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醛白菜”事件引发广泛关注。一些问题值得继续探讨。
这种现象范围有多大？有没有必要将甲醛纳入检测？多纳入一项检测，成本会增加多少？如何实现更有效率的监管？
对此，澎湃新闻记者采访了多位果蔬供应行业人士。
“甲醛白菜”冲击行业口碑
明康汇供应链事业部蔬菜采购负责人李士河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整体来看，这类违规行为是行业内个别地区的做法。
“如果这类行为长期不被发现，违规从业者反而会因为成本更低，在市场上比正规经营的主体更有价格优势，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恶劣效应。对于那些坚持规范化运营的企业来说，合规生产意味着品控更严、投入更高，这类违规事件本质上是对正规企业的一种威胁，也会直接冲击整个行业的口碑。”
对于使用甲醛保鲜白菜的现象，李士河认为这类行为并不普遍。他表示，白菜本身是价格低廉的大众蔬菜，在秋冬低温季节，自然环境温度低，不需要特殊保鲜手段就能正常储存，只有在气温较高的夏季，个别地区的个别从业者才可能铤而走险。
从事农产品批发交易的胡天（化名）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像货值较低的蔬菜如大白菜等，一般销地的自给率比较高，产地和销地的距离通常在700-800公里以内，从产地采摘到销地市场销售的时间周期基本在24小时以内，长途运输的比例较低，除非遇到极端天气等造成短时间货物短缺情况时，可能需要长途调运货物。因此，胡天也认为，白菜蘸甲醛保鲜的情况应该属于个例，可能是白菜滞销需要拉长销售周期或者销地货物短缺需要远距离调运等原因导致。
在哪个环节加强监管更能提升效率？
从监管效率的角度来看，在哪个环节加强监管投入效率会更高？
“全流程的各环节检测都必不可少，但最核心的节点还是产地端。”李士河表示，农业生产里，农户分布零散，直接挨家挨户监管的成本太高、落地难度大，但产地普遍存在代办点，各地农户的白菜等蔬果都会先集中到代办点，再统一向外发货。
他认为，在代办点这个集中节点开展抽样检测，既能覆盖绝大多数货源，又能大幅降低监管成本，效率是最高的。“我们之前也向农业相关部门提过建议，希望相关部门能定期到产地代办点开展抽检，一旦发现违规情况，直接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罚，清晰的追责机制能形成很强的警示作用，对整个行业的正向引导效果会非常好。如果监管缺位，违规者的成本远低于合规企业，就容易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不良效应。”
首衡集团常务副总裁伍彦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表示，目前，蔬菜为了保鲜，没有其他特殊的方式，主要就是靠冷链，“加强源头监管，不能让有问题的蔬菜货物走出原产地。”
胡天也建议，要在产地加强监管，相关种植产业在当地可能属于支柱性产业，政府多投入监管对产业发展、建立区域品牌形象是有必要的，地方政府可以出台一些地方性法规、强化监管流程。
他提到，可以借鉴海南省的一些做法。据悉，海南省是早期开展农产品质量安全承诺达标合格证试点的省份。2024年9月，海南省人大常委审议通过《海南省农产品质量安全若干规定》，自2025年1月1日起施行。《若干规定》要求，推行承诺达标合格证制度，规定农产品生产企业、农民专业合作社、家庭农场、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要执行法律、法规的规定和国家有关强制性标准，保证其销售的农产品符合质量安全标准，并根据质量安全控制、检测结果等开具承诺达标合格证，承诺不使用禁用的农药、兽药及其他化合物且使用的常规农药、兽药残留不超标等。
李士河指出，目前国内大宗果蔬流通的主流保鲜方式，还是产地预冷配合冷链车运输，臭氧、聚赖氨酸这类方式的应用场景比较有限，并不是行业主流。而甲醛之所以被少数人选用，主要还是成本极低，少量甲醛溶液就能处理大量白菜，平摊到单颗白菜上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另外甲醛喷洒后初期很难被察觉，常规检测也不容易快速识别，整体的违法成本非常低。
“目前农业系统的产地端监管已经越来越规范。建议相关行业主管部门进一步加强流通节点的常态化监测。除了白菜之外，韭菜、豇豆这类品类的违规使用农残的风险相对较高，目前部分地区已经要求这类品类的种植户进行备案，国家整体的食品安全监管要求也在不断收紧。”李士河说，目前来看，针对违规从业者的处罚落地力度还有进一步加强的空间，尤其是追逐利润的不法收购商。
检测难在哪里？
现实操作中，针对果蔬采购等环节的“监管”和“检测”实际落地难度并不低。尤其检测环节，难以穷尽所有潜在的违规检测项。
李士河指出，一方面，检测不可能覆盖所有农药和违禁物质，那样的成本高到整个行业都无法承担，只能针对对应品类高频违规的农残项目做针对性检测；另一方面，会在产地采收、入库、出库多个节点设置抽检，扩大抽样覆盖的批次，同时定期送样到第三方机构做几十项甚至上百项的定量检测，但这类深度检测的成本也会更高。对于白菜这类低价大宗蔬菜而言，每增加一个检测项，都会平摊到菜价里，长期坚持全流程高覆盖的抽检，本身就有很高的行业门槛。
“这次甲醛事件曝光后，大家才意识到，此前甲醛这类物质不在常规检测清单里。这是因为甲醛本身就不属于允许在蔬菜生产流通环节使用的保鲜剂，此前行业的常规检测项目，都是针对允许使用的农残，以及已知的常见违规添加物，自然不会专门把甲醛纳入常规检测范围。”
未来能否推广简易的甲醛检测试剂盒，方案的可行性如何？
李士河指出，理论上参照室内空气甲醛检测的原理，是可以开发出针对蔬菜的快速检测试剂盒的，但落地层面还有两个现实问题。一是这类专项检测试剂盒的研发和推广成本目前还比较高；二是甲醛本身就是明令禁止在蔬菜上使用的物质，是否要因为少数人的违规行为，就要求全行业为这个非必要的检测项额外增加整体运营成本，推高全行业的合规负担，这值得进一步研究。
他认为，对于这类明确的违禁行为，直接针对违规主体进行严厉打击，警示效果反而会更好。
未来如果将甲醛纳入常规检测，单颗白菜的成本会增加多少，李士河认为这个数字目前很难精准测算，要看对应的快速检测技术能不能大规模普及、把成本打下来；另外，正规企业本身就不会采购有甲醛风险的货源，只要行业里违规添加甲醛的货源没有市场，这类专项检测的需求本身就会大幅降低。“现在主流的农残快速检测，大多是类似新冠抗原检测的试剂盒模式，果蔬碾碎取汁，通过试剂提取样本后，根据显色情况判断结果，十几分钟就能出结果，操作便捷，成本也相对可控。但如果要一次性检测上百个不同的指标，就需要上百种对应的试剂，整体成本确实会非常高。对于白菜这类低价大宗蔬菜来说，可能难以大面积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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