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冬方：不管自信，还是震撼，抑或溢美之词，德方对以如何状态、采用何种措辞进行如此谨慎考量的背后，是复杂的关系和利益博弈。

在近期密集访华的各国政要中，德国经济和能源部长赖歇并非最受瞩目的那位，甚至此前的德国总理默茨也算不上。然而，若从他们背后的经济体量来看，这场访问的分量其实不容小觑，它毕竟属于全球第二与第三大经济体之间的博弈与往来。

在访问中国前，赖歇在接受媒体采访谈到此行时称，“我们在过去未能足够明确地表明我们的利益。现在，联邦政府正在以冷静、务实的方式阐明我们的利益。”她宣告将采取“冷静且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方式来应对德国的经济利益。在她看来，与过去相比，这一次的姿态将更加自信，且更加聚焦于自身的立场。

不仅仅赖歇在强调“要自信”，很多人在献计献策中也重点谈“自信”。随同赖歇一同前往中国的联邦议院社民党团经济政策发言人塞巴斯蒂安•罗洛夫也建议，赖歇在出访时要展现出尽可能自信的姿态。

而德国工商总会外贸事务负责人沃尔克•特莱尔在谈到此行时同样表示：“我们完全可以带着一定的自信去接触，这并不意味着去寻求对抗。”“我们没必要以乞求者的姿态出现，但可以明确阐述自己的立场。”特莱尔同时给出了具体的方案：赖歇完全可以指出，“如果中国的私人消费能够回升，从而带动中国增加进口，这将对双方都有利。”

谈论自信的背后是德国认为双发关系正在经历巨大的转变。在德国方面看来，德中关系已由过去以合作为主逐渐转向竞争为主的阶段。尤其是来自中国的竞争正不断加剧，更令德方担忧的是，这种竞争在不少德国人眼中属于“不公平竞争”。在访华前，赖歇也曾谈及这一问题。她表示：“由于与美国的关税争端，中国正在将部分商品转向新的出口市场。”“因此，欧洲市场上出现了受到高额补贴支持的钢铁、化工产品，甚至太阳能电池板的倾销现象。”赖歇同时补充道：“另一方面，在与中国人的接触中，我也发现，他们是深谙利益平衡之道的伙伴。”

总结下来，赖歇此行的初衷在于自信地、明确地表明德国的利益，“纠偏”关系中的“失衡”。

这位准备“要自信”的经济部长很快就感受到了中国的“自信”。在北京，赖歇称，中国在过去几十年里“以令人瞩目的动力，发展成为全球最重要的工业、技术和创新中心之一”“无论是机器人、人工智能、可再生能源，还是像电池这样的储能技术：中国都有能力依靠创新实现极快地规模化，从而主导产品和市场。”

而在德国媒体的描写下，这位原本应该带着自信的经济部长，在中国的巨大进步面前，赖歇“看起来大受震撼。”“无论走到哪里，赖歇都在盛赞中国的强大。”

今年2月，德国总理默茨访问中国时，德国媒体也嘲讽过他的“震撼”。除了访问北京，默茨也前往杭州参观了机器人企业宇树科技。在嘲讽者眼中，震撼这样的情感可能与自信是矛盾的。而根据德国政府的说法，默茨之所以选择参观宇树，在于了解中国在机器人技术上到底有多先进，而这一点对德国意义重大。而赖歇此次则直言，“这个国家在实现工业转型、工业现代化和技术进一步发展方面所展现出的速度，值得认可与尊重。”

德国媒体嘲讽的其实不只是赖歇本人，更在于描摹了这样一个背景：德国正处于经济困难期，而中国则处于上升期；前者“过于”依赖后者。

不管自信，还是震撼，抑或溢美之词，德方对以如何状态、采用何种措辞进行如此谨慎考量的背后，是复杂的关系和利益博弈。

作为经贸伙伴，中国于德国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这也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到了赖歇随行的庞大商业团当中。陪同她出访的是一个由35人组成的商界代表团，包括巴斯夫首席执行官、舍弗勒电动出行部董事和标立电机总经理等。

毋庸多说，巴斯夫是目前德企在华投资中的主力之一。根据巴斯夫的说法，中国在全球化工市场中约占50%的份额，而该集团希望从中受益。巴斯夫在中国湛江的一体化基地投资约100亿欧元，是该企业迄今为止最大的单笔投资项目。

在德企对华投资方面，一方面，大型德企正更密集地与中国企业展开合作，并将生产和研发基地向中国转移，同时直接从中国工厂向海外出口产品。中国德国商会发布的《2025/26商业信心调查》显示，56%的受访企业计划加深与中国伙伴的合作。

另一方面，巴斯夫和德国车企在中国的大手笔投资背后，却是近年来德企在华投资整体上的谨慎。据德意志联邦银行估计，德国企业2025年在中国（包括香港）的投资额约为44亿欧元。而再投资利润总额近90亿欧元，也就是说，再投资利润高于直接投资总额。这表明，德企总体上正在从中国撤出资金。

而在贸易方面，2025年，中国再次超过美国，成为德国第一大贸易伙伴。此前在2024年，美国曾取代中国位居第一。而在2024年之前，中国已连续八年保持了德国最大贸易伙伴地位。令德国担忧的是，2025年德国对华贸易逆差高达893亿欧元。

比经济数据更让德国人触目惊心的是对经济数据和形势的解读。就在赖歇访问中国之际，相当于德国政府经济政策智囊团的德国经济专家委员会提交了春季经济评估报告。该报告指出：“以出口为导向的德国工业正日益失去与世界经济的衔接，德国出口在全球商品贸易中的份额已从2016年的8.3%下降到2025年的6.7%。”“德国商品出口疲软的一个原因，可能是来自中国工业企业的激烈竞争。中国正在调整其出口结构，使其向主要工业国家靠拢。”“德中两国出口结构的接近，主要归因于机械制造和汽车工业。在这两个领域，德国仍然表现出比中国更强的专业化程度。”“然而，这种专业化程度的差距随着时间的推移正在缩小，自2016年以来，特别是在汽车制造领域的差距明显收窄。”

其实，赖歇认为德国在过去的时间里没有充分表达自身利益，其原因不在于没有表达，而在于表达的困境。表达的困境来源于现实情况的复杂性，而此种复杂性不是“要自信”就能应付的。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闫曼 [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