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静:清明时节在苏州踏青,感受的是一种江南的味道。那是北方没有的温婉,是上海没有的洒脱,它在自己的软糯中自有筋骨和情愁。
如果问上海人去哪踏青,苏州一定是最为不假思索的目的地之一。相比上海,苏州才是上海人的“故乡”,那里藏着心中最深的牵挂,清明时节,总要去看看。
对于苏州,在上海人的心里既是个地理概念,更是个时间概念。上海人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是“苏州啊到了”,在不同的语境中,它所指的远近、快慢各不相同。嫌弃人动作慢,会说“苏州啊到了”,意思人都出了城,事情却毫无进展;觉着时间飞快,也会这么叹上一句。再比如,打盹开小差,则被称作“到苏州去了”,身体还在原地,魂魄已先行一步。总之,苏州代表着一种“非常态”。
在上海人的心里,除了上海,一切都是不正常的,当然又不会太出格。苏州是他们的极限,可收可放,一切尽在掌握。这种掌握里,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点熟络,又有点依赖;觉得它旧、它慢,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回去。苏州是一份时不时的念想,而清明,正是念旧的时节。
有人说,十亭上海人九亭来自苏州。叶落归根,祖辈的遗愿,子孙们大多遵循,好好地安置在苏州的墓地。清明祭扫,自然要走一趟。捧着菊花,带上青团,领着一家老少。这时的车站、高速路口,处处堵得很。大家耐着性子排队,浩浩荡荡开往姑苏。所谓“开往春天的列车”,终点就在苏州。
哀思,和所有的情绪一样,有很多表现形式。在一整套复杂的祭奠流程中,悲伤时常转化为忙碌,体力上的劳累又多少能化解心中的愁绪。剪不断理还乱时,不如去做些什么,约定俗成的仪式,让人很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让这份情绪也能有处安放。
空气中弥漫着燃烧锡箔的味道,浓郁的灰烟升腾起来,熏着眼睛。内敛的情感多少会化为泪水,迷离在青烟里。
喧闹、嘈杂,再伴着亲人间各种寒暄回忆,清明祭奠往往留下一份热腾腾的场景。很多上海孩子回忆,小时候唯一能出城去苏州的机会,就是这时候,所以他们多少会有些盼头。
一早出门,一天奔波。大人们忙着各种事务,孩子们在一旁嬉闹。除了被喊过去磕头祭拜,大部分时间没人管,那是自由放飞的一天。很多亲戚只有这时才能见上一面,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大的同龄人,有的居然是自己的长辈。见面时跟着大人喊上一声表示礼貌,随后就忘了大小,该闹闹,该打打,甚至在墓园里分吃零食,一切都百无禁忌。
其实不光是孩子,大人去苏州也多少带着游玩的心思。平日里难得出城,既然出来了,办完了最重要的事情,空出半日踏青,也是合情理的。在江南,清明时节大致有半个月,除去清明当天有些禁忌,剩下的日子没有那么多讲究。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出游踏青,赏花喝茶,甚至婚嫁迎娶,都可安排。
这几天,苏州博物馆正展出仇英版的《清明上河图》。与张择端绘制的那张名画一样,同是清明时节,一个汴京,一个苏州,时隔400年,呈现的南北气象完全不同。
画家仇英本是太仓人,那座江南小城,一度以肉松出名,物产丰饶富,生活安逸。和那时的其他书画家不同,仇英并非世家出身。他从小就和父亲学做漆工,在家具呀、门窗上画画,画些花鸟鱼虫,画点麻姑拜寿、八仙过海。在民间做手艺活的,多少要有些画工,
画得好,工钱高,能接大活;画工一般的,便只能打下手,涂色描花。仇英确有天赋,家传手艺日益精进。但再出色,也只是个工匠,画最多的花开富贵,不过重复了又重复。年轻人,总是不甘心的。
于是,他离开太仓,去了苏州。到了锦绣之地,一边有手艺傍身,一边临摹学画,纸上画画,与在木头上终究不同。机缘巧合,有准备的人终于被垂怜。才华横溢的文徵明发现了他,推荐给周臣。这位唐伯虎的师傅自己书画了的,亦好为人师,遇见仇英这般才情,自是愿意提携。就这样,仇英终于进入苏州文人圈,开启了艺术人生。
仇英善画美人,也善山水,青山绿水,屋舍辉煌,在他笔下一片丰足好年景。他的一生,苏州就是他的天堂,他的眼里心里都是苏州的人和景,所以这幅清明长卷,也自是画出了他笔下最美的姑苏。
清景明时节,画中的姑苏城春意盎然,一支婚嫁队伍行走其中,一路上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吹鼓手分列两旁,一顶花轿行于中央,披红挂绿,十分隆重,轿中新娘,想必也是花容月貌。送亲队伍后,有一男子扛着甘蔗,系着红绸带,象征婚后日子甜蜜美满、节节高升。
在这幅长卷里,满是市井烟火气,商铺林立,阊门内外一片繁华。街上除了售卖日常吃穿用度的铺子,还有书坊、文玩字画铺子,甚至还有一家是专门出售“鲜明花朵”的,铺子里一盆盆时令鲜花供人挑选。富足的苏州,滋养出种种风雅,不光文人墨客可以品赏把玩,普通百姓也能在生活中添置些雅趣。正是这般风雅,让这座城变得与众不同,成了江南文化的代名词。
不过苏州的风雅,是容易让人亲近的。比如去书场听评弹,不用正襟危坐,泡一杯碧螺春,配一碟玫瑰瓜子、松子糖,可一人悠闲喝茶听书,也可俩人边听边说闲话,这书,基本是做背景音乐的。书场里说话,只要不是太大声,没人投诉的,不像如今在电影院,要讲究个公序良俗。书场自有书场的规则,这规则远离都市文明,就像小巷深处的杏花,离了那个巷子,也就失去了味道。
要知道很多时候,来苏州踏青,其实就是想去感受这种江南的味道。它是北方没有的温婉,是上海没有的洒脱,它在自己的软糯中自有筋骨。想想看,能用最软糯的调子,唱出杀气腾腾的《林冲夜奔》,那种一种什么样的气度。要知道苏州人吵起驾来,照样响彻巷子,直指人心。
所以在苏州,踏青的人大多有自己约定俗成路线。逛园子,吃时令春菜,样样有据可查,有典可依。从清晨开始,每一顿都能吃出名堂。
早年生活在苏州的作家陆文夫写了篇小说《美食家》,于是这世上就多了一种身份,靠吃也能成名成家,而且是正本清源的。小说里那个会吃的朱自冶,他的一天是从朱鸿兴的头汤面开始的。“宽汤、重青、重浇”,一碗清爽隆重的面,配着大排、小排、焖肉、爆鱼各色浇头,成了一种生活仪式。到今天,还有不少上海人会赶早班高铁到苏州,就为吃一碗头汤面。去苏州吃面,成了除扫墓之外的头等大事。这碗面里,有苏州的讲究,也有上海人的情愁。
除了面,小说中那个懂吃的主人公对苏州的菜馆也了如指掌,哪一家有什么拿手菜,哪一位厨师有什么绝活,他都说得头头是道。松鹤楼的松鼠鳜鱼,得月楼的响油鳝糊,五芳斋的蟹粉小笼,黄天源的糕团,采芝斋的糖果……在他看来,其实应该说在苏州人看来,“做菜和做人一样,要用心,要讲究,不能马虎。马虎做出来的菜,吃下去是要伤胃的;马虎做出来的人,处下去是要伤心的。”
正是因为这份心,让饮食成了文化,让懂吃的人成了美食家。陆文夫在回忆当年,说在最困难的时光里,他想到的不是什么斗志,而是一碗热汤面。他觉着就是这种最卑微的想法,让他意识到了什么才是生活的意义。后来,他终于等来了能大胆谈吃,随意写吃的年代,小说里的朱自治,替他吃了那么多碗头汤面,把他的亏欠也都补了回来。
到今天,这面,这酸甜酥脆的松鼠鳜鱼,依旧是到很多人到苏州的念想。这些从小就听到的名菜,终于想吃就能吃到,哪能再错过。经过观前街,经过采芝斋,一定要买松子糖和虾子鲞鱼;到黄天源,一定要排队等双酿团和薄荷糕,那上面的青红丝、蜜枣,多少年了还是那样,在糕团上晕出颜色来,这种古早的样子,让人觉着那么安心,踏实。在苏州寻找一点旧日的念想,也许要比那些春花、春色更让人惦念。
仇英的那张《清明上河图》大概展出一个月的样子,平日里它收在辽宁博物馆,上一次回苏州还是十年前,文博界称它是“回苏省亲”。一个月,它就要继续北上。苏博历来难预约,清明时节更是很难捡漏。看手卷不易,去苏博院子里喝茶就更难。
院中一角有棵紫藤,和隔壁院子里的那株文藤是一脉生成。一墙之隔的忠王府里,文徵明曾亲植紫藤,苏博的设计师贝聿铭先生也想在新园子里种上一棵,他在光福镇挑选了一株,又在文藤上修剪下枝蔓,嫁接上去。
文徵明栽种的那会,这院子还属于他的好友,是拙政园的一隅。他去访友,与主人谈诗论画,为园主撰写园记。因为院子,让苏州城内的文人们相聚在一起,仇英也曾为院子绘制《园居图》。大约又过了十年,仇英笔力更加精湛,将苏州的街巷繁华一一描绘,有了今天的这幅手卷。
手卷撤展后,已是谷雨,苏博紫藤上应该还有些许花未谢,紫藤架下喝杯绿茶,也算是不负春光,明前雨后的碧螺春,细密的绿茸浮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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