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柴静讲张爱玲适美的故事,心头有一种欣喜与惭愧。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读张爱玲,推算或是四五年级,上大学的姐姐带回了一些新书,其中有一本《传奇》。我第一次领略到一种从未见识过的现代汉语之美,石破天惊。或许也是第一次,我深刻意识到,人与人当真不同,有一些人真是天才,那一种才华真是横溢而出,锋芒无法掩盖。

有一个机会,让我重新去回看少女时期如此欣赏过的一个作家,这真是一种很奇妙的机缘。我突然意识到,尽管她的文名与光芒至今耀眼,但她始终是一个没有被好好看待的作者,是一个始终格格不入的局外人。至少对于我,一个不够格被称为“张迷”的普通读者,是如此的。她在我的阅读史里,除了与《红楼梦》的关联,几乎就是这么特立独行地存在着,一个奇特的点。几乎真如我读她的第一本书《传奇》,我被那传奇震慑,念念不忘,但仅此而已。

大作家各有各的寂寞。忘记哪里看过一个文评,说鲁迅是山,张爱玲是海,是现代文学的两个渊源、两种气质。张爱玲参加的文代会上,她穿着旗袍坐在台下,鲁迅与毛并列两幅巨大头像的照片,一左一右耸立台前。这场景震撼了我,鲁迅死后地位甚至更为崇高,若他活到了彼时,会体会到高处不胜寒吗?

张爱玲的寂寞,是一种不容于世的寂寞。就连写上海的解放情景,也依然是她独有的眼睛。柴静发现她喜欢和推荐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我心里暗暗一惊。我读中国作家太少,读《小二黑结婚》是因为中文系必读篇章吧。我也喜欢,所谓“山药蛋派”,那一种敦厚而暗含狡黠的感觉,乐观热闹地大团圆结局,真的太有黄土地的生活气息了。

虽然喜欢,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想到这篇,每每有一丝惘然,或许心里知道,我终不是那样的人,我的生活不是那样一种生活,我无法加入那个大合唱之中。

我想,张爱玲的寂寞,大概和我是一样的。她用土布做衣服,为别人问她是否识字而欣喜,因为自己没有变成那种”望之俨然”的知识分子。但不管如何,她没法成为“山药蛋派”,因为她属于上海和香港,甚至属于纽约这样的摩登都市,独独不属于黄土地。她写了最微妙的爱欲涌动,但没法加入最明显的政治风潮。周是张爱玲的读者,曾特意要求留下她,但上海终究没有了电影,没有了她发表小说的报纸,她舍不得她的上海,但上海也不是她的上海了。

我能体会到,柴静想要消解张爱玲“特立独行”的标签,讲了张如何努力尝试适应上海新的环境与生活。这也是看这个视频最有意思的部分。而张爱玲晚年的自我总结,也很有意思,“做违心的事情,结果总不太好。”

那一种违心,并非伤天害理。是黛玉在宝玉病榻前所泣言,“你从此可改了罢”。桑弧对张爱玲,也有着近乎天真的“你从此改做一个好人罢”的期待。

我惊讶于柴静的敏锐,她发现张爱玲只能从她的直观感受、身体体会来写作。政治的宣导,之于她,有一种女人于饭局上看男人高谈阔论般的隔膜与距离。从身体感受到政治,确实遥远,需要更为普遍的理性。这并非中国古典小说所有,我最爱的《红楼梦》没有,《金瓶梅》没有,也非张爱玲所有。

但我以为,有能力对自己与读者诚实,足以构成一个好作家。不过,显然,什么是“好”,答案千差万别。

“好”,对于中国人来说,很多时候,并非追求真善美,而是努力合乎时宜。独特而传统如张爱玲,追随潮流,便是违心而为。

在纽约,张爱玲见了胡适。我至今不知道,当时胡适为何没有去台湾,而是去了美国。独在异乡为异客。

在这个视频里,我也第一次听到胡适的演讲,我想起他的名篇“容忍与自由”。

何为自由?不合时宜,亦是自由。

于康乐园

2026.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