校”案主要成员已陆续获刑。这是一起利用加密社交软件群组，针对在德华人女性实施系统性迷奸偷拍并传播的跨国犯罪案件。他们把受害者叫作“车”，药物叫作“油”。早在2021年初，河南鹤壁警方就曾通过举报破获了一起迷奸案，群成员将药物通过邮寄发往全国13个省区市，在 QQ 群里，他们同样将被害人叫作“车”，麻醉药品叫作“油”。
“老司机驾校”的案发基于受害者偶然发现并报案，事实上，更多女性没有那么幸运。在许多国家，对成年女性而言，性侵害的发现往往依赖受害女性自己主动发觉异常报案，然而，由于麻醉药物往往会引发顺行性遗忘，昏睡后苏醒的女性可能无法意识到自己遭受侵犯。在德国，两名女记者决定撬动这个死循环。
2022年，德国北德广播公司的 Isabell Beer 和 Isabel Ströh 在色情网站上发现了一批疑似迷奸的视频。为了揭发这个庞大的地下犯罪组织，她们伪造了一个爱好迷奸的男性身份，卧底进入色情网站和 Telegram 群组，发现了一个跨越多个国家的性犯罪网络：人们分享药物迷奸的手段、拍摄下的性侵影像，并在加密群组中传播。
不同的是，这些人下手的对象，是身边的妻子、女友、姐妹、母亲、同事。基于彼此间天然的信任关系，一些侵害甚至猖狂地持续了十几年。
五年里，她们反复向德国、瑞士、美国、加拿大等多个国家的执法机构提交证据，也反复遇阻，最终，这个努力促成了九个国家参与的、由欧洲刑警组织支持的“美杜莎计划”，对跨国药物辅助性侵网络展开联合调查。过去，强奸案更多由一国警方独立侦办，这种九国合作实属罕见。在此之后，德国司法部门也公开承认，目前的相关法律存在漏洞，亟待被修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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页面不停滚动，海量的裸露画面涌进她们的视线。场景大多类似：失去意识的女性躺在床上、沙发上，或者地板上，一动不动、任人摆布。标题里反复出现“drunk”（醉酒）、“passed out”（昏迷）、“drugged”（被下药）等字样。评论区里也充斥着关于如何实施性侵的想象。
在一些人眼里，这也许只是供人消遣的香艳画面。Isabell Beer 和 Isabel Ströh 的第一反应却是警惕——如果这些影像是真的，画面里的内容就是犯罪。
32岁的 Isabell Beer 和33岁的 Isabel Ströh，是德国电视媒体 NDR（北德广播公司）深度调查栏目“STRG_F”的调查记者。她们长期关注网络犯罪与数字平台中的性暴力问题，其中 Isabell Beer 早在2017年便开始调查色情网站上的疑似性侵影像及其用户网络。2022年，她们在网上偶然注意到上述内容，为了验证这些影片的真实性，她们决定亲身潜入。
定位网络性犯罪的难点在于，它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犯罪现场，一切犯罪痕迹都隐藏在聊天记录、照片、视频、评论等数字痕迹交织而成的隐秘空间。想找到答案，就必须先成为其中一员。
Beer 和 Ströh 找到的第一个切口，是一个名为 Motherless 的色情网站。网站自诩为“可以永久储存合法内容的道德自由网站”，更直白来讲，它的审核宽松，但内容对所有人可见。在色情论坛，Motherless 以所谓的“睡眠色情”（sleep porn）闻名，即以失去意识的女性为性侵对象的色情内容。Beer 和 Ströh 对网站进行了数据抓取，仅在强奸（#rape）、昏迷（#passedout）、下药（#drugged）这三个标签下，就出现了超五万个视频。
Motherless 网站上的数据抓取结果。图：《Wir finden die Täter 》
2022年，Beer 和 Ströh 以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性身份注册了一个 Motherless 账号。为了让账号具备可信度，她们用这个账号上传了一组照片：一名年轻女性，躺在客厅地板的一张绿色垫子上。她的长发遮住脸，身着黑色连裤袜、黑色短裙和一件运动外套，地板上到处是空啤酒瓶，像是一个喝醉后失去意识的人。照片里的女性，正是 Isabell Beer 自己。
照片上传后，点击量不断攀升。评论区的表达也越来越露骨。有人写下：“我们可以好好虐待这个醉酒的荡妇。等她清醒了什么都不会记得。”有人附和，也有人写下了更加具体的性侵想象。这些互动让这个卧底账号在网站的用户中积累起了信任。
Beer 和 Ströh 为卧底账号拍摄的照片。图：《Wir finden die Täter 》
通过这个卧底账号，她们顺利进入 Motherless 网站中的群组，并用这个卧底账号主动私信了其他活跃用户，假装新手向他们请教。她们逐渐锁定了几名活跃的德国用户。
最先引起记者注意的，是一个叫 Sven 的人。他主动联系了记者的卧底账号，自称十二年前首次性侵醉酒女性，之后持续犯案。记者据此向警方报案。但不久后，Sven 的账号突然被莫名删除，线索也就此中断。当时，她们还不知道 Sven 会在两年之后重新出现。
另一个男人叫 Tim。他早在2012年就创建了账号，上传了大量疑似女性在无意识状态下遭受性侵的影像，多以“我的荡妇妻子”为标题。Tim 同时还是相关犯罪群组的管理员，负责管理和维系这个以分享性犯罪影像为核心的社群。通过对他的追踪，Beer 和 Ströh 发现，Motherless 并不是这个犯罪网络的终点，背后还有一个更隐蔽且规模更大的交流空间——Telegram。
2023年夏天，Beer 使用卧底账号进入了 Telegram 上的多个群组。其中规模最大的一个，成员超过七万人，遍及全球。当一段疑似正在发生的性侵视频被发布时，评论区会立刻涌入具体的操作指导——"把勺子放进去试试看""用手机"。而受害女性，大多来自施暴者现实生活中的社交圈——妻子、女友、姐妹、母亲、同事。
顺着 Tim 这条线索，Beer 和 Ströh 挖出了另一名德国用户 Nils。两人的合作持续了12年——Nils 拍摄记录对妻子的性暴力影像并发送给 Tim，后者则通过平台和群组传播。所有影像中的女性都是同一人—— Nils 的妻子 Marlene。她被自己的丈夫拍摄了十几年，却毫不知情。
至此，记者认为她们不能再等待下去了。2023年7月，Beer 和 Ströh 向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简称 BKA）提交了她们在长期卧底调查中获得的影像资料以及下载链接，但 Nils 的案件迟迟没有推进。
Tim 案同样陷入停滞。德国黑森州检察院以“性行为经双方同意”为由终止调查。可当记者向检察院致电追问后才发现，这些照片证据甚至并未被警方归入案卷。案件随后被退回警方重新侦查，Tim 的账号也不知何故消失了。
3个月后，Beer 和 Ströh 再次登录账号，发现部分群组已将她们踢出并转为私密。但剩余的群组仍在运转。其中，一名管理员 Dylan 引起了她们注意。他声称自己长期侵害失去意识的妹妹，还发布过在公共场合偷拍、猥亵女性的视频。
尽管记者已向美国警方举报 Dylan，他仍长期活跃于群组。由于警方迟迟没有行动，Beer 和 Ströh 决定不再等待，自行确认 Dylan 的真实身份。她们以购买付费视频为由联系 Dylan，根据他发送的 PayPal 信息，锁定了他的姓名和邮箱；与此同时，纽约同事通过视频内容协助定位了他的住所。
Dylan贩卖性侵视频的PayPal截图。图：《Wir finden die Täter 》
2024年，在获取他的真实身份信息之后，两位记者再次向纽约警方提交了材料。但直至发送了第四封邮件，她们才获取来自警方的书面回复：“纽约警察局高度重视性暴力案件，并敦促任何受害者向警方报案。”但由于两位记者无法联系到受害人本人，案件再次不了了之。
同一年，沉寂两年的 Sven 突然再次出现。他用新账号联系上了她们的卧底账号。
一天，Sven 向卧底账号发送了一个视频链接，画面中，一名陷入昏迷的年轻女性正在遭受性侵。两名记者认出了这名女性。多年来，她的影像在Motherless 和 Telegram 上被反复传播。她的真实姓名、居住地和职业早已在犯罪者社群里流传开来。
由于案件发生在加拿大，她们随后与加拿大记者 Avery Haines 及其团队合作，确认了这名女性的身份（化名 Melanie）。得知消息的 Melanie 发现，拍摄视频的人正是她的前男友。不过，早在记者报案之前，加拿大警方就凭另一起案件调查中发现的儿童性虐待证据，于2023年6月逮捕了此人。
至于 Sven，距离 Beer 和 Ströh 第一次向警方举报两年半之后，瑞士检方才接管了此案。直到2025年9月，Sven 才被瑞士警方逮捕并羁押。司法机关响应缓慢的三年间，犯罪网络始终没有停转。
究竟是什么，让这样一个跨平台、跨国家的犯罪网络得以毫发无伤地公然长期运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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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调查过程中，两位记者发现，在这些平台里，犯罪者们不仅分享性侵影像，也频繁地交流着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药物。群组本身也成为药物流通的媒介。
有人写道：“有人向我推荐了一款亚马逊产品，显然含有 GHB。”在售卖网站上，这个产品被标记为睫毛胶去除剂。另一款被反复推荐的产品，在售卖网站中被标记为护发精华，但在 Telegram 群组中则被直接称为迷药（sleeping liquid）。
他们谈论药物的剂量、效果和风险，语气平常到如同探讨日用品：
“那些女人完全不记得了。”
“她大约睡了十四小时，这是唯一的缺点。”
“我试了，把我吓坏了，给她用了之后，她开始呼吸沉重，好像在睡梦中不断喘气，我差点杀了她。”
根据聊天记录中的指示，点击一个链接，你便能在几天内收到一个装着“日用品”的包裹。整个过程简单到不需要走出家门。
两位记者从马来西亚订购了那款“护发精华”，又从购物网站上订购了群内推荐的“睫毛胶去除剂”。两种产品被送至弗莱堡大学法医毒理学教授 Volker Auwärter 的实验室进行检测。
睫毛胶去除剂的化验结果显示，其中含有 GBL（γ-丁内酯），是一种可在体内转化为 GHB 的前体物质，而 GHB 正是众所周知的“迷奸药”，中文俗称“听话水”“乖乖水”。Auwärter 教授解释道，这种物质在许多清洁产品中确实作为溶剂合法存在，但也能用来致醉，甚至被用作迷奸药。他提醒，GBL 的有效剂量与危险剂量之间的边界非常模糊，一整瓶喝下去可能致命。尽管当时德国政府已将其列入禁令，教授对禁令的效果并不乐观：“对于那些真正想要它的人来说，仍然有很多可以获取的途径。”
而护发精华的检测则更为曲折。第一次检测时没有发现异常之处。教授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之后，发现了令人震惊的结果：在这瓶小小的精华中识别出了三种活性成分——止吐药、兽用麻醉剂以及镇静催眠药物苯二氮䓬。配制者显然是一个懂行的人。
真正让 Auwärter 教授警觉的是它们的伪装方式。作为护发精华出售的产品很难引起执法人员的注意，即使住宅遭到搜查，也极有可能被当成普通化妆品忽略。这意味着，网路性犯罪网络的背后，也有一套借助合法商品伪装的药物流通体系。
住在德国下萨克森州的 Marlene 曾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周末，她晚上按时入睡，等到完全清醒时，却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三四点。为了弄清自己反复昏睡的原因，Marlene 看过不止一名医生。一名家庭医生告诉她，过去一周她的工作压力太大，身体需要补觉。其他医生也没有识别出危险信号，也因此没有对她做过验血、验尿等检查。Marlene 只好恳求丈夫 Nils，下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立马将她送往医院。Nils 满口答应。
Nils 当然没有照做。每当 Marlene 在昏睡过后醒来，他只说：“你睡得那么香，我不忍心打扰你。”
除此之外，人类对亲密关系的依赖本身也是巨大的雾障。2024年底，当警方敲响 Marlene 的家门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有一份不错的工作、相识四十年的朋友、支持她的家人，也拥有一段在她看来无话不谈的婚姻。一天夜晚，两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正播法国的佩利科特案。她的丈夫 Nils 甚至痛骂案件中的施害者多米尼克：“这个畜生！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妻子？”
新闻中的法国男子多米尼克·佩利科特于2011年至2020年间，多次在妻子的食物和饮料中下药，并招募几十名男子对其实施强奸。涉案男子年龄从26岁到74岁不等，来自军人、护士、记者、狱警、司机等不同职业。受害者吉赛尔的女儿曾讲述母亲对自己的丈夫的描述：“我丈夫是一个体贴、周到的人，乐于助人，熟人都很敬重他。”
但正是这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好丈夫 Nils，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对她下药，并拍摄性侵视频上传网络供人观看。
一直到2024年12月底，终于采取行动的警方进入她家，搜查住宅，一位女警官告诉她：警方掌握了一些强奸视频，而画面中的女性正是她。Marlene 当场询问丈夫是否属实，Nils 立即回答：“是。”这是她最后一次面对面听他说话。
后来，Marlene 坐在镜头前对记者提及这段经历，她说，自己始终无法将“那个爱她的丈夫”和“伤害她的犯罪者”统一为一个人。她的生活被恐惧和创伤笼罩，由于丈夫已在调查启动后不久意外身亡，她也永远失去了质问他的机会。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许比 Marlene 更能窥见到他的灵魂深处。在一个色情网站上，Nils 上传的视频总共获得超过1400万次播放，其中观看最多的一段播放量达390万次。在一次与记者卧底账号的私聊中，他说自己正在往妻子的食物中下药：“我正打算往我的‘母马’吃的东西中掺点药。”
一个色情网站中Nils上传视频的总播放量。图：《Wir finden die Täter 》
“我试了几种新药，效果太强了。狠狠扇她几巴掌都没感觉。”Nils 显然为自己的经验感到自豪。由于他在多个网站与许多人建立联系，有些用户称他为这个圈子的“引路人”，称是 Nils 的视频让他们开始行动。
2023年7月，两名记者向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BKA）提交了 Nils 的相关证据作为调查材料。BKA 提出，案件应该由 NDR 总部所在地的汉堡警方评估，并声称会将相关材料转交给汉堡警方，又一年过去，其间她仍在遭受侵害。
这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后来，记者才得知，BKA 将邮件转送给汉堡警方后，邮件进入了一个多人共用的邮箱，随后遭不明人士删除。直到2024年10月，经过记者向汉堡警方的多次询问，针对 Nils 的调查才真正启动。
由于 Nils 在逮捕令真正执行之前意外死亡，针对他的调查终止了。好在，警方仍以“身份不明人员”为对象继续调查其他施害者，并查到了另一名奥地利男子。这名男子让 Nils 寄送药物，给伴侣下药并实施强奸。2025年初，这名奥地利男子因一次药物辅助强奸和一次强奸未遂被判处七年监禁。
2025年11月，汉堡州刑警局局长在接受 NDR 采访时确认，BKA 对2023年、2024年两次转交的线索邮件都未处理。谈及第二次遗漏时，他承认：“我们犯了两次相同的错误，这让整件事情变得更糟糕、更加难以解释。”
事实上，德国医疗系统并非没有捕捉性侵警报的制度，早在2012年，Marlene 所在的下萨克森州就已经建立了“ProBeweis”网络，该网络让当事人无须先向警方报案，就可以接受保密的法医检查并保存相关证据。
获得网络帮助的前提，是当事人能够意识到自己已经遭受侵害，记者们想追问的是，当受害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时，如何发出预警？
或者说，谁更应该发出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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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底的过程中，令两名女记者感到灰心的时刻时有发生。2024年，Beer 和 Ströh 在 Telegram 群组中注意到了一名正要犯案的用户，由于他在群组中详细地透露了计划细节，两名记者依据细节，立即联系到加拿大警方，她们几乎是争分夺秒，希望能在计划之前，把那名女性救下。
警方终于找到了那名女性，并确认了她的安全，正当她们感到雀跃时，这名女性却表示她不打算报警。
她只向记者回复了一句话：“我只希望这一切能够过去。”
她们无从揣测这名女性背后的难处。在犯罪者的计划中，让女性失去表达能力是为自己脱罪的手段。而在现实里，舆论的审视、对“完美受害者”的期待，也共同构成了让受害者陷入沉默的社会机制。
Beer 和 Ströh 记得，在 Telegram 的私密聊天群组和色情网站中，充斥着“她不会记得”“只要她不知道就不算是强奸”的言论。这已经成为他们的共识：只要女性无法表达，她的意愿就可以被忽略。
除非有人首先打破这种沉默。
也是在2024年，同一时间，一场震动欧洲的强奸案正在法国进入审判阶段。如上文提到，多米尼克·佩利科特在九年时间里，对妻子吉赛尔下药并招募大量男子实施强奸。警方找到了4000多份吉赛尔在昏迷状态下遭到强奸和其他性侵的照片和视频，涉及83名施害者，但最终只成功确认并抓捕了其中的51人。该案也成为法国司法史上规模最大的强奸案。
2024年底，两位记者 Beer 和 Ströh 前往阿维尼翁旁听了庭审。庭审中，辩护律师为多名被告提出了无罪释放的请求，称他们是被主犯“操纵”或“误导”的。这些辩护词几乎都建立在同一种逻辑之上——只要受害者没有表达拒绝，施暴者便无须承担全部责任。
女性在失去意识情况下行动受限、无法表达意愿，反而成为了犯罪者模糊责任边界的理由。
在法国，为了保护受害者的匿名权，强奸案件中的被害人作为民事当事人提出请求时，法院必须闭门审理。但吉赛尔没有提出这一请求。经过一段时间的犹豫，她决定站出来，让这个案子进行公开审理。她说：“羞耻该改换阵营了。该羞耻的是施暴者，而不是受害者。”
在阿维尼翁的法庭外面，聚集了很多赶来支持吉赛尔的群众，手持“谢谢你，吉赛尔”的标语。图：瑞士广播电视台RTS（rts.ch）
最终，法庭驳回了辩护律师的请求，包含多米尼克在内的51名被告均被判有罪。
在巴黎，Beer 和 Ströh 也采访了受害者援助组织#MendorsPas 的负责人。MendorsPas 是一句法语，意为“不要让我睡着”，由吉赛尔的女儿创立。负责人告诉她们：“吉赛尔多次说过，她觉得被审判的是她自己，甚至，连吉赛尔年轻时参与过裸体主义活动都成为了淡化犯罪者恶行的理由。这不是偶然的现象，它暴露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社会文化。”
无法忽视的是，在现代社会中，许多标榜“自由”的社区与平台正是这样的文化的温床。最初进入 Motherless 网站时，Beer 和 Ströh 就注意到一句网页标语——“如果你想就网站中的内容向某人追责，请责怪这个世界的怪人，而非我们。”
Motherless 网站的标语。图：《Wir finden die Täter》
当 Beer 和 Ströh 向 Motherless 的运营方发出询问时，她们没有收到直接回复。域名注册商代为转达道：“我们对内容不负责，但会将请求转给运营方。”运营方则表示“肯定会调查此事，并删除违反使用条款的内容”。然而，几天后，记者再次登录 Motherless 时发现，虽然搜索栏已经无法检索到“drugged”等与疑似性侵相关的词条，Telegram 群组里也开始有用户抱怨“motherless刚删了一大堆睡眠视频”，但进一步核查后发现，被删除的主要是标签和部分视频。那些最核心的内容，比如 Melanie 的影像，仍然在线，仅那段视频就有7万次观看。
众所周知，Telegram 创始人帕维尔·杜罗夫是一位典型的自由主义者，他坚称，言论自由高于一切。Beer 和 Ströh 曾向 Telegram 发去书面询问：“你们是否知道平台上存在此类强奸者群组？是否删除过这些群组？采取了哪些措施处理我们所描述的问题？”Telegram没有接受采访，仅在书面回复中声明平台对虐待行为“零容忍”，一经发现便会封禁用户、删除群组。但很显然，在这些社群里，用户通过保存和转移，还是能够继续生产犯罪内容。
在监管之外，这套关于女性身体与性同意的集体认知，就这样不断地被生产、再生产、被确认和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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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行法律框架对追查和惩处网络群组中的犯罪行为毫无办法吗？Beer 和 Ströh 将这个问题带给了德国女法律工作者协会的 Anja Schmidt 教授，她长期研究偷拍私密影像的刑事法规。
记者向她展示了调查手机中的一个犯罪群组：群内有3000多名成员，112人在线，共有2049张图片、1705段视频，内容明确针对成年女性。
Schmidt 深受触动：“我非常震惊，现有的法律条文根本不够，人们根本不知道这类犯罪的规模之大，我认为确实需要采取行动。”她与德国女法律工作者协会主张：像儿童性虐待影像一样，持有针对成年人的强奸视频也应当入罪。
当时，持有涉成年受害者的强奸视频，只在满足特定额外条件时才构成犯罪。2024年12月，联邦司法部在回答记者询问时表示：“根据本部目前的评估，从刑事政策的角度看，没有必要对此做出修改。”
值得庆幸的是，随着两位女记者将调查结果向公众公开，舆论哗然。第一部纪录片仅在 Youtube 的播放量就超过240万，下方6700多条评论中，不少人追问警方为何迟迟没有开展行动。六个月后发布的第二部纪录片，则首次完整讲述了 Marlene 的经历，德国当地媒体纷纷对此进行跟进报道，地方政党提交修法动议，并希望司法部门作出回应。
对此，德国下萨克森州司法部长 Kathrin Wahlmann 作出了表态，“我们必须行动，要求联邦修改《刑法典》”。在之后的采访中，她提到：“每多看一次视频，就是对受害者的又一次侵害。如果施害者自己毫无违法意识，那国家就必须动用刑法。”
受害者 Marlene 在午间新闻中听到了这番话。那时她正在开车，激动得把车靠边停下，哭了。“我真的非常感激她，也希望这件事最终能够成为现实。”
2025年11月7日，在 Wahlmann 的推动下，下萨克森州与另外三个州向德国各州司法部长会议提交修法提案。各州一致认为，现行法律在成年受害者强奸影像的持有、传播及处罚力度方面存在漏洞，要求联邦司法部长提出修法方案。
到今年4月，联邦司法部终于公布《加强对数字暴力的民事与刑事法律保护》草案，拟将未经许可制作或向第三人提供展示他人性行为的影像纳入处罚范围；立法说明强调，这一规定适用于性犯罪网络中的强奸影像持有者，并不再以识别画面中受害者的身份为前提。不过，截至7月3日，这项改革尚处于草案阶段。
在这起案件中，德国试图回答的是，一场强奸被拍摄、保存并传播后，哪些环节应为这些影像负责？而佩利科特案引出的问题，更接近犯罪行为本身：当受害者因药物失去意识而无法说“不”的时候，法律该如何确认，她从来没有说过“是”？2025年11月6日，法国颁布新法，将“未经同意”明确加入强奸及其他性侵犯罪的定义里。
2022年，欧盟委员会就曾建议在具有强制立法效力的《打击针对女性的暴力和家庭暴力的欧洲指令》中，将以“缺乏同意”为基础的强奸罪定义写入，但遗憾的是，争议之下，这项规定没有进入2024年通过的最终指令。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今年四月，欧洲议会通过决议，主张在性行为中，失去意识、处于睡眠或遭药物控制的人无法作出有效同意。关于性同意的讨论重新进入了欧洲政治议程，但距离正式立法，还有一段距离。
在德国和法国讨论修法的同时，英国和巴西也开始调查类似的犯罪网络。
英国国家犯罪局于2025年10月启动全国性调查。截至2026年7月2日，共确认270多名与某一特定线上社群及其重建社群相关的人员，并将210多个相关情报集合发送给英国及其他国家的执法合作伙伴。这些情报促成了至少14起独立调查。据法新社报道，英国已有8人因该调查被捕。
巴西联邦警察收到欧洲刑警组织提供的线索，调查了20多个国家，确认了一个分享女性被药物镇静后遭受性侵影像的全球犯罪网络。2026年2月，巴西联邦警察发起“睡神行动”（Operação Somnus），针对7名调查对象，执行了3份临时逮捕令和7份搜查令，并扣押了电子设备、数据存储设备、手机、电脑等设备。警方同时依据2018年颁布的第13,642号法律，调查网络中涉嫌传播仇恨女性内容的相关犯罪。
上述采取行动的国家，后来都成为了一项被称为“美杜莎计划”的行动的成员国。这项“美杜莎计划”，是一项由欧洲刑警组织支持，于2026年4月开展的合作项目，旨在打击药物辅助性侵，特别针对发生在亲密伴侣之间，并通过网络社群促成的犯罪。该项目由德国联邦刑事调查局（BKA）、英国国家犯罪局（NCA）牵头，巴西、加拿大、法国、匈牙利、荷兰、西班牙、美国的有关部门共同参与。
在古罗马诗人奥维德的《变形记》中，女祭司美杜莎因美貌而被海神强暴，雅典娜不敢惩戒海神，转而将美杜莎的头发化为毒蛇，目光使人石化，作为对她的惩罚。后来，珀尔修斯将美杜莎斩首，头颅置于盾牌上作为武器。正因为美杜莎遭遇的这段不幸，在现代，她常被解释为性暴力幸存者与反抗的象征。
作为美杜莎计划的牵头组织，欧洲刑警组织于7月2日通报，此次行动共确认了156名涉案嫌疑人与受害者，发现274条调查线索，并发现4个新的线上厌女社群。
同日，在英国国家犯罪局的新闻发布会上，副局长向 Beer 和 Ströh 表达了致意，感谢她们为德国执法部门提供的信息。“她们坚持不懈地追查此事，无疑对这些骇人罪行的受害者带来实实在在的改变。”
2025年4月，德国调查记者 Isabell Beer 与 Isabel Ströh 出席第61届格里梅奖颁奖礼。两人获得“特别新闻成就”奖，获奖作品包括纪录片《Telegram上的强奸者网络》。图：Krd/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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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如何预防性侵害，下萨克森州内政部长 Daniela Behrens 认为，第一步是让女性意识到亲密关系中可能存在异常，也让医生能够对此作出反应。但德国刑警协会汉堡州分会负责人 Jan Reinecke 提出了异议：“如果指望一名女性仅凭自己的感觉意识到哪里不对，走进警局报案，这种设想太不现实了。”
2026年1月1日，法国在三个地区开展了一个试点——怀疑自己被下药的人，即使还未报警，也可以先就医，由医生开具检查，医保承担检测费用。一旦药物检测呈阳性，患者将得到专门的报案指引。
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计划仍然要求当事人或接诊医生事先意识到异常。在法国，另一项正在推进的尝试，则把防线继续向前推到了药物本身。
2025年1月9日，法国药品安全局对23家药品上市公司提出配方调整方案，要求它们调整101种口服药物的配方，包括但不限于加入可见色素、改变溶解速度，或加入存在时间更长的无害标记。使患者即便较晚就医，也有机会在体内找到痕迹。
在爱尔兰，一项叫 Consent-Ed 的课程，则试图从中学阶段开始，帮助学生正确理解性同意、个人边界与性暴力。在一门“性同意与法律单元”课上，老师给学生们讲了一个“Zac 和 Zena”的虚构故事。故事中，两位16岁学生在社交软件上调情，Zac 答应 Zena 在聚会中发生性关系。到了卧室，Zena 却开始因酒精和大麻感到头晕恶心，推开 Zac 说自己想睡觉，随后失去了意识。
此时，学生需要以 Zac 的视角判断，之前的承诺是否依然有效？
到了“网络性伤害”的单元，同意的边界延展到了影像拍摄与传播。老师会让学生判断一些案例是否属于骚扰：其中一个案例里，MJ 与伴侣长期交往并经常发生性关系，却在某天晚上偷偷将手机架在卧室角落中，录下二人的性行为；另一个案例中，低年级女生 Ellen 被一群人强迫触摸另一名男生的性器官，其间旁边有人拍摄。课程将前者称为“未经同意制作性影像”，将后者称为“未经同意拍摄性侵过程”，至于旁观者，同样需要承担责任。
当谈到将强奸影像的持有和传播纳入刑事处罚时，受害女性 Marlene 在采访中说：“对我来说，也许太迟了，但对其他人还不算晚。”无可否认的是，对 Marlene 和所有像她一样的已经遭受性侵害的女性来说，伤害并不会随着补救措施的到来而消失。
Nils 上传的许多影像已被删除，但仍有一些留在网上，也有不少已事先被下载保存，随时可能被重新上传。尽管相关官方及民间组织、朋友和家人都为她提供了心理援助或支持，但她仍然深深恐惧着这样一个画面：一天，陌生人突然走到她的面前，对她说：“我见过你。”
屏幕背后，他们也可能是现实生活中的丈夫、父亲、兄弟、同事和朋友。
截至2026年7月21日消息，荷兰警方已扣押了 Motherless 的服务器，网站遭到封锁，荷兰警方与欧洲刑警组织将就此对施害者进一步展开调查。
参考资料：
1. Das Vergewaltiger-Netzwerk auf Telegram | STRGF
2. Wir finden die Täter | STRGF EPIC
3. “Tote Schweine”: Was über das Vergewaltiger-Netzwerk bekannt ist
4. Sexualisierte Gewalt: “Man darf nicht zulassen, dass sie zu sich kommt”
5. Vergewaltiger-Netzwerk auf Telegram aufgedeckt
6. Rape Tapes (1–5)
7. Wie ein Vergewaltiger-Netzwerk ungehindert wachsen konnte
8. Frauen betäubt und gefilmt: Das Netzwerk der Vergewaltiger (Manuskript)
9. Das Netzwerk der Vergewaltiger: Ermittlungspanne weiter ungeklärt (Manuskript)
10. Besitz von Vergewaltigungsvideos: Verbotsvorhaben mit Fallstricken
11. Bekämpfung von Vergewaltiger-Netzwerken im Internet – Strafbarkeitslücken bei schwersten Sexualstraftaten schließen
12. Entwurf eines Gesetzes zur Stärkung des zivilrechtlichen und strafrechtlichen Schutzes vor digitaler Gewalt
13. LOI n° 2025-1057 du 6 novembre 2025 modifiant la définition pénale du viol et des agressions sexuelles
14. Council of Europe Convention on preventing and combating violence against women and domestic violence
15. Directive (EU) 2024/1385 on combating violence against women and domestic violence
16. 17 U.S. Code § 512 – Limitations on liability relating to material online
17. Compte rendu – Groupe de travail industriels « Soumission chimique » – 2 avril 2025
18. 被侵害以后，她们为何全部失忆？｜《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特别节目独家首发
19. The Consent-Ed Toolkit – Senior Cycle
20. Consent Ed Final Evaluation Report
撰文：黄子睿、兰静雨
编辑：刘楚楚
视觉：a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