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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冬方：在吹空调这件事上，德国人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执拗。面对一年热过一年的夏天，他们对空调的需求一直在增长中。
在中医里，有“虚邪贼风”一说，而在德国人口中，也有一股类似的“贼风”：空调里吹出来的风。在一些德国人看来，吹空调风既不环保，而且昂贵，更重要的是： “Es zieht!”（“有风”，“起风了”，“有穿堂风”），好像这风吹得来历不明。
来历不明的不是空调风，而是德国人的“恐风症”。在文化学者埃娃•霍恩（Eva Horn）看来，德语区对空调设备普遍存在某种抗拒心理，“这属于一种文化习惯。从酷热的室外走进体感冰冷的房间，这种体验对德国人来说是很不习惯的。”而一位德国媒体人则写道，德国人对空调，存在着大量的偏见和迷思：无论是关于健康、噪音，还是耗电量和成本。而德国人对空调的非理性恐惧，很大程度上则是源于无知。德国甚至有家公立医保公司，专门在官网上给这个“穿堂风迷思”辟了个谣：穿堂风不可能直接引起感冒。
然而，比较起这样虚幻的恐惧，最近的高温让包括德国人在内的欧洲人，体会到了实实在在的痛苦。这次反常热浪让欧洲人猝不及防。这个夏天的“开门热”犹如一场大自然蓄谋已久的整蛊游戏：漫长的寒冬几乎纠缠到了六月，正当人们以为入夏无望时，气温却在短短一周内骤升15至20度，直接从10至15度的阴冷徘徊一路狂飙，冲破30度大关。
在过去几年的一场“高温拉力赛”中，欧洲各国接连刷新历史极值。6月25日，英国气象局报告了创纪录的36.7摄氏度高温。这一数据不仅跻身英国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10天之列，更是首次在7月和8月以外的月份出现如此极端的高温，打破了自1884年官方气象记录开启以来的6月纪录；法国也同样在热浪中“沦陷”。巴黎隆尚气象站测得了40.9度的酷暑高温，一举刷新了该国6月的历史最高气温纪录；而德国的萨尔布吕肯，刚在6月26日，德国萨尔布吕肯测得41.3度的历史极值，一天之后，同一个气象站以41.4度再次刷新了自己的纪录。
让国人惊讶的不是欧洲的高温，而是在如此高温下，可怜的欧洲人居然没有空调。去年夏天，民意调查机构Innofact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仅有约18%的德国受访者在家里使用空调设备。而且，其中近三分之二的人使用的是移动单体式空调。
但其实，并非所有德国人都有“恐风症”，更准确地说，他们属于“没怎么见识过空调”的群体。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德国人托马斯第一次踏上东南亚的旅途。他当时在新加坡转机，顺便停留了两天。下飞机走入新加坡机场，他心里还在犯嘀咕：“这也没听说的那么热啊。” 他悠哉悠哉穿过航站楼，准备到外面坐出租车。可就在自动门打开的一刹那，他感觉自己撞上了一面滚烫的墙。那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空调”。那时的德国，无论是家庭还是办公楼，鲜有空调。在他的记忆里，像今天这样的高温天气也几乎没怎么出现过。
一直到2018年，托马斯才真正用上空调。当时，他所在的公司搬进了新盖的办公楼，而楼里装了空调。不过很快，同事们之间就每天上演关于“Es zieht”的辩论。疫情之后，居家办公成为主流，托马斯也很少再去办公室了，尽管家里一直没有装空调。但经历了最近一轮酷暑之后，他表示，自己可能要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买台空调了。
经济因素和环保考量，也难以完全解释德国人对空调的冷淡。我特意询问了家境优渥的珍妮，其丈夫经营企业，家庭拥有多处房产，显然不存在购买力问题。然而，她家三层住宅里风扇遍布，却独缺空调。若归因于环保，也难以自圆其说，毕竟这个家庭日常使用大排量汽车。
按照珍妮自己的分析，与其支付高昂电费，不如花钱去海边度假。但这笔账经不起细算。他们一家四口每年暑假在欧洲海边度假六周的花销，远超空调购置与电费总和。对她而言，这并非“用不起”，而是“比起吹冷气，更向往海风”。不过，珍妮坦言，这次在高温下在母亲家体验过空调的清凉后，也终于开始认真考虑购买事宜。
从硬性成本看，所谓的“买得起用不起”也缺乏依据。根据Verivox数据，一台典型的分体式空调夏季使用30天、每天10小时，年电费仅约54欧元。
真正昂贵的是分体式空调加安装费，根据全德汽车俱乐部（ADAC）的数据，移动式空调一体机的价格通常在200至1000欧元之间；而普通房间的分体式空调加安装需2000至5000欧元，年维护费约100至200欧元。
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我家邻居严斯就对照着YouTube教程自己安装了空调，省下安装费后，逢人便得意地邀请进屋“凉快凉快”。
其实，在吹空调这件事上，德国人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执拗。面对一年热过一年的夏天，他们对空调的需求一直在增长当中。据德国联邦统计局，2024年，德国本土的空调产量在五年内足足增长了75.1%，达到了31.7万台，创下五年新高。回看2019年，这个数字还只有18.1万台。本土生产不够用，海外进口也成了解暑主力。2024年德国的空调进口额达到9.49亿欧元，比五年前多出了将近一半。进口来源国中，意大利位居首位，而中国排其次。
在高温面前，不管是贼风，还是穿堂风，只要是冷风，就是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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