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力文:在贫富悬殊的社会生态中,足球所构建起来的那个90分钟的共同体,是为数不多能将人们维系起来的东西。足球让人们狂欢、庆祝,并短暂地抹平了城市里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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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伦敦创纪录的暑热,我心血来潮飞到摩洛哥的马拉喀什避暑。决定是下午做出的,机票则是晚上买的,凌晨飞走,并于次日上午抵达。
这个位于地中海南岸的北非国家将与西班牙、葡萄牙联合承办了2030年的世界杯。恰逢美加墨世界杯时间,人们的足球热情极度高涨,沿街可见售卖足球纪念品的小摊贩,印着摩洛哥2号“Hakimi”(哈基米•阿什拉夫)名字的球衣随处可见。
打开赛程表才发现,我来的正是时候。6月24号晚间,将有一场摩洛哥对阵海地的第三轮小组赛,在第一轮中,摩洛哥1:1战平了巴西,场面完全不落下风,第二轮则拿下了苏格兰,已经提前锁定一个出线名额。海地是小组中最弱的对手,摩洛哥人势在必得。
这支球队绝对不容小觑。如果让我选出本届世界杯上的两支潜在黑马,除了亚洲的日本队(发稿时他们已惜败于巴西),就要属摩洛哥了。这两支球队都签运糟糕,日本队淘汰赛首轮碰上的对手是巴西队,而摩洛哥则要挑战“无冕之王”荷兰。
事实上,我认为摩洛哥甚至已经不能算是黑马了,这支外号叫作“阿特拉斯雄狮”的球队虽然在豪门巡礼中常被忽略,但它在国际足联的世界排名高居第六名,在上一届世界杯中,摩洛哥杀入四强,而他们在四分之一决赛中淘汰的对手,正是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领衔的葡萄牙。摩洛哥令人意外地1:0击败了葡萄牙,让海湾酋长们隐秘期待的“梅罗决战”没能上演。在赛后,球员通道里的镜头捕捉到了C罗失望地掩面而泣的经典一幕。
哈基米•阿什拉夫或许可称是当世第一右后卫,他所在的巴黎圣日耳曼俱乐部连续两年夺得欧冠,军功章上要记他一笔。哈基米代表了当今边后卫的一个标准模板,现代足球战术的演化为场上所有球员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对于一个9号中锋球员来说,之前他也许只需要杵在禁区里等待传中,而如今它需要参与更多的回撤拿球,背身做球,为边路创造空间;边后卫如今也不只需要坐镇边路完成铲断,他们更需要穿梭纵贯整条边路,必要时候辅助边锋完成套上进攻,而这必然也对他们回防时的速度和体能是个巨大考验。如今,一个好的边后卫必须能上能下,既要防守硬度,也要突破速度和传中脚法。
据称,杰马埃尔法纳广场(Jemaa el-Fnaa)是整个非洲最繁忙的集市,它坐落在库图比亚清真寺的东边,白天,商贩们会在这里摆摊,而晚些时分,这里树起一块巨型大屏幕,马拉喀什的市民们蜂拥而来,为国家队助威打气。
摩洛哥国旗的红色象征勇敢、力量、牺牲和保卫国家的精神,它也是从17世纪开始执政至今的阿拉维王朝的代表色。摩洛哥国王穆罕默德六世热爱足球,足球在他的时代似乎变成了一项国策。当然,摩洛哥国家队的异军突起,也和这个国家广大的海外侨民有关,当年摩洛哥杀入四强,摩洛哥移民几乎在巴黎掀起暴动。它与欧洲的渊源一致追溯到殖民时期,许多北非移民涌入法国,结婚生子安顿下来,这些孩子日后有自主选择权,可以代表法国或者血缘母国出战;中场大师齐达内就是一个阿尔及利亚裔,然而他选择了加入法国队,而他的儿子小齐达内司职门将,在本届比赛中为阿尔及利亚出战。
利用世界杯增加国际影响力和曝光度,可以成为这个后发国家弯道超车的路径,这一国家战略,让人想起波斯湾的一众王爷的思路,虽然巨量石油储量已经足够这些国家坐享其成,他们也都并不满足于原材料的出口,坐吃山空;而是高瞻远瞩投资文化资本,将海湾接入一种关于未来的愿景之中。
有时候,大型体育赛事确实可以是一个障眼法或者遮羞布,卡塔尔世界杯前前后后也有一些关于劳工权益的争议,但都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而摩洛哥人也有他们的“西撒哈拉问题”,在所有的摩洛哥官方地图里,他们的国土都囊括了南方狭长的西撒哈拉地区,与毛里塔尼亚接壤。如今,西撒哈拉仍然有走武装斗争路线的“波利萨里奥阵线”,虽然军事烈度比上世纪已经小得多,摩洛哥方面指控其是卧榻之侧、虎视眈眈的阿尔及利亚在暗中扶持。北非地区摆脱欧洲殖民后,很快地陷入了一种“次帝国主义”的困境,每个获得独立的国家都在试图主导地区霸权。甚至有人对我危言耸听地说,阿尔及利亚与摩洛哥在未来将有一场不可避免的地缘争霸战争,而双方都在暗中做着准备。
是夜,马拉喀什的街头站满了警察,以备不测,许多欧洲面孔的游客穿着摩洛哥红绿色的球衣,来到广场中央。看看这支球队打出的流畅的快速配合,边路生猛的突破,那种誓在三分的气势,显然属于一支志存高远的强队。海地队十分顽强,尽管场面上非常被动,但他们抓住了为数不多的反击先入一球,而摩洛哥很快扳平回应;海地队此后又令人意外地打入一记精彩绝伦的禁区外世界波,皮球直入死角,然而在中场前,摩洛哥再次扳平。下半场海地终于无力招架,摩洛哥连下两城,4-2结束比赛。
并不是所有摩洛哥年轻人都热衷足球,我后来在首都拉巴特的“乌达雅堡”结识了两位学生Nour和Rayan,他们明显对世界杯不感兴趣,并且我能感觉到他们似乎有某种左翼倾向,因为他们后来毫无征兆地询问我在巴以问题上的立场。
当我提到“你们的国王穆罕默德六世”时,Nour连连摇头否认,并且与Rayan相视一笑:“不,他不是‘我们的国王’,是‘这里的国王’。”
“哈哈,你们不认可这位国王吗?或者说你们其实反对君主制?没问题,我理解的,请畅所欲言。”我说。
“他应该把更多的钱投入到医疗和教育上,但现在,他把很多资源都投入到这些东西上面。”他指着河对岸类似音乐节的舞台,以及更远处直插天际的穆罕默德六世塔——这座非洲最高的摩天大楼,它的外型像一根小黄瓜。Nour显然觉得,像举办世界杯这样的浩大工程劳民伤财,它同样是出于国王的脸面。
然而世界杯所能带动的经济影响也不可限量,摩洛哥这支“阿特拉斯雄狮”野心勃勃,足球只是其中的关键之一项。从此刻起,围绕着承办世界杯所开展的一整个长周期,一些项目可以顺利上马,整个国家经济像被添加了干柴。奥运或者世界杯经常是双刃剑,它们有时候的确相当烧钱,一些举办国的预算远远超支,最后搞得“喜事丧办”、入不敷出;但也有许多成功案例,这些大兴土木的基建最终拉动了整座城市的转型升级、腾笼换鸟,而成效将在未来体现。
立项的是福是祸,与制度差异有着莫大关系。周期短的代议制政体在收支上面临种种刁难掣肘,而这些看起来制度落后保守的君主国们倒是往往可以从长计议、极目千里。事实上,摩洛哥在去年已经成功举办了2025的非洲杯,看起来,穆罕默德六世国王对世界杯的相关规划早已运筹帷幄,成竹在胸。
据悉,摩洛哥最大城市卡萨布兰卡正在建设世界上最大的球场之一--“哈桑二世足球场”--规划容量超过11万人;在卡萨布兰卡,相应的道路和铁路建设都在加速推进;马拉喀什大球场已经开始按世界杯标准升级;而拉巴特的穆莱•阿卜杜拉亲王体育场经过全面重建后,预计将成为摩洛哥最现代化的体育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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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发来一条近期发表的论文,内容很有意思,南洋理工大学的研究员通过采样25个国家和地区的数据,总体上得出了C罗与梅西球迷的总体政治倾向。结论是,两人之间倾向梅西的球迷,通常更倾向于自由主义;而喜欢C罗的球迷,在政治光谱上会偏右。
在马拉喀什街头,C罗球衣的能见度要显著地比梅西更高。一位警察叫住我,他与我攀谈,他是一位仪表堂堂的青年人,举手投足充满魅力。我们互换了联系方式,我发现他的用户名后缀也是CR7(C罗的姓名+号码缩写)。
“在摩洛哥,更多人喜欢梅西,还是C罗?”我问这位警察。
“我想,我周围喜欢C罗的人会多一些。”他答到。
“为什么呢?可是你是否知道其中的原因?”我想到了最近看到的那篇论文。
他摊了摊手,作无奈状。“或许是因为,他在沙特阿拉伯踢球。”
“啊,利雅得胜利队。这说得过去,但是……”我沉吟半晌,“梅西也是在2022年的卡塔尔拿到的世界杯,不是吗?我以为他们在阿拉伯世界的影响力应该旗鼓相当。”
“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有一些穆斯林不喜欢梅西。”他如此对我说。
“为什么呢?梅西是一个毫无瑕疵、为人如此正派的球员。”我问。
“因为很多穆斯林不喜欢美国,而梅西选择了美国。”他给了我一个非常简单但又非常合理的解释:梅西选择去了大联盟,而C罗将他的家人都接到了沙特的利雅得。
C罗在欧洲踢球时,在他做出那标志性的、跃起顶胯并且大呼一声“Siu”的庆祝动作前,都会习惯性地在胸前比一个十字,但来到沙特阿拉伯后,这个动作变成了合十双掌,作祈祷状,这是某种入乡随俗,以示对当地信仰的尊重。这种转变赢得了阿拉伯球迷的普遍赞赏。
日前社媒上一度疯传一段视频,称阿尔及利亚球迷高喊“梅西是真主的敌人”。后来,法国媒体的事实核查证明,这段视频的音频经过了人为篡改,并非现场真实发生。然而谣言之所以能够迅速传播,本身也耐人寻味。它之所以让不少人信以为真,恰恰因为它迎合了一种早已存在的想象:在今天的阿拉伯世界,C罗与梅西的竞争,被赋予了某种文明、宗教乃至政治立场的投射。以色列与伊朗冲突升级后,梅西还因为出席一场美国官方活动,与特朗普同台接受祝贺(事实上,C罗近期也曾访问白宫)而在伊朗社交媒体上遭到猛烈批评。伊朗亲政府组织“巴斯基民兵”(Basij)甚至举行了焚烧梅西球衣的活动,一些儿童和青少年也被带到现场参与,组织者将梅西塑造成美国的象征。
一位在伦敦政经攻读人类学的朋友和我说起,“梅西-C罗”偏好取向的“阶级性”问题。它启发我一个有意思的观点是,在欠发达地区,对于C罗可能的确有更强烈的偏好,因为C罗对于自己身体近乎疯狂的自律与偏执的好胜心背后藏着一种阶级跃迁的渴望,而梅西的闲庭信步与从容不迫则是一种“有产者”的气质。
梅西太飘飘欲仙,不似人类,而C罗怒发冲冠,困兽犹斗,他的每一次起跳都好像在索回尊严。一种如云彩般高悬,一种则像是土地的重量。所以我的另一个朋友说的也没错,梅西羽化登仙,但没有张力;而C罗更像是青铜时代的英雄,与命运负隅顽抗。
另一方面,C罗的形象代表了一种文化意义上相对保守的“男性气质”,相比之下,梅西更邻家也更安全,更像一种没有棱角的新自由主义式的和平。就像我面前这位热爱“CR7”的马拉喀什帅警察。他告诉我,C罗的自律是一种很伊斯兰的品质。我不置可否,心里思忖,难道梅西的谦虚与低调不是才更像穆斯林吗?
但对这一问题的思索让我骤然意识到一件事:人们并不是因为某种特质而喜欢上一个运动员,更多时候恰好反过来,人们首先因为其它因素(例如政治)对运动员产生看法与偏向,再去回溯性地为他们的喜欢附上自己文化传统上的理由。
例如,如果一个穆斯林首先喜欢梅西,他可以认为梅西代表了一种品性上的谦卑,而C罗则略显傲气;但如果他选择喜欢C罗,则可以解释说,自律、节制、强大的意志、对身体欲望的克服,本身也是一种极其伊斯兰的伦理;于是,梅西的沉默可以被喜欢他的人称作谦逊,也可以被不喜欢他的人称作圆滑;C罗的张扬可以被反感他的人称作自恋,也可以被拥护他的人称作诚实。
他们并不是先拥有某种固定的道德意义,再被球迷识别出来;恰恰相反,是球迷先在政治、阶级、宗教和文化认同中作出了选择,然后再回过头来,为自己的选择发明一套道德伦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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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洛哥的中前场卧虎藏龙,卜拉欣-迪亚斯在皇家马德里作为轮换球员,实力不俗,效力于里尔队的阿尤布-布阿迪年仅18岁,身价已经来到了5000万,才华横溢;截止笔者交稿这日,拜仁慕尼黑刚刚从埃因霍温队以5500万欧截下了塞巴里,此外中前场还有欧纳希、哈努斯与艾纳维,都让我眼前一亮。摩洛哥人毫不怯场,面对强敌敢于做动作,将球场变成自己的秀场,颇有豪门气质。
我能够咬定,如果一切顺利、运气不错的话,这支球队有机会和实力走得很远。果不其然,他们几天之后通过点球战胜了强大的荷兰队,并且在场面上完全不落下风。但我听闻,欣喜若狂的摩洛哥侨民在荷兰海牙的庆祝又一次演变成了暴力骚乱,这显然又要为抨击移民已经泛滥成灾的欧洲右翼政客提供口实。
摩洛哥人为世界杯而疯狂,他们似乎无需睡眠。我在卡萨布兰卡的下榻处在新旧城的交界,临近穆罕默德五世广场。这个穆斯林国家高度地世俗化,他们不但“烟酒都来”,一间夜店就开在城市的中央,从我的房间阳台往下望,凌晨四点,道路上依然车满为患,那间夜店在马路对面散发出魅惑的紫色灯光。一些不知疲倦的少年在街上奔跑,说着我听不懂的阿拉伯或者柏柏尔语,但他们大概率在谈论足球,谈论刚刚结束的比赛。因为我发现,卡萨布兰卡的夜晚总是结束在晚场比赛结束,大约是当地时间凌晨五点,那一天的赛程比完后,街道很快就阒静无人。
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对于卡萨布兰卡的印象都是出自英格丽•褒曼与亨弗莱•鲍嘉那部电影--《卡萨布兰卡》也叫《北非谍影》,它让人们关于这座城市的想象浪漫而神秘。事实上,它的确只是一种想象,要知道,这部影片几乎全部摄制于好莱坞的影棚里,这只是一个被西方战时想象临时搭建出来的布景:有雾气、有酒馆、逃亡者、通往里斯本的机票,与一种暧昧而高贵的离别。
然而真正的卡萨布兰卡要粗粝得多,也日常得多。它是一座为了吞吐货物、人口、欲望与疲惫而运转的城市,更多的是拥堵的道路、刺耳的喇叭、沿海的湿热空气,还有大片现代主义建筑逐渐剥落的白色墙面。街头少年们会围在篝火边上模拟一场“微型战争”,有的孩子穿着姆巴佩或者哈基米的球衣,冲着我的镜头摆pose。大部分摩洛哥人非常热情,虽然这种热情偶尔有所企图。有些人会踊跃地为你带路,然后在结束时找你要一点小费。也有一些人别无所图,只是友好地找我交换联系方式与合照。
可是它也有冰冷而残酷的另一面,我走访的几间著名酒吧无一例外都有“dress code”(着装要求)——你不能穿一套夏日衬衫或者短裤走进去,必须换上长裤皮鞋,看起来端庄得体、身份显赫,像是银行账户上存款充足的样子。那一刻我意识到,“卡萨布兰卡”的浪漫不是给街头的孩子、港口工人或者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居民准备的,它属于地中海另一头的人们的想象,这座城市将自己委身于这种想象,并且努力摆出一副妖娆的姿势。
于是你会明白,为什么足球对于穆罕默德六世的地区野望如此重要。面对一个贫富分化的社会与身份悬殊的街区,唯一能够将人们维系起来的,就是足球所构建的九十分钟的那个共同体,人们狂欢、热烈地庆祝,它短暂地抹平了城市的门槛。足球让众生平等,即使这平等只是短暂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