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稻田：回顾1973年以来的石油市场，本次战争对石油的影响是独特的。战争的可能走势如何？战争和石油价格如何互相影响？中国又可能发挥什么作用？

当下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让全球金融市场处在高度焦虑之中。华尔街一些投行认为1973年阿以冲突和1990-1991年的伊拉克战争对当前的石油市场有较好的参考意义。笔者最近回顾了1973年以来的石油市场，感觉到本次美以-伊朗战争对石油市场的影响机制是独特的，在历史上没有较好的先例可以参照。

著名的宏观策略投资家达利欧在美国社交媒体上发表了关于美伊战争的长文，他把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上升到历史转折点（例如美帝国衰落）的高度，并且认为伊朗在海峡控制权上处于强势地位。达里奥以宏大视野著称，他的这篇文章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不过笔者感到伊朗目前是被动的一方，其通过封锁海峡就有可能颠覆美国霸权的结论还需要更多的考察。本文从霍尔木兹海峡封锁出发来推演战争的可能走势，并分析战争和石油价格的互相影响机制。更为重要的是，笔者认为中国有能力凭借强大的工业能力为全世界解决当前的危机。

生存危机与“刚硬”封锁

霍尔木兹海峡的特点是“封锁易、解封难”。在各种封锁手段当中，最有效的方式是水雷。水雷便宜，伊朗库存量大。布设水雷简单快速，隐蔽性高，例如在晚上用快艇（甚至无人快艇）在航道上“扔下去”就可以了。但是探测和排雷则费时费力，探测需要不断在广阔水域拉网式搜索，排雷也很费时。笔者认为伊朗完全有能力在较长期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例如六个月。

如果伊朗知道美国的目的是政权更迭，那么理性的选择是“刚硬”到底，尽全力封锁海峡，毕竟等死不如放手一搏。美国如果有意图更换政权，这是隐藏不住的，因为只有调集足够数量的地面部队才能达到更换政权的目的，参考两次伊拉克战争这需要很长时间（三个月到半年）。因此伊朗有充分的时间准确了解美国的真实意图，并且有足够的技术能力彻底封锁海峡，给全球和美国经济造成重创。

考虑到伊朗的上述反应，美国理性的策略是不考虑政权更迭，也就是不会在波斯湾大规模调集地面部队。既然政权更迭不是选项，美国当前的策略几乎只有一个，就是快打快收，达到大幅削弱伊朗的核能力和导弹投射能力后就脱离战场。这是本文关于战争推演的第一个主要结论。

但欧美的很多大报对此提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质疑，在海峡仍然被封锁的情况下美国抽身而去会给伊朗“错误”的激励。更严重的是，伊朗为了以后不再“随便”被攻击，即便在美国停战之后也可能会继续封锁海峡，这将让美国陷入战略困境。一个普遍的看法是，即便特朗普用一贯的“TACO”策略宣告胜利并停战，美国也已经失去了战略主动权，因而将在霍尔木兹海峡上遭遇一场战略失败。

这个推论十分合理，但忽视了伊朗面临的一个关键约束条件。如果美国停战后伊朗继续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时间过长，造成的损失过大，以至于美国动了政权更迭的“杀心”，那么伊朗对海峡的封锁就带来自身的生存危机，而这当然是它希望避免的。一个自然的问题是，从伊朗的角度看，多长时间以内的封锁才不会引致美国的“杀心”呢？这是推演战争走向的重要变量。

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60天“安全期”

一个比较普遍的估计是，石油价格每上涨10美元（全年均价），全世界年度GDP损失大约0.3%。考虑到全球目前的年度GDP是105万亿美元，可以计算得到每天损失的GDP约为9亿美元，考虑到油价比2月28日开战前上涨了30美元，每天的世界经济损失将是27亿美元。另一个估计方法是，从石油涨价中受益的人口占比极低，而从中受损的人口占比极高。例如即便美国是石油净出口国，石油涨价惠及的人口也只是极少数，只有在石油产业国有且占比极大的“石油国家”，涨价才可能通过利润和税收惠及全民。因此，可以粗略但可信的认为石油的涨价规模就是世界经济的损失。全世界每天消费一亿桶石油，每涨价10美元，每天世界经济损失是10亿美元。考虑当前石油价格比战前上涨了30美元，也就是30亿美元损失/每天，巧合的是这和上面计算的每天27亿美元的GDP损失极为接近，为简单起见本文采纳30亿美元/每天的损失估计。需要指出的是石油涨价的成本并不是完全由美国承担，但是受损的国家会通过各种途径向伊朗施压。特别是波斯湾石油输出受阻的产油国，油价越高损失越大，因而更愿意资助美国去搞政权更迭。因而全世界总经济损失越大伊朗政权越危险的推理仍然是合理的。

实施政权更迭的成本十分高昂，2003年开启的伊拉克战争耗费了美国2-3万亿美元。但其中绝大部份是战后的维稳和重建，真正的战争入侵阶段只有3个星期（从开始攻进攻到占领巴格达），直接军事成本据估计“只有”300亿美元，也就是总成本的百分之一。考虑到通胀，考虑到伊朗的总体国力可能是伊拉克的两倍，再考虑到这一次美国没有得到盟友的积极支持，当下美国要达到对伊朗实施政权更迭的直接军事成本是可能会是1500-2000亿美元。以特朗普的风格，他会“管打不管建”，因此只需要考虑政权更迭的直接军事成本。

每天30亿美元的经济损失，大约60天的累计金额会达到1500-2000亿美元的政权更迭成本。因此，如果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超过60天，它将面临美国推翻其现有政权的风险。深思熟虑的读者可能会指出，在封锁第60天的时点上高油价造成的1800亿美元经济损失是既成事实了，因而不应该影响对未来的决策。但问题是，简单的思维（很多历史大事件的决策推理都比人们想象的要简单）会这样进行：这一次海峡封锁可以造成1800亿美元的损失，那么下一次也会，因此现在就应该去实施政权更迭。

综上所述，有能力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伊朗并不从容，它也需要计算分寸和时间。封锁时间太长了，这个“杀手锏”就可能会危及自身存亡。因此，在美国没有意图对伊朗进行政权更替的情况下，伊朗理性的选择是把海峡封锁限制在60天以内，或者说把对全世界的总经济损失控制在1800亿美元以内，这是关于战争推演的另一个主要结论。还有一个有趣的结论是，根据上述的分析，油价涨的越高，每天的世界经济损失就越大，战争持续的时间就趋向于更短。例如，假设油价上涨60美元达到130美元每桶，那么伊朗能够“安全”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天数就只有30天。

冯•诺依曼与霍尔木兹海峡博弈

行文至此，上述分析有多可靠呢？这里尝试从博弈论的角度再度探讨一下。由于是个动态博弈，求解的合理方式是“倒推”（Recursive）。不难知道伊朗如果被“打急了眼”会无限期封锁海峡，因而美国不会往考虑政权更迭。如果不考虑政权更迭，美国“快打快收”就是最佳选择。而美国停手之后伊朗有可能会继续封锁，以提高今后的入侵者成本。但是这个“封锁时间”会受到约束，因为如果封锁霍尔木兹海峡造成的经济损失过大，美国就会考虑政权更迭。考虑到这一点，伊朗会把封锁限制在临界点之内，也就是前文的60天。

再考虑“顺时正推”的方向，一开始美国在“大打”（大规模部署地面部队以实现政权更迭）和“小打”（空袭摧毁核设施和导弹基地）之间的选择是小打。伊朗通过封锁海峡给对手造成代价，提高以后再度被打击的门槛。随着时间推进，双方都没有动机改变最初的策略，达到了“动态均衡”。在空袭40天左右美国可能会停战（这大概是4月上旬），给伊朗留下“理性反应”的时间，这是个关键的时间节点。美国停战之后，伊朗会“理性地”逐渐放开对海峡的封锁，在第60天左右完全恢复海峡航运（这大概是4月底）。这就是笔者对整个战争的基准推演。这个推演和以达里奥为代表的“世界秩序颠覆论”差别很大。

博弈论基本的概念是纳什均衡，不过它是没有“博弈过程”的，一开始双方的策略就需要通过拥有共同知识来进行“匹配”。对需要共同知识才能实现理论预测结果的”过分“要求，博弈论学者对此的“补救”是：假设通过各种机制双方形成共同知识，那么理论均衡解就可以成为博弈的结果。不难看出，这种“补救”的代价是单次博弈的结果“玩脱”的概率较大。但冯•诺依曼的零和博弈很不同，它是有“推理过程”的，不需要共同知识，也就是即便“玩”一次，双方也可以通过推理以很大的概率达到理论预测的结果（读者可以自己“玩”一下零和博弈）。本文的推演类似冯•诺依曼的博弈概念，博弈双方不需要“共同知识”，这让本文预测的可靠性得到提高。

话虽如此，真实的世界仍然会发生太多的意外，例如对自身能力的高估，对对方能力和战斗意志的低估，都可能导致冲突升级。如果事情的发展偏移了上述基准情形，那么应该会看到美国大规模在海峡岛屿部署地面部队，甚至意图占领海峡北岸的伊朗领土，同时也应该会看到伊朗扩大导弹和无人机袭击范围（例如打击海湾的能源设施），最重要的是开始在霍尔木兹海峡布设水雷，这是达到长期封锁的最有力手段。

中国可能的“油管外交”

最近的新闻显示沙特的东西石油管道日均运输量从战前的130万桶上升到了420万桶，峰值水平据说可以达到700万（这需要达到极高的维护水平和操作效率）。在当前紧急形势下，伊拉克北向管道和阿联酋南向管道都会得到的重金维护和高效运作，这大约有望把霍尔木兹海峡运量中的600万桶承接过来，尽管改善是显著的，但距离完全承接2000万还有1400万桶的缺口。

如果上述三条管线都有更大容量的“复线”，那么油运问题就几乎彻底解决了。石油管道的建设成本并不高，不会超过1000万美元每公里，在沙特再建一条1200公里的复线，运输容量700万桶每天，成本“也就是”120亿美元。其它的两条线路距离更短，成本则更低。但问题的关键在于速度，数年以后完工的管道对解决当前的危机几乎没有帮助。高速度大规模建设能力目前只有中国具备，如果以战时紧急状态搞建设，把审批、环评、征地的时间省去，采用“边设计、边施工、边修改”的三边建设方式，调集足够的人员在全线同时开工，笔者估计中国完全可以在6个月左右完成这项工程。预期是重要的，如果市场预期到半年以后波斯湾石油外运危机可以被彻底解决，当下的高油价马上就会开始下降。在中东石油和战争这样的国际核心问题上，中国以纯粹建设性的方式为世界稳定做出贡献，这可以成为中国崛起的标志性事件。在此笔者把这个方案作为政策建议，向有关部门进行呼吁。

本次危机是特朗普一手造成的。在“旧秩序下”，这种影响全球的大事美国会和其它大国协商，取得共识，并为最坏的情况做好准备，当前危机就不太可能发生。如果本文倡议的中国“油管外交”能够实施，可谓是帮了特朗普一个大忙，也帮了世界一个大忙。中国庞大的工业产能被很多贸易伙伴认为是“威胁”，这个油管项目如果能成功实施，特朗普和全世界会重新考虑对华贸易政策吗？

霍尔木兹海峡封锁：一个总结

笔者推演了为什么目前美以-伊朗战争将是有限的，并且对对抗强度给出了一个估计：60天以内的空中对抗。在1990-1991年的伊拉克战争中，在伊拉克占领科威特后的第五天美国和盟军就开始向海湾大规模部署地面部队，总数达到50万。目前美国没有这个迹象，这是笔者判断冲突走势将限制在60天以内的重要依据之一。

这个冲突和历史上的诸多地缘政治冲突都不一样，其特点在于弱的一方有“硬刚’的手段给强的一方造成严重的损害，但只有在”面临生存危机“的情况下弱势一方才会这样做。这是理解整个霍尔木兹海峡危机的关键。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伊朗在历史上没有使用这个控制权获取特别的利益（对岸的阿联酋也同样如此），因为这只是在危机情况下自保的最后手段。

在此前发表于FT中文网的文章中，笔者估计核项目对伊朗的价值高达4000多亿美元，因此空袭之下伊朗是不会放弃核项目的。今后的模式大概率仍然是一旦伊朗的核项目成长到接近“突破”，美以就会进行打击，当前的形势可能会再度重演。因此本文的分析在将来可能仍然会有用。本文对中国发挥世界领导作用提出了构想，数百亿美元的输油管道工程就可以化解全球能源危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好项目。

如果事态偏离笔者“60天有限战”的基准预测，朝向升级的方向发展，可以观察的信号是美国大规模派遣地面部队，伊朗开始布设水雷。如果这些信号出现，美国经济和金融市场将进入另一个场景。在本文的基准预测情形下，金融市场的投资策略可以比市场的共识更积极。

本文编辑徐瑾，作者为经济学博士，金融从业者。[email protected]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