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霍尔木兹海峡问题真正检验的是，什么秩序将取代美国主导的二战后国际秩序，是欧洲或中俄的计划，还是地区国家获得更大治理权的安排？
美国正在放弃自己参与建设并主导了80年的二战后国际秩序。什么样的秩序将取代它？霍尔木兹海峡正在成为观察这一问题的现实试验场。
8月28日，白宫发表一份措辞不同寻常的声明。标题不是“霍尔木兹重新开放”，也不是“恢复航行自由”，而是直截了当地宣布：“美国控制霍尔木兹海峡”（America Controls the Strait of Hormuz）。
按照白宫公布的数据，美军已经清除国际航道上的伊朗水雷，近1500艘商船在美国保护下通过海峡，运送约7.5亿桶原油，海湾石油出口恢复到战前约三分之二。同时，美国继续封锁伊朗石油出口。白宫称，自7月恢复封锁以来，伊朗从本国海岸运出的石油为零，75艘试图突破封锁的船只被迫掉头。这些数字是美国政府自己的统计，但白宫选择用“控制”而不是“恢复自由航行”来定义目前的局面，值得注意。
美伊战争导致霍尔木兹航运受阻后，最直接的问题是如何恢复正常通航；如今，随着白宫公开宣称“美国控制霍尔木兹海峡”，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浮现出来：谁有权决定这条国际海峡如何开放，以及按照什么规则开放？
美国仍然强大，但正在放弃原来的秩序
FT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近期发表文章《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正在散架》，将特朗普近期对韩国、加拿大、伊朗和委内瑞拉的一系列行动放在一起考察。他认为，特朗普信奉的是一个没有盟友、只有附庸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权力本身就是决定国际关系的主要依据。
如果美国正在拆掉自己参与建设的秩序，什么将取代它？
当前国际形势的变化，并非因为美国霸权衰落。霍尔木兹海峡的情况恰恰显示，美国仍然拥有巨大的军事优势：美军能够扫雷、护航，同时封锁伊朗石油出口，白宫甚至公开宣称“美国控制霍尔木兹海峡”。真正发生变化的不是美国有没有力量，而是美国如何使用这种力量。
二战后的国际秩序并非一个完全由规则支配的世界，美国自己曾多次绕过甚至违反国际规则。但至少在制度设计和公开原则上，美国长期把自己的力量嵌入联合国、盟友体系、国际法和多边制度之中。美国力量曾经长期支撑这些制度，这些制度也赋予美国力量更大的合法性和可预期性。
但特朗普政府正在越来越明显地打破二者之间的结合。从年初美国在委内瑞拉采取军事行动、抓走马杜罗，到如今白宫公开宣布“美国控制霍尔木兹”，美国仍然拥有巨大的力量，却越来越少接受制度对力量使用方式曾经实施的约束。
那么，什么样的规则和制度将填补美国正在放弃的秩序空间？
欧洲：想保留旧规则，但难以独立支撑它
欧洲提供的是最接近旧秩序的答案。英国、法国和其他欧洲国家在霍尔木兹危机中继续强调国际法、航行自由和国家主权。英法推动的多国海上行动也把扫雷、保护商船和恢复航行作为主要目标，而不是试图取得对海峡的控制。
这种立场背后的原则并不复杂：国际海峡的通行应该由共同规则保障，而不是由军事力量最强的国家决定。
但霍尔木兹也暴露了欧洲的限制性。规则需要执行能力，扫雷、护航以及应对地区军事冲突都需要相应的军事资源。欧洲拥有相当大的军事和经济实力，却很难在没有美国参与的情况下独立承担维持海湾安全秩序的全部成本。
因此，欧洲仍然可以维护旧秩序的原则，却很难单独承担美国过去在其中发挥的安全作用。它更可能成为旧规则的保存者和改造者，而非独自建立一套替代秩序。
中俄：从挑战美国到提供替代秩序？
中国和俄罗斯代表另一种可能性。
一个耐人寻味的角色变化正在发生。过去几十年，中俄通常被西方视为美国主导国际秩序的挑战者；但随着特朗普政府越来越公开地突破美国参与建立的规则，北京和莫斯科反而越来越多地以联合国、《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维护者的身份出现。
今年5月的中俄联合声明提出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和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并强调“大国应加强自我约束，不滥用自身实力”。9月1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上海合作组织峰会上再次提出建设“平等有序的多极世界”，反对霸权主义和单边主义，并强调联合国在国际事务中的作用。
于是出现了一个过去很难想象的局面：二战后国际秩序最重要的建设者美国，正在主动突破这套秩序；长期被视为秩序挑战者的中国和俄罗斯，则开始以维护国际法和推动多极化为政治主张，争夺美国释放出的国际政治空间。
从大国实力和现有国际网络看，中俄无疑是最有能力争夺这一空间的力量组合之一。两国都是核大国和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并通过上海合作组织、金砖机制以及与全球南方国家的关系推动更加多极化的国际体系。
但挑战美国主导的秩序，与建立一种能够取代它的新秩序，是两件不同的事情。霍尔木兹恰好提供了一个现实检验。
中国反对美国凭借军事优势决定霍尔木兹的通行规则，但中国同样不能接受伊朗随时关闭这条重要的国际航道。中国外交部在反对美国对伊朗采取军事行动的同时，也明确表示霍尔木兹海峡是“用于国际航行的海峡”，恢复安全和自由通行符合各方利益。
因此，真正的问题不是反对谁控制霍尔木兹，而是“如果既不能由美国凭借军事实力控制，也不能由伊朗凭借地理和军事优势控制，那么应该由什么规则来保证它的自由通行？”中俄提出的“多极世界”如果要成为美国主导秩序的真正替代，就必须能够回答这样的具体问题：不仅反对美国主导，还要能够提出一套各方都可以接受和遵守的新规则。
因此，霍尔木兹检验的并不是中俄有没有能力挑战美国，而是中俄提出的多极化能否从一种反对美国单极主导的政治主张，发展成一套能够被更广泛接受和执行的国际规则。
海湾国家：地区秩序的可能
同时，另一种可能性正在霍尔木兹海峡本身出现。
8月25日，阿曼与伊朗发表联合声明。根据阿曼外交部公布的内容，双方提出建立临时共同航道和联合扫雷，并继续就永久航道展开技术谈判，内容还涉及信息共享、交通管理、航行与安全服务，以及霍尔木兹海峡的“未来管理”（future administration of the Strait）。双方同时提出与其他海湾沿岸国家展开磋商。卡塔尔随后也与伊朗方面讨论了这一临时框架，并强调尊重邻国主权和航行自由。此前，卡塔尔已明确表示，其对霍尔木兹问题的立场以国际海洋法所保障的航行自由为基础。
这些安排距离形成新的地区安全制度还很远，伊朗与海湾国家之间的利益分歧也不会因为一份声明消失。但其中一个变化值得注意：有关霍尔木兹的讨论已经从“如何重新开放”，开始进入“以后如何管理”。
白宫使用的词是是control——控制；阿曼与伊朗讨论的是administration——管理。两者反映了不同的问题意识：前者首先体现谁拥有决定通行的能力，后者开始寻找沿岸国家如何参与、航行权如何保障、安全责任如何分担的制度安排。
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美国留下的不是一个等待另一个超级大国接管的权力位置，而是一个重新制定规则的空间。地区国家也可能成为新规则的参与者，而不仅仅是大国竞争的对象。
如果这种趋势继续发展，未来所谓“多极世界”，就未必只是美国、中国、欧盟、英国、俄罗斯等主要力量之间重新分配权力，也可能包括地区国家获得更多治理权，以及地区性制度在全球秩序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什么样的秩序将取代美国秩序？
在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一个能够取代美国主导秩序的成熟方案目前还未出现。真正呈现的态势是，几种不同的秩序可能正在竞争。
欧洲试图保存以国际法、多边制度和航行自由为核心的旧规则，但面临独立支撑能力的限制。中国和俄罗斯提出多极化、主权平等以及强化联合国作用，希望把美国释放出的国际政治空间转化为更加多极的体系，但仍需要证明多极化能够产生共同规则，而不仅仅是多个大国划分各自的势力范围。海湾国家则开始探索由地区国家更多参与航道安全和管理的制度安排。
美国并没有退出这场竞争。美国仍然拥有全球最强大的军事力量。真正发生变化的是，过去由美国力量、联盟体系、国际法和多边制度共同构成的那套组合正在松动。
霍尔木兹海峡问题真正检验的，不是谁能够取代美国，而是什么样的秩序将取代美国主导的二战后国际秩序：是欧洲试图保存的二战后规则体系，是中俄推动的多极体系，是地区国家获得更大治理权的区域安排，还是一种共同规则更弱、更直接由实力决定结果的强权秩序？
答案还未出现。但这场关于新国际秩序的竞争，已在霍尔木兹海峡焦灼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