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冬方：对德国汽车业来说，中国市场“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甚至已然嗅到了“全盘皆输”的危险气息。

作为汽车大国，德国的汽车销售市场可以粗略地分为欧洲市场、中国市场和除中国和欧洲之外的第三市场。而在竞争语境之下，按照德国国内目前对德国汽车业所处形势的评估，其中国市场的份额正随着中国本土汽车的崛起而面临失守，第三市场中的压力与日俱增，而欧洲市场的危险正在潜行。

最近，德国三大汽车制造商陆续公布了最新业绩数据。2026年第二季度，宝马集团销量同比下滑4.9%，大众集团减少8.6%，梅赛德斯-奔驰集团则下滑8%。今年上半年，该三大汽车集团累计交付630万辆，同比下滑约6%，创下2022年以来最低销量水平。这一颓势主要归因于其最重要的单一市场中国市场的表现疲软。

今年第二季度，三大汽车集团在中国市场的销量均出现了至少30%的下滑：梅赛德斯集团下滑30%，宝马集团则为30.2%，大众集团的降幅甚至达36.6%；据德国《商报》的数据整理，今年上半年，三大汽车集团在中国的销量下跌25%以上，跌至约140万辆，创下自2017年有数据记录以来的历史新低。其中，宝马在华销量下降了约20%，而大众和梅赛德斯的跌幅更甚，分别达26%和28%。这一下滑趋势早有端倪，与2017年同期相比，三大车企今年上半年的在华交付量已缩水40%。

6月中，宝马集团下调了2026财年业绩预测：将汽车交付量从“与去年持平”调整为“较去年轻微下降”，与此同时，也将汽车业务的息税前利润率由此前预测的4%至6%，下调为1%至3%。下调的原因之一正是疲软的中国业务。这是宝马在不到三年内第三次发出与中国市场相关的利润预警。按照宝马的说法，“中国汽车市场的负面发展在第二季度进一步加剧，尤其是在燃油车及普通混动车型非电动化车型方面。中国的CPCA已多次下调其全年市场预测，这导致中国及亚太地区国家的竞争局势更加激烈，宝马集团也无法独善其身。欧洲和美国市场的销量增长无法弥补中国及亚太地区的销量下滑。”

长期以来，中国市场始终是德国汽车业最为关键的利润引擎。然而如今，对于宝马、梅赛德斯-奔驰和大众这三大车企而言，这片曾经的增长高地，却已演变为最棘手的“问题区”。

相比较其德国汽车在中国市场的颓势，欧美市场仍然是一个增长型市场。今年第二季度，大众集团在西欧地区的交付量增幅为1.8%，中东欧和北美市场的增幅则分别为6.7%和7.7%；宝马集团同期在欧洲的销量增长了7.6%，美国市场的增幅甚至达11.9%；梅赛德斯在欧洲市场和美国市场的销量增幅分别为4%和10%。这同样也说明了，德国汽车在欧美市场的增长，已经无法弥补在中国市场的颓势。

如果进一步分析各大车企集团旗下核心品牌和动力类型销售数据时，就会发现更深远的隐忧。以大众集团为例，今年第二季度，大众乘用车、奥迪和保时捷的交付量同比分别下滑14%、8.2%和18.2%，增长几乎全靠商用车和卡车撑门面。更严峻的是纯电业务，除欧洲市场增长5.7%外，美国、中国及其他市场在二季度分别暴跌49%、35.6%和26.4%。如果再将时间拉长至今年上半年，中美市场的跌幅还要更为惨烈。这意味着，大众昔日的“走量主力”与“利润奶牛”正面临双双失守的危险，而代表未来的电动车，却还未能扛起大梁。

更何况，从过往出口数据来看，欧美市场最新的增长可能并不完全等同于增势。据德国汽车工业协会（VDA），在过去的六年间，德国汽车的出口量在逐年下滑。从2019年到2025年，德国乘用车总体出口量从349万辆下滑9%至317万辆，其中，约94.2%的出口量来自德国汽车集团旗下品牌。出口下滑的主要原因在于燃油车出口量的大幅度下滑。

德国汽车的前十大目标出口国中，大多都来自欧洲。2019年至2025年期间，最大的出口市场英国，出口量大幅缩水38%至41.3万辆。不仅如此，欧洲其他核心阵地也未能幸免，法国、意大利和西班牙出口量分别下滑了22%、20%和15%，比利时与卢森堡市场则出现了2%的微幅萎缩。在欧洲之外，美国、日本与韩国也分别录得13%、34%和11%的下滑。

在这一片低迷中，土耳其成为了唯一的亮点。在同一时间段，德国汽车对土耳其的出口量实现了59%的大幅增长。然而，这一单一市场的崛起仍难以挽回德国汽车在整体全球核心市场上普遍流失份额的颓势。

当然，在所有损失市场份额的出口市场中，中国市场的萎缩最为惨烈。2019年至2025年期间，德国汽车对华出口量降幅高达66%。也就说，从过去六年的数据来看，欧美市场作为出口同样在萎缩，但中国市场作为出口市场的萎缩程度最剧烈。

大形势的变化，对德国汽车业构成了双重直接冲击：一方面，它必须重新定义中国这一核心市场；另一方面，其对本土大本营的危机感与防御意识也空前加剧。

首先在中国市场，这绝非失去全球版图上某块拼图那般简单，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甚至已然嗅到了“全盘皆输”的危险气息。守住中国，不仅是为了挽回不断流失的市场份额，更是为了身处最卷的战场，为全球竞争“练兵”。正如大众汽车集团首席执行官奥博穆所言，中国就是德国车企的“健身中心”。换言之，德国车企将投资中国视为参与全球角逐的必选项；然而，德国国内的政策辩论与媒体舆论，却在不断质疑和挑战这种所谓的“短视”行为。

而在欧洲及德国本土市场，政策制定者和汽车行业对危机的感知正成倍放大。现实的危机与主观的危机感往往并不对等，而政界与商界之间的危机感也同样存在温差。这些不对等，有时候可能是反应过度的误判，有时候可能是未雨绸缪的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