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远举:事故和灾难一般带有偶然性,但之后的反应和处理方式是带有组织行为特征的、系统性的,所以,更能反映现象背后的东西。
尊界V800“制动踏板”风波仍在发酵,这一次是尊界自身制造的次生舆论。简而言之,尊界委托测试机构,按行业标准1500N测试了刹车踏板,支撑没有断裂。《尊界V800制动踏板检测情况说明》,由销售顾问私下定向发送给已订车用户。
虽然没有公开高调发布,但热传是必然的。不过,社交平台上仅见检测报告的局部截图,未见完整检测报告。汽车博主陈震透露“是品牌方委托“中国汽车工程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检测中心”做的测试。该机构此前也负责了理想重卡的对撞测试项目。
这个检测当然有很大问题。懂车帝的人就质疑,静态载荷测试无法还原真实使用中的受力场景。检测采用的是20mm/min的缓慢逐渐加力模式,一分钟移动2厘米,“谁踩刹车每分钟20毫米的踩?”。
根据新京报的报道,整车产品副总工程师梦威也表示:“每分钟20毫米的速度,相当于每秒约0.33毫米,普通人很难用这种速度踩刹车。”他对记者指出,“国家标准的确没有要求力以极快的速度加上去,但从现实情况来说,缓慢的力加到3000N,和人遇到紧急情况零点几秒‘啪’一下把3000N砸上去,这是两个不同的实验。你可以想象某个人缓慢地按压你的手臂,和‘啪’一下打你的手臂,感受也是不同的。”
显然,这个测试是有很大问题的。当然,测的3000N的静压力,就是应该缓慢移动。但3000N的静压力,也无法证伪1500N的冲击下会断。
而且,连该机构也表示,只对交付给送检企业的原始报告真实性负责,“报告发出去之后有没有经过篡改,我们不做任何保证”;报告仅针对企业送检的样车出具,对于样车是否为量产,“我们不做任何保证”。
所以,从技术上看,这个报告并没有形成有效的反驳,从关于消费者认知上看,有了此前承认更换刹车踏板支架,这个检测报告也没有太大的意义。某种程度上,正如我之前所说,这个事如此重要,就是“不死不休”,只要懂车帝的人没被“追究责任”,尊界刹车踏板支架断裂的事,就不可能形成所谓“翻转”。
但这个委托报告还是出台了,除了刺激一波衍生舆论,没有任何意义。但正是这个没有意义,其中却蕴含了很深的意义。
一份有很大问题的报告,会刺激次生舆情的报告,会导致问题的报告就这么出台了,经过多个环节的审批,没有任何一道关卡拦住,最终还是出台了。这与一个有问题的刹车踏板支撑,诸多技术审核、验证环节都没有拦得住,是一样的。甚至更糟糕,因为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相关的所有人都高度重视之下,还是没有拦得住。这更能反映根深蒂固的机制性失效。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多灾难、事故之后的反应,其实往往比事故本身,更能揭露现象背后的事实、机制。事故、灾难还带有偶然性,但灾难事故之后的反映,是冷静的、带有组织行为特征的、系统性的,所以,更能反映现象背后的东西。
很多舆情事件后,外界都喜欢说企业的公关做得不好,比如说西贝公关不行,不应该回应。其实换成自己到了那个位置,多半也差不多,也会采取同样的做法。因为很多时候,下属只能让领导,让老板满意。很多时候,老板没想清楚,但公关部门也无能为力,也没办法向上管理。
公关没办法据理力争,说:这样做不行,会适得其反。这就是中国社会讲究的尊卑有序,层级分明。那么,公关部门做不到这一点,一个工程师做得到吗?当然也做不到。
一个部件,设计、仿真、试制、测试,要2年周期的,车厂为了快速推出新品,要超过物理极限,要一年、半年,甚至三个月拿出来,供应商抵抗得了这个不合理的需求吗?供应商抵抗不了,回去让自己的工程师完成这个任务,工程师抵抗得了吗?也抵抗不了。于是,用仿真代替,搞假数据,弄虚作假等等,最终就有了速成车。
这个机制,才是中国车圈隐秘的,也最难摆脱的障碍。
随着技术的发展,高复杂度的社会化大分工应运而生。个人经验不能完全覆盖、胜任生活和生产中的各种问题,所以为了掌控技术,管理好社会化大分工的巨大系统,人们建立起各种技术规则。但这些规则的执行并非空中楼阁,为了保证这些技术性极强的规则贯穿于整个社会生产、技术发展的全过程,而不至于变为权威和人治下疲软的橡皮图章,还需要更大的规则、更大的社会氛围保障人对规则的执行。
具体来说,工程师要能抵抗,说这不行,企业不敢逼迫。因为逼着工程师这么干,他就捅到媒体去了。这次就是懂车帝这样的媒体,才有了这个事。其实懂车帝或许是真的无意踩断的,但作为一个行业媒体,和行业关系很深。尊界踏板支架整个链条上的专业人士,其实都不难看出问题,只要有一个环节、一个人透露给懂车帝了,就可能会有这个视频。这样的媒体多了,久而久之,大家就都不敢这么做了。再久而久之,大家都不会这么做了,就成为一种习惯。再久而久之,更高的个人尊严能撑起更高的职业尊严、技术尊严。
所以,技术操守不是空中楼阁,而是社会行为、社会文化的问题。
严谨、认真、讲规则,对应的是技术社会的行为特质。这些特质、文化是经历长期工业社会、技术进程后,人与技术相互作用的结果。这既是孟德斯鸠民族性格论在技术与民族互动上的再现,也是唯物史观的精确体现。所谓德国人严谨,其实是长期工业化熏陶出来的。
毋庸讳言,中国的人情世故,是重权威而轻规则。服从权威和漠视规则是共生的,权威下无规则,规则下无权威。那么,当一个速成车指令下达后,各个层级是抵抗不住的。就像公关挡不住这份报告,最终还是出来的。
在劳动密集型阶段,这个问题,不是个大问题,甚至是一个优势。人的低权利,可以带来更低的成本,增加劳动密集型产品的价格竞争力。但是,越往高层次产品走,越往创新走,这个障碍就会越大。
技术型企业讲究的是信息的高效传递,组织层级扁平、透明,企业文化平等。相对来说,因为组织年龄年轻,一些新兴的技术公司、“新势力”、互联网企业会好一些。当然,新势力也有新势力的问题,而中国的互联网公司也在逐渐变老。而且,无论如何,所有企业同处同样的社会大环境,很难独善其身。正如我常说的一句话:你不了解其他行业,但你了解自己的行业,所有的行业都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直面这个问题,可以更快地走出这个过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