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聿文：中国的南海处境有些方面比过去恶化，有些方面好转。总的来讲，中国的实地控制力、持续行动能力以及法律和舆论反击能力都强于十年前。

7月12日是南海仲裁案裁决出台十周年，当初菲律宾发起这场国际官司的目的，是通过仲裁庭的裁决，以国际法的名义来压缩中国的海洋主张，再以国际舆论和美国力量迫使中国接受裁决，进而实现南海海域的实际重新划界。如今十年过去，菲律宾的这一目的是否达到，中国的南海处境是否由此变得更糟还是更好？

我的看法是，菲律宾没有实现它的这个目的，中国的南海处境有些方面比过去恶化，有些方面比过去好转，但总体比十年前有利。

先说恶化的方面。首先是来自西方国家的压力更大。7月12日，美、菲、英、澳、日、德、意等14国发表联合声明，欧盟也代表27个成员国发表声明，重申仲裁具有法律约束力，敦促中国遵守裁定。而在十年前，各国主要以单独声明的方式表态，明确、无保留地站在菲律宾一边的国家有限；这一次则是以联合声明的方式，且德国、意大利以及中东欧五国是首次加入，西方支持仲裁裁决的阵营化和制度化色彩要更加明显。这反映了最近几年国际形势的变化，特别是中美对抗和俄乌战争后，欧洲国家对中国的疑虑和不信任加强。

其次，是中国和菲律宾以及中国与日本关系的恶化，让美菲和美日的军事同盟关系，以及日菲关系和美日菲三边关系都得到了强化，并正在形成三海（东海、台海和南海）联动的局面。中菲当然因为南海仲裁的关系而变得恶化，虽然在杜特尔特时期一度好转，但在小马科斯执政后再次转恶，这使得中菲两国的海上冲突不断，让美国可以更深介入南海事务，例如，两国针对中国的演习明显增加，也让日本借机插手南海。日菲关系的深化虽然不是南海触发，但南海至少是一个重要因素。美日菲如今在南海形成了一定的合作，以对抗中国的南海维权。

不过，在西方国家对南海裁决的支持进一步制度化、加强对中国施压的同时，东盟没有跟着起舞，这对中国可谓雪中送炭。这次东盟除菲律宾外的十个成员国，只有越南发表了一份措辞克制、没有直接点名支持仲裁裁决的声明，其余九国和东盟整体都选择不发声。而在十年前，虽然东盟没有就裁决形成共同立场，但越南、新加坡等国多少发出了一些支持国际法和法律程序的声音，地区舆论存在相当明显的杂音。

东盟在仲裁十周年之际没有给中国施加压力，这比西方国家的表态更重要。因为美、欧、日、澳支持菲律宾，本来就是它们一贯的立场，但它们不是南海声索国，不承担和中国争执的代价，可东盟多国是南海声索国，这些国家如果把仲裁庭的裁决变成东盟的“共同财产”，将会对中国形成很大压力，某种程度上决定中国地区处境。但东盟没有这样做，可见，菲律宾获得了西方支持，却没有获得东盟集体追随。

中国自己的法律战和舆论战能力比十年前有很大提高，这也算是有利一面。2016年，面对仲裁庭对中国几乎完全不利的裁决，中国在法律和舆论战上，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处于被动防守状态。中国政府和外交部虽然发表了声明和南海问题白皮书，强调仲裁庭没有管辖权，菲律宾是在绕过中国的排除性声明，把领土主权和海洋划界问题包装成《海洋法公约》的解释争议，但中国的主张淹没在西方对仲裁案的高调声浪中，国际社会普遍的印象是，菲律宾通过国际法赢了官司，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却拒绝执行裁决。

今天很不同。这次中国的反应，不再只是为自己辩护，也开始把法律和舆论战反推到对手身上。仲裁十周年前，中国学者和研究机构发表长文，举行研讨会，从仲裁庭管辖权、仲裁员构成、证据使用、岛礁法律地位、历史性权利等方面，重新构造一套完整的反仲裁叙事。中国学者还提出，菲律宾最北端的巴丹群岛是台湾地理上的自然延伸，应当属于中国。过去是菲律宾不断依据仲裁裁决质疑中国的南海主张，现在中国学者把问题推到菲律宾本土边缘，让菲律宾也必须为自己的领土叙事进行辩护。这说明中国已经开始主动设置议题，而不是跟着菲律宾和西方的议题走。

对日本的反击更说明中国不是在被动防守。外交部直接向日本提出冲之鸟礁问题，质疑既然日本支持仲裁庭把太平岛判定为不能产生专属经济区的礁石，那日本自己控制的冲之鸟礁，又凭什么产生几十万平方公里的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太平岛面积大约0.51平方公里，有淡水、有植被，也长期有人活动。冲之鸟礁露出海面的天然部分，却只有两块很小的礁石。如果太平岛都不算岛，冲之鸟礁当然更不可能是岛。所以中国外交部反问，既然日本支持仲裁裁决，是不是也等于日本自愿放弃以冲之鸟礁为基础提出的海洋权益？

中国的反击当然不会让日本在法律上立即失去冲之鸟礁的主张，但把日本拖进了裁决自身的逻辑矛盾：你不能一面支持仲裁庭用极严格的标准否定太平岛，一面又用极宽松的标准把冲之鸟礁说成岛。

尽管中国的法律和舆论战不可能让西方接受中国的法理主张，但毕竟在国际舆论场上也发出了自己的声音，至少说明它没有“被动挨打”。

比起法律和舆论战的能力提升，对中国更有利的一个变化是，强化了对南海岛礁的实控局面。虽然仲裁庭的裁决对菲律宾有利，但中国并未因此而退出任何一个已经控制的岛礁，也没有减少在南海的海警、海军和海上民兵活动。相反，经过十年建设，中国在南海的岛礁基地、机场、雷达、港口、导弹设施和补给体系已经基本成形。海警现在可以在黄岩岛、仁爱礁、仙宾礁等海域进行常态化巡航，不再只是临时派船过去，而是形成了稳定、持续的存在。可以说，菲律宾赢得了法律文件，中国却在海面上掌握了更多主动权。

国际裁决机构没有自己的警察和海军，要把裁决转化为现实，还得靠国家力量。而在过去十年，美国没有替菲律宾把黄岩岛夺回来，菲律宾自己更无能力凭借一纸裁决改变仁爱礁和南海其他争议海域的基本格局。从这点来看，中国的处境无疑比十年前要好得多。

此外，美国自身的变化，也削弱了西方声明对中国的道义压力。2016年的美国还能够以维护国际法、保护小国、反对强国改变现状的名义批评中国。但今天，格陵兰问题使美国对中国的指责话语少了道义含量，这虽然不会使美国盟友减少对菲律宾的支持，但美国确实越来越难把自己的立场包装成没有双重标准的普遍规则。东盟国家之所以在南海仲裁案上没有跟随美国和西方，与美国道德形象的下降是有一定关系的。

十年前，中国虽然宣称仲裁裁决是“废纸一张”，内心却不能不担忧它会不会改变南海格局。十年过去，这种局面并未发生。南海局势的确变得更加复杂，但主要原因是美国的印太战略以及地区力量希望引进域外力量来制衡中国。然而，总的来讲，中国的实地控制力、持续行动能力以及法律和舆论反击能力都比十年前更强，南海现实越来越由中国的力量塑造。这是外界在回顾南海仲裁案时，需要看清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