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岳:伯纳姆试图显示,他没有丢掉工党照顾底层、弱势群体的核心价值。但一个靠“象征意义”起家的政策,能否熬过漫长的兑现过程?

作为英国十年来的第七位首相,安迪•伯纳姆在就任演讲中直言不讳地说:“我知道政府确实做得不太好,我知道人们对政治已经厌烦透顶。”这位新首相承诺正视英国上世纪80年代以来的问题,包括权力过度集中、经济过度私有化、地方过度去工业化等,推行赋权地方政府、振兴经济的新发展模式,并提出未来十年的国家发展计划。

但在五分钟左右的英国愿景演讲中,伯纳姆唯一点名提到的具体政策,却是结束“露宿街头”(Rough Sleeping):

“我们要帮助人们生活得更好,打造更加预防性的社会,投资人们的成功,防止人们的失败。当我走进我身后的那扇(通向办公室的)门,我会颁布自己的首条政令——在全国范围结束露宿街头的现象。”

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但相对于推行工业化进程、放权地方政府、民生补助等政策之外,为何伯纳姆的第一项政令是关于流浪汉呢?

伯纳姆的政治惯性

2017年,时任曼彻斯特市长的伯纳姆许诺要在三年内解决流浪汉问题。为此,当时年收入约为11万英镑(约合100万人民币)的伯纳姆,决定捐出15%来资助市政府“每晚有床睡”民生计划。根据媒体几年后的报道,曼彻斯特的流浪汉问题虽然得到缓解,但远没有达到伯纳姆承诺的水平。据称顾问曾一直规劝伯纳姆换一种更温和的说法,但他拒绝,称“即便没达到预期,这个目标也是给其他政客的一记提醒,我不会花时间玩文字游戏。”

如今,伯纳姆上任后依然从解决流浪汉问题起手,只是这次扩展到了整个英国,力度也不再是自己工资的15%,而是在未来三年从英国住建部未使用的预算中拨出3.4亿英镑,计划建造1200套住房,在未来几年惠及3000多名流浪汉。

流浪汉的经济账

与再工业化、地方放权这些深度的国家级结构性改革相比,上任后先帮流浪汉这样的决定,乍一看有些像是纯道德姿态展示。但实际上,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名利双收”的政策。流浪汉问题的成因相当复杂,涉及住房供给、通胀、福利改革等多重因素。但这个问题的规模并不小:根据经合组织(OECD)对街头露宿和政府安置人口的统计,英格兰的无家可归率在欧洲处于高位。

这个问题在英国国内也在恶化。政府最新的官方统计显示,2025年秋季平均每晚有4793人在英格兰街头露宿,创下自2010年有统计以来的历史新高,是连续第四年上升,比2010年的1768人高出171%——其中光是伦敦一地就有1277人。

流浪汉问题,伴随着一笔隐形但巨额的公共财政账目。慈善机构Crisis在2015年根据当时的标准测算,安置一名流浪汉的成本约为1426英镑;如果放任不管,一名流浪汉每年给英国公共系统造成的成本约为20128英镑——是干预成本的十几倍。这项研究意在说明,长期露宿不仅是一项社会问题,也可能成为一项高昂的公共财政负担。

流浪汉相关支出并非政府“主动”资助,而是包含以下几方面:流浪人群被迫占用一些公共服务入口:没有固定住址和社区医疗管理,流浪者的小病往往拖到需要靠急诊室处理,从而耗费急诊资源;露宿街头常引来投诉,导致警方介入和法庭程序,从而产生执法成本;根据法律,地方政府要为无家可归者提供住处,却常安排在酒店等地,造成额外的安置费;流浪汉没有工作,无法提交税收,只能持续依赖福利,等等。

换句话说,对现代政府而言,流浪汉从来不意味着“省钱”,而是代表着公共财政中成本高昂的治理失败。 一个流浪汉并不会退出福利国家,而是会以急诊、警务、司法和临时安置等更昂贵的方式重新进入政府预算。

流浪汉的政治账

或许流浪汉问题是英国值得率先解决的“财政减负+民生保障”双赢项目,但社会反应并不积极。在网络论坛讨论中,人们质疑这个问题的背景太过复杂,很多人流浪街头是因为吸毒、心理问题、贫困等,并不是让他们住在安置所内冲个澡就完事了。更何况,斯塔默政府已经投入大量资金,但收获甚微,而再往前追溯,早在特蕾莎•梅执政时期,政府就提过加大心理健康服务的事,但最后也没有明确下文。此外,很多关于解决流浪汉问题的经济效益测算,是由公益政策的NGO制定的,相关测算在多大程度上成立,本身也需要进一步的评估。

就像任何新首相都需要一个“可以马上看见成果”的问题,伯纳姆用“结束露宿”这张牌,向他代表的工党党内群体和左翼选民表态:他没有走斯塔默那种偏中间的路线,工党的核心价值——照顾底层、弱势群体——没有丢。他反复强调自己过去在曼彻斯特积累的“接地气、真心为底层”人设,向党内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工党成员。

但上一次在曼彻斯特,伯纳姆最终没有兑现解决流浪汉问题的承诺,露宿街头的人数在新冠疫情期间也反弹了。这一次,赌注换成了整个英国,筹码也从自己的工资变成了国家预算,但同一个问题依然悬而未决:一个靠“象征意义”起家的政策,能否熬过漫长的兑现过程?

当然,现在就给伯纳姆的政策论定成败,有些太过苛刻。只是领导重视虽然可以迅速唤起信任,但如果生活改善的体感迟迟不来,信任只会崩塌得更快,甚至可能拉上领导陪葬。毕竟,刚刚黯然离场的斯塔默,上任之初也曾大谈重振英国人的身份信念感,最终的成果却不尽如人意。伯纳姆自己在演讲开头便已承认“人们对政治厌烦透顶”,这句话或许才是他出给自己最难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