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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马小白|个人是养老第一责任人?谁在替体制内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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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发布官方视频号的一则短视频引起大量转发。

视频内容是,10月16日,省新闻办举行新闻发布会,介绍山东推动老龄工作高质量发展情况。有关领导表示,更好发挥“有爱家庭”作用……引导树立个人是养老第一责任人的理念……

也正是“个人是养老第一责任人”这句话,让很多人感到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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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实话,这句话本身并无不妥。

个人何止是养老第一责任人,个人还是结婚第一责任人、生育第一责任人、贷款第一责任人。再上升至更宏观的哲学层面,个人还是人生第一责任人。

但如果只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官方号有必要专门做一个切片视频,并标粗显示、专门强调吗?

这就不能只从词意层面理解了,得结合具体的场景来推敲了。所谓问题的关键就是找到关键的问题,这个问题就是:

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换言之,谁不是靠自己养老?

这是要引导“谁”树立个人是养老第一责任人的观念?

农民养老,从来都在靠自己

对体制外的普通民众,尤其是几亿农民来说,漫漫历史长河里,从来都在靠自己养老。包括“养儿防老”,靠得也是自己的孩子,而不是政府或社会。

想不想靠政府或社会不好说,靠不住则是铁打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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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建立了居民养老保险体系,广大农民的养老难题看似多了依靠、有了保障。

但很遗憾,直到2026年上半年,全国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月最低标准才从143元涨到了163元。

再加上地方财政补贴,很多地方的居民基础养老金一个月也就200元出头。

莫说是拥有一个相对体面的晚年生活,这点钱,连基本的水电粮油等生活开支都很难覆盖。

面对这些群体,还需要谁去苦口婆心、煞有介事地引导他们“树立个人是养老第一责任人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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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制内养老,从来不是靠自己

和农民靠自己养老相反,体制内群体,尤其是已经养老待遇的离退休人员,他们养老靠得可不是自己,而是政府和社会。

全国财政决算表显示,2013年-2024年,体制内养老支出累计近11万亿。

其中,2016年-2024年,机关事业单位基本养老保险相关费用约6.5万亿元,包括养老保险缴费支出2.88万亿元,和财政对养老保险基金的补助3.62万亿元。

看出来了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财政补助比保险缴费本身的支出还要多!

这还是2014年养老金并轨制改革后,机关事业单位开始缴纳养老保险的数据。改革之前,机关事业单位是不缴纳养老保险的!

但对他们来说,不缴纳养老保险,并不意味着退休后没有养老保障。

以四川平昌县的2025年官方数据为例,该地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月人均养老待遇为5538.89元,企业职工养老保险月人均养老待遇为1926.71元,城乡居民养老保险月人均养老待遇为229.33元。

也就是说,体制内人均养老金约为城乡居民的24.2倍!

在假定体制内人均养老金保持静态的条件下,按照每次涨20元的幅度,城乡居民养老金要连涨266次,才有可能追平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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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要说,从中央到地方还设置了专门的“离退休干部局”,并配有专门的文体活动处、医疗保健处,只为全力护航离退休人员的养老保障。

以某部委离退休干部局财政数据为例,2023-2025年,一般公共预算财政拨款支出合计8122.42万元,年均2707.47万元。

其中,平均每100元人员经费中,约74元用于对个人和家庭的补助。

这些财政支出都是为了体制内离退休人员的养老,可承担这些养老责任的又是谁呢?

如果说要引导谁树立“个人是养老第一责任人”的观念,那么,与其反复提醒那些本就依靠自己和家庭养老的普通居民,不如追问一下:

那些长期享受更高养老待遇、背后有财政资金和公共服务体系支撑的群体,其养老责任究竟由谁承担?

从这个角度来看,山东发布的这则切片视频,也算是用心良苦了……

只是这句话如果真要找准对象,恐怕应该换个方向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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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老焦虑,机器人还救不了

一个养老机器人,市场价格几万到几十万元不等,似乎治好了不少年轻人的养老焦虑。

“义乌给我发力,等我老了就把价格打下来。”“存点钱等老了就买个机器人养老。”“爸妈:不结婚,等你老了怎么办?我:请看机器人。”

当我们开始认真盘算“将来靠什么养老”时,被寄予厚望的机器人和AI科技,真的靠得住吗?

我们为什么需要科技助老

官方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3.2亿、占总人口23.0%;65岁及以上占15.9%,已无限接近深度老龄化社会。

数据背后,是不容忽视的照护人力与社会支持的缺口。家庭结构小型化、人口流动常态化的今天,“4—2—1”结构普遍存在,一对夫妻要面对四位老人;年轻人大量异地就业,老人独居成为常态;子女的个体照护能力不够全面专业,而养老院和专业护工又出现大量缺口。多重因素叠加,家庭这个最传统的照护单元,正在被持续稀释。多数家庭难以单独消化养老压力,老人独居成为常见现象。

2026年4月,北京石景山一位89岁的独居老人因反锁屋内,被迫从27层翻窗爬至21层的空调外机才获救;2025年6月,天津南开区一位独居阿姨洗澡滑倒、房门反锁、手机落在客厅,只能扯着嗓子喊“救命”,靠楼下陌生人循声报警。

此类频发事件的共同特征,是独居、瞬时失联、无应急呼叫装置。对独居老人来说,家这个本该最安全的空间,恰恰可能成为最不易被看见的危险现场。

我国老年人大多数都在居家和社区养老,形成“9073”式格局,即约90%的老年人选择居家养老,7%依托社区支持养老,3%入住专业机构养老。据《第五次中国城乡老年人生活状况抽样调查基本数据公报》显示,我国老年人生活在空巢家庭(包括独居家庭、仅与配偶居住家庭)的比例为59.7%。

而在少子化、年轻人异地就业等趋势下,该现状短期内难以结构性缓解,“科技养老”因此被寄予厚望,居家安全守护(如跌倒检测仪、语音呼救器等)成为科技助力养老最普遍的应用场景之一。

此外,科技能够助力养老的方向还主要集中在:健康监测与慢病管理,如智能手表、智能监测仪等;日常生活智能化,如数字化老年食堂、家政服务等;以及情感陪伴,如AI智能聊天服务等领域。

目前看来,技术确实填补了部分人力与制度的空白,但离年轻人所畅想的“可以帮老人做饭、洗衣服、洗澡洗头,几乎完全替代保姆和护工的全能型养老机器人”,还差得很远。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胡泳曾读到《华尔街日报》刊登的《机器人时代,老年生活将会不同》,文中畅想“机器或许很快就能帮助老年人起床、给他们洗澡,甚至提供情感支持”。胡泳读完导语就笑了:“这三样机器人都做不到。”1

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胡泳

技术接不住的部分

与发达国家不同,中国的老龄化是“压缩型”的——我们用几十年走完了发达国家上百年的历程,未富先老、未备先老。当3.2亿老人的需求总量先压过来时,服务体系尚未完全做好准备。这正是问题的关键:科技助老不是技术成熟后的自然溢出,而是被缺口推着上场的。

很多技术尚未成熟,所谓的“科技养老”仍存在两大短板:一是覆盖面不够广,能做的还不够多;二是即便在已经能帮上忙的环节,也存在大量“不确定性”。

近两年来,在各类助老实践里,AI聊天逐渐成为最先被接受,也最常被使用的类目之一。子女不在身边、活动半径收缩,越来越多的AI智能体成为空巢老人寻求情感陪伴的重要工具。

但问题接踵而来,很多年轻人发现,爸妈爷奶对豆包已经比和自己更亲了——有网友的妈妈脚崴了,医生建议手术,AI建议保守治疗,妈妈只信AI;有网友的爸爸干什么都要先问豆包,与女儿意见相左时就说:“你好好看看人家豆包怎么说的。”豆包成了“别人家孩子”。

老年人愿意和AI聊天,表层是排解孤独,根源是情感陪伴供给缺口,将AI当成了低成本、随时可得的 “补充型陪伴”。而当算法生成的内容越来越逼真,老人却缺乏辨别能力,子女又不在身边,虚假亲密便可能成为真实风险。

养老焦虑,机器人还救不了

另一个现实的问题在于,即便高科技设备买回家,也不等于就100%起作用。38岁的庞颖在新加坡工作,父母63岁在河北廊坊,她给父亲买了能预警和联系紧急联系人的健康监测手表,但一次父亲洗澡后因低钾突然倒地,意识清醒却动不了,只能一点一点从厕所爬到卧室,拿到手机才得以求救。庞颖事后反思:“东西买给他们是一回事,他们愿不愿意用、能不能养成习惯,完全是另一回事。”2

科技养老的“最后一米”,仍然在“人”的手里,需要“人的接口”。揭开科技养老片面性的冰山一角,我们还将面临使用门槛、科技失灵、信任倒置、情感缺失等多方面问题。

此外,老年人需要的不仅是基础的生活和健康保障,还有体面干净、情绪心理甚至社交的需求——这些恰恰是科技的“盲区”,都不是买一台跌倒监测仪、装一个摄像头、订阅一个陪伴AI可以解决的。

正如胡泳提出的一套“冰山”框架,照护可技术化的七个层次:监测、提醒与日程、信息处理与行政、部分身体劳动、环境控制、认知训练与娱乐、有限陪伴,基本都在“水面之上”;而水下的持续陪伴、情感回应、关系建立与维系、情境性判断、伦理判断与责任承担、维护一个人的尊严等,几乎无法被技术吸收。3

AI具备检索信息、识别波动、生成陪伴等能力,但能力不等于解决方案。最需要技术的地方,未必是照护最核心的地方,科技设备可以买,责任不能“外包”;真正决定照护质量的,是人与人之间那段难以被科技复制的情感链接。这也是为什么科技无法“养老”,只能作为“助老”的补充选项,无法完全替代人。

我们需要的是让基础照护升级为高质量照护,让高质量照护普及到更多家庭。

不可替代的人

技术不能被否认,亦不能被神化。平衡的解法应落在“用科技赋能人,让人更有力量去守护人”。把标准化监测、预警、不体面的照护劳动交给技术,把情感连接、情境判断、尊严维护留给人。

如庞颖所说:“科技把时间和心力还给我们,我们才有资格、有能力去陪自己爱的人。”

即便有一天,我们真正拥有了能为老人提供一站式服务的全能型养老机器人,首先要做的,依旧是教会老人们如何使用它。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在教家里老人用手机时,有足够的耐心吗?

10月17日,重阳节前夕,贝壳公益与《人物》杂志在京举办“新世界,老朋友——银龄生活主题沙龙”,并发布双方共同打造的同名别册《新世界,老朋友——AI时代银龄生活观察》。别册中记载了一个小故事。生活在黑龙江哈尔滨的一诺开了一家手机维修店,他帮无数老年人修过手机,但修的往往都是最不起眼的小问题:“手机颜色变了”,其实是误触了电子书模式;“死机了”,是亮度被调到了最低;还有很多疯狂自动下载的流氓软件,只需要卸载即可……最后一诺总结:“子女都能给买手机,不是差钱的事,是差耐心和陪伴。”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都是困住老年人的“科技门槛”。

今年7月15日起施行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提出,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向老年人提供服务的,应当加强对老年人健康使用服务的指导,以显著方式提示安全风险,及时采取措施响应老年人使用服务相关咨询和求助,保障老年人依法享有的权益。

在社区一线,“教老人用手机、用AI”已成为养老公益实践的常见场景。

今年79岁的退休教师王轮,从贝壳公益的“我来教您用手机”课堂毕业后,自发成为“银发志愿者”:用废弃挂历的硬纸壳写大号字做教具,找来木板做手机模型,讲解什么叫“桌面”,还编了口诀——“左滑返回,右滑前进,双击放大,长按说话”。他甚至教会了一位91岁的“高龄学生”使用线上支付,把女儿发的2000元红包花了出去。

截至2026年9月,“我来教您用手机”项目已走进142城,开设手机课超13万节,服务老年人超182万人次。

贝壳公益“我来教您用手机”-经纪人志愿者讲师手把手答疑

今年3月,民政部等11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提出,通过邻里或村(社区)居民间的互相帮扶,为老年人提供自愿性、非营利性养老服务的活动。

从课堂毕业的老人又成为新的银发志愿者,成为互助性养老的一分子,正是在科技助老公益实践中焕发出的人文曙光。

“人”无可替代。

贝壳集团副总裁、贝壳公益基金会执行理事长贾生平分享了一个案例:北京北新桥七旬洪阿姨在厨房摔倒,按下了贝壳公益“独居守护计划”项目为其安装的报警器,社区回访时她感叹“咱的设备起了大作用”。但救援链条中真正起作用的,是社区工作人员识别独居风险、志愿者上门安装、家人及时赶到。

“独居守护计划”项目,为60岁及以上有需求的独居老人免费提供周期一年的“智能硬件+平台服务+意外保险”居家智慧守护方案,智能硬件部分包含采用毫米波人体摔倒检测技术的跌倒报警器、语音报警器和拉绳报警器。目前已在北京、天津、上海部署3500多台设备,提供7×24小时监测。

但贾生平始终强调:“技术可以识别跌倒,却无法扶起老人;可以推送提醒,却无法紧紧握住一只手;可以24小时守护,却很难替代一个及时的敲门声。”

《意见》提出,鼓励和引导公益慈善组织、爱心企业和人士以慈善捐助等方式参与互助性养老服务。

贝壳公益的社区实践,已成为一套“科技+人文”的微观样本:技术帮我们更快找到需要帮助的人,人文的温度才能让他们真正安心。

但公益组织提出的只是微观解法之一,不是唯一解,也不能承载全部。它覆盖的城市与人群有限,依赖志愿者与企业的长期投入,无法替代长期照护保险、护理队伍待遇改善与公共服务的人工兜底。

其真正有价值的,是提出了“科技+人文”的思考:科技的最佳位置是“赋能人”,不是“替代人”。社会要做的是在推进科技下沉的同时,把护理人员的培养与待遇、家庭支持、社区网络、人工服务通道一并建设起来——技术向前,而服务体系与人不能缺位。

养老焦虑,机器人还救不了

老龄化不是某一代人的现状,而是每个人的未来。指望养老机器人成熟的那天到来之前,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先回答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我们究竟在等技术,还是在把本该自己承担的事往后推?

对家庭成员而言,年轻人不要远程尽孝,不要用设备替代陪伴;社区与公益组织要做的,是构建邻里守望、志愿者网络、社区网格,把“科技+人文”的响应链条做实。设备装得上,更要有人应答。技术触发警报,人来负责响应;市场需要向下兼容。银发科技要做老人真用得上、用得惯的产品,少一些噱头,多一些适配;数字化可以兜底,但公共服务的硬投入应做在“人”上——长期照护保险、护理人员的培养与待遇、社区照护网络,不能让家庭独自承重。

当下年轻人的“养老焦虑”,其实是一种提前到来的共情。30年后,AI养老机器人能持证上岗吗?谁也不知道。我们能做的,是在当下用每个人力所能及的,把有限的科技价值发挥到最大。那么,当我们老了,也能更加从容。

毕竟,关心老去,就是关心未来的自己。

参考资料:

\[1\]\[2\]\[3\]贝壳公益与《人物》联名发布《新世界,老朋友——AI时代银龄生活观察》别册

作者:朱影

编辑:王潇仪

运营编辑:肖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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