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北京一处屏幕上播放着官方媒体对西藏洪灾后续情况的报道。 Greg Baker/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上周那场致命的喜马拉雅洪灾发生后,救援人员才刚刚开始评估灾情和损失的规模,中国当局就已经着手应对另一项挑战:未经批准的灾情叙事。

审查人员迅速删除了社交媒体上的视频和目击者描述。官方媒体的记者和自媒体创作者接到警告,伤亡或失踪人员信息须以官方通报为准,不得擅自报道。质疑官方死亡人数的人被处以“行政处罚”——通常包括最高1000元的罚款或最高10天的拘留。

一些外国新闻机构指出,西藏与尼泊尔的报道情况形成鲜明对比:外国记者不被允许进入西藏进行报道,但国际媒体可以自由前往尼泊尔。对此,中国政府称这些报道属于“恶意揣测”。

这种迅速且广泛的言论管控折射出中共面临的两大挑战,北京对全国的信息传播实行严格控制。

这场危机将关注焦点引向了西藏——这个地区历史上曾发生过多次动荡和抗议活动,而要求扩大自治的诉求一直是北京高度敏感的问题。这场灾害同时冲击了中国及其邻国尼泊尔,在尼泊尔一侧的边境地带,已有数十名记者抵达当地,采访目击者,遇难者家属和当地居民交谈。这种反差引发了人们对中国境内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质疑。

周日,尼泊尔婆罗多布尔市为遇难者举行集体安葬。

周日,尼泊尔婆罗多布尔市为遇难者举行集体安葬。 Atul Loke for The New York Times

“这次的情况是,即便中方实施信息管控,尼泊尔那边也会流出大量信息,”中国数字时代总编辑萧强说。这是一个收集审查数据并归档中国互联网上被删内容的非营利组织。他表示,“这让中国政府感到,控制这次事件的相关信息变得更加困难。”

西藏于20世纪50年代被北京纳入版图,此后一直对这里实行严格管控。这里曾发生过多次抗议,包括藏人自焚事件。除非受邀参加由官方组织、行程安排严密且全程受到监控的访问活动,否则外国记者不得前往西藏。藏人若与记者交谈,可能面临拘留风险。

周二,西藏吉隆县举行官方悼念活动时,道路清理和遗体搜寻工作仍在继续。中国官方媒体发布的画面中,可以看到医生、警察、救援人员和官员肃立哀悼。

周二,救援人员在西藏吉隆县参加遇难者悼念仪式,照片由中国官方媒体发布。

周二,救援人员在西藏吉隆县参加遇难者悼念仪式,照片由中国官方媒体发布。 Tenzin Nyida/Xinhua, via Associated Press

“抢险救援中,广大党员干部冲锋在前、挺膺担当,”官方报纸《人民日报》上周在头版文章中写道。“众志成城,不畏艰险,”文章继续写道。

报道中几乎看不到伤者、遇难者及其家属的画面。

官方统计显示,洪灾在尼泊尔造成至少987人死亡,在西藏造成16人死亡。截至周二,尼泊尔灾害管理部门称仍有近4000人失踪。而在西藏,据中国官方媒体报道,仍有546人失踪,但未公布任何姓名。中国方面的最新数据截至id=574671630426161707&t=1788062265038&tocstyleid=feedsdefault&trackid=3BCF7240-6CD2-4CB2-B7F4-5EB52883AC6F809936648175&shareto=copyurl">8月29日

“当前,灾区人员搜救和抢险救灾工作正紧张有序开展。”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说,“中方信息发布公开、透明、及时。”

洪水席卷喜马拉雅地区的村庄后第二天,政府审查人员已开始从社交媒体平台删除相关视频。中国公安部网络安全部门迅速追查发布具体伤亡数字的用户,并指控他们传播虚假信息。该部门通报了涉及五个省份的10起案件。其中一起案件中,一名用户因为发布这样的内容而受到处罚:“不算严重,可能死500个人左右、失踪人口可能全部都死了。”

上周,尼泊尔博特科西河浑浊河水的航拍画面。

上周,尼泊尔博特科西河浑浊河水的航拍画面。 Atul Loke for The New York Times

本周,西藏有关部门向自媒体创作者发出通知,警告他们不得前往灾区或传播谣言,以“为全力服务保障抢险救援大局,共同营造理性、有序、清朗的网络舆论环境”。

人权观察亚洲区副主任王松莲说,官媒记者被要求不得采访幸存者或者他们的家人。

“威权政府最害怕的就是问题,”她说,“它们惯用的做法就是控制叙事,扑灭一切问题,因为这些问题最终不可避免地会指向追责。”

中国政府应对重大灾难的一贯做法是大力宣传救援工作,同时排除伤亡故事。

这次关于西藏的言论管控与政府应对其他危机时的做法如出一辙,例如新冠疫情,以及2008年四川造成数万人死亡的强烈地震。在这两起事件中,官员都迅速采取行动,压制公众对政府应对措施的评论,并惩罚那些试图揭露政府失误的人。

非营利倡议组织“国际声援西藏运动”认为,此次西藏洪灾的真实破坏规模预计远比官方公布的情况严重。

中国政府没有说明西藏一侧究竟有哪些村庄受灾。但该组织援引当地消息人士的话称,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包括萨勒、色琼、拉比和里孜,当地约有300栋房屋被毁,许多人仍然失联。

“国际声援西藏运动”执行主任彭德安(Ryan Fioresi)说,部分幸存者已经被转移到吉隆,并受到监控和严密安保。

“几乎任何来自西藏、未经限制的信息都可能成为政治敏感信息,因为它挑战了中共对于西藏如何呈现、如何治理的全球叙事垄断,”彭德安说。

他还说:“即便是在一场人道主义灾难中,自发的救援行动或独立报道也可能让人看到,藏人拥有党组织体系之外的网络、领导力量以及集体责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