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中国AI真想要打败硅谷,不应该在“技术跑分神话”的叙事里比谁声量更大,而是要率先在硅谷也没能走通的商业世界里走出一条商业生路。
Deepseek时刻,据说又来了。
随着月之暗面旗下大模型Kimi K3版本的发布,再加上此前智谱AI旗下的GLM-5.2更新,一时间国产AI似乎又来到了一个新的爆发区间。
如果此刻你让AI帮你收集国内科技媒体资讯或者刷短视频,能看到的标题包括但不限于“K3击溃美国AI”“Kimi K3发布带崩整个全球股市”“Kimi K3把美股半导体行业干崩了”,很多人在看到榜单和新闻的那一刻,都会以为国产AI已经彻底打败硅谷AI。甚至在这些媒体报道里,有人还因为DeepSeek是做量化出身而不够纯血AI而被认为已经不能代表国产AI的创新能力。
但真的是如此吗?其实只要是稍微懂AI技术的人,哪怕他是Kimi K3最忠实的拥簇者,恐怕此刻也不能说K3已经“完爆”Claude Fable5,K3更多是一次性价比上的领先,以及为中国地区用户提供了一个更安全的技术平权选择。事实上,kimi官方自己也承认,综合能力依然次于GPT-5.6 和Fable 5。
那么,在这场被冠以“国运之战”的全球AI博弈中,中国AI企业真的想要实现国内科技媒体中的状态,究竟应该依靠什么去解构乃至战胜硅谷神话?
是依靠“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国家资本,还是夜以继日地推动技术指标微调跑分,抑或是某种“后发追赶优势”?
答案可能都不是。
做题家的逆袭
如果你关注AI领域的新闻,相信对于榜单并不会陌生。
从MMLU到MATH再到本次Kimi K3遥遥领先的第三方大模型竞技场Arena等等,其实几乎每隔几周,就会有至少一家国产大模型宣布自己在某项技术指标上“超越了ChatGPT”或“逼近了Claude最新版”。
KIMI K3与此前GLM-5.2的更新,无疑将这种舆论狂欢推向新一轮高潮。
“榜单的逆袭”确实有其战术价值。它证明了中国工程师团队无与伦比的执行力,也通过极致的工程化,将算力和推理成本压到了冰点。这种“价格战”和“效率优化”,确实给硅谷同行带来了极大的心理震撼。
中国科技企业在过去数十年追赶西方工业文明的过程中,积累了极其丰富的“后发经验”。
但这种经验的本质是“做题”:考纲是明确的,硅谷定下的Transformer架构和Scaling Law,以及强化学习路径,考题也是公开的,各种主流Benchmark测试集相信玩家们都已经烂熟于心。至于评分标准也早就是硅谷所确定的。
只要给定一个明确的目标,中国庞大且高素质的工程红利、高强度的研发内卷,就能在极短时间内把分值拉满。甚至于,为了在这场“大考”中拿到名次,一些企业不惜采取“应试技巧”,比如针对特定的测试集进行微调,从而在榜单上刷出极其漂亮的数字。这一点,其实这几年来业界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换个角度来看,如果国产AI始终在硅谷制定的规则里扮演“完美做题家”,那它永远只能是硅谷规则下的影子。
更重要的问题是,特定模型的测试领先,在真实的商业世界里真的有意义吗?毕竟对于用户来说,真正的AI竞速拼的不是“谁更会考试”,而是“谁更好用”。大模型最重要的能力,还是应该理解人类。在面对用户模糊、善变、甚至带有情绪的日常工作流指令时,不能频繁宕机或者出现幻觉。
好用的本质,是回归到真实世界的应用场景中。它要求大模型不仅要在实验室的无菌环境里跑出高分,更要在充满噪声、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的现实商业场景中创造增量价值。
从目前的用户评测来看,KimiK3的表现依然无法保持稳定的输出。而且就在新模型发布两天后,Kimi官方发布公告称“即日起,暂停C端新用户订阅”。公告措辞含蓄但紧迫:“过去48小时,用户请求量已大幅超出我们的预估,并且逼近现有集群的承载极限。”
很显然,在稳定好用这点上,国产AI依然受限于算力等各方面因素的影响。
神话、革命与资本迷思
2026年4月,硅谷的AI独角兽Anthropic发布了其前沿网络安全模型Claude Mythos。这个模型名字的寓意耐人寻味。Mythos在古希腊语中意为“神话”、“叙事”或“某种被构建的核心信仰”。
但这一模型的代号,或许也是此刻我们对于作为一种神话存在的AI技术的最好隐喻。我们把技术当做“神话”来顶礼膜拜,人们倾向于把AI竞争看作是一场纯粹的技术登顶,认为只要模型参数足够大、国家资本砸得足够狠,就能自动孕育出一场伟大的产业革命。
然而翻开人类商业史就会发现,技术革命的本质,从来就不是高高在上的象牙塔革命,它实际上是和普通人息息相关的商业革命。
蒸汽机并非在瓦特改良它的那一刻就改变了世界,而是在它与煤矿、铁路、纺织厂的资本循环结合,降低了整个社会的长途运输与工业协作成本之后,才开启了工业革命。
互联网亦然,TCP/IP协议和超文本链接本身并没有创造万亿美元的帝国,是广告、电商、社交网络这些将流量转化为真金白银的商业创新,才构建了至今无法撼动的数字经济。
而在这一点上,有人认为的依靠“国家资本”来大力出奇迹的思路,同样面临着严峻的理论和现实挑战。
法国经济学家菲利普•阿吉翁(Philippe Aghion)在《创造性破坏的力量》(The Power of Creative Destruction)中,对创新做过深刻的阐述。
他指出,真正的创新高度依赖于“创造性破坏”。也就是新企业、新模式不断涌现,去淘汰和颠覆旧有的垄断者。而国家资本和自上而下的产业政策,其天然属性更倾向于“维持秩序”和“追赶已有路径”——在现有的规则和路径下去寻求极致。从这个目的出发,国家资本可以极其高效地建设算力中心、购买GPU、补贴带宽和Token成本。
但是它无法做到的,是代替市场去“发明”需求。它无法预知哪一个底层的业务流程需要被AI重构,也无法坐在办公室里规划出下一个现象级的AI Native应用。
如果过度依赖国家资本“投喂”,极易导致大模型企业失去在市场风浪中寻找商业痛点的敏感度。在这种情况下,它天然是会热衷“做题”、热衷跑分,而不是真的去解决人类实际问题的。
但此刻说这些,或许已经晚了。此刻的AI产业,越来越像2000年“.com”泡沫爆破的前夜。全世界在过去几年里向大模型领域倾注了数千亿美元,但时至今日,客观来说,无论是硅谷还是国产,至今没有找到一条高毛利、大规模、具有强网络效应、堪比互联网革命的AI商业路径。
不管是软件即服务(SaaS)的订阅制,还是按Token计费的API模式,其商业化效率都远远落后于算力基建的资本消耗速度。
硅谷AI如今正在遭遇的集体质疑,恰恰是因为在技术神话滤镜褪去后,资本突然发现,AI大模型的高昂边际成本和低转化率,正在让这一轮创投神话变成了一个难以为继的“庞氏游戏”。
所以,还是回到前面,中国AI真想要打败硅谷,不应该也不可能在“技术跑分神话”的叙事里比谁声量更大,而是要率先在硅谷也没能走通的商业世界里走出一条可持续、有自我造血能力的商业生路。
科技带来什么
当我们谈论科技的未来时,不可避免地会回到凯文•凯利(Kevin Kelly)的那本经典之作——《科技想要什么》(What Technology Wants)。
KK在这本书中将科技视为一种独立于人类生存的、具有自我演化生命力的系统。科技想要什么?科技想要更高的效率、更宽的联结、更多的多样性。但KK在书的后半部分同样提出了一个更关键、也更具人文色彩的追问:科技的终极目的是什么?
科技的目的,绝不应该是让机器代替人去考试、去画画、去写诗,而让人类去从事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科技的目的,应当是人类自身能力的释放,是技术为人的真实需求服务,而不是反过来替代掉人、剥夺人的生存空间。
然而,这一轮以大语言模型为核心的AI革命,似乎正在偏离这一技术为人服务、技术成为人类延伸的轨道。
从目前来看,它甚至可能不如上一轮移动互联网革命。回看以智能手机和移动通信为基础的互联网平台经济,虽然它也曾被指责具有垄断性和算法霸权,但它在宏观经济层面中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那就是社会安全阀与就业吸纳器。外卖平台、网约车、同城配送、电商直播……这些平台经济的崛起,创造了数以千万计的弹性就业岗位。
但这一轮大模型带来了什么?黄仁勋的token经济学以及目前大家津津乐道的AI经济学,除了带来卖铲人、卖水人的万亿市值帝国和不断被虹吸的资源和资本,又为普通人增加了多少收入?
如今AI的目标直指翻译、原画师、初级程序员、文案策划、法务助理、数据分析师等曾经体面的智力型岗位。最致命的是,AI在高效消灭这些岗位的同时,由于缺乏平台经济的“双边市场”和“物理网络效益”特点,它几乎无法在下层社会创造出等量的新就业机会。
这恰恰是当前那些坐在实验室和高档写字楼里、手握名校博士学位的“理工科大佬”们,在构建其宏观技术叙事时有意无意忽略的、最致命的系统Bug。
当然,我并不是一个AI卢德主义者。我相信AI作为一场产业革命,这些终究都是汽车出现之后马车夫们的阵痛。但我们不能以此作为借口,就忽略当下的阵痛,更不能在错误的方向蒙眼狂奔。
在纯粹的工程思维中,效率即是正义。相比一个年薪20万人民币的初级程序员,token消耗无疑是便宜的。在账本上来看,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但AI通过极致效率生产出来的商品和服务,最终要卖给谁?当消费者没有了钱包,大模型刷出来的满分又有什么样的消费场景可以承载?
科技想要的不是做题,而是想象。科技的目的,不应该是硅基对碳基的取代,而应是技术作为杠杆,去放大人类的想象力,释放人类在非标、情感、深度连接等领域的独特价值。
国产AI要真正超越硅谷,最核心的底牌既不在于谁家大模型的测试分数又提高了多少,更不在于谁又拿到了数千亿的国家产业基金补贴。
它的胜负手在于谁能率先从“技术崇拜”和“做题家思维”中走出来,真正俯下身,理解中国经济乃至全球贸易中那些高粘性、高摩擦力的痛点;谁能找到一种不以“替代人类岗位”为唯一效率手段,而是以“赋能普通人、激发人机协作想象力”为路径的商业模式,谁才算真正实现了AGI梦想。
一个没有人类的“AGI未来”其实并无意义。只有回到商业的常识,回到对人的尊重,回到市场经济中真实价值创造,国产AI才能真正战胜用算力与资本堆砌起来的技术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