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屆2022世界盃足球賽踢進16強的南韓代表隊,於本屆賽事提前出局引發民憤,南韓總統李在明更直指這是「無能力者擔任指揮」導致的結果。但當包括台灣在內的外媒,紛紛議論李總統的發言是否過重的同時,南韓內部則更將目光聚焦於,大韓足球協會長期以來選任總教練時的「重重黑幕」。

李在明撂下重話引外媒關注

在南韓隊遭淘汰後隔天,國足總教練洪明甫公開說道:「我要向所有熱愛南韓足球、始終支持國家代表隊的國民,致上最誠摯的歉意。我決定今天辭去南韓足球國家代表隊總教練一職……儘管我卸下了職位,我對南韓足球的那份心,並未放下。」

早在洪教練辭職前,李在明總統便已在X(推特)發言表示,自己過去作為南韓職業足球俱樂部的前榮譽團長與國足粉絲,對這回比賽結果感到錯愕。他寫道:

「這個結果再次證明用人的重要性。比起能力,若更重視『是否為自己人』的派系考量,讓無能力者來擔任指揮官會有什麼結果,幾乎是顯而易見的。無法區分公私,將私利置於公益之前的荒謬人事安排,即導因於無法對掌握人事權者,有效監督制衡或過於困難。」

李總統表示,他曾指示應讓大韓體育會與大韓足球協會(以下簡稱「足協」)等團體,揚棄採取少數代議者為中心的間接選舉制度,推動能將所有體育相關人士納入投票或議事決策權的範圍。他對這回比賽結果造成國民失望致歉,並承諾將加速推動體育行政事務的改革。

外媒紛紛報導「李在明對足球賽結果撂下重話」、「箭靶直指洪明甫與足協」;而對李總統向來持反感態度的台灣,也有人對李在明的發言不以為然,認為李總統是要「蹭熱度、轉移焦點」與「證明南韓政府會介入體育賽事」。

值得注意的是, 南韓國內朝野政界與主流民意,大多將責任歸咎在足協上;即便是站在李總統對立面的在野陣營,在不認同他發言的同時,都認為政府應直接負起責任,推動運動組織的行政改革。

國足敗陣引民憤 10年前已有先例

曾任保守派最大在野黨國民力量院內代表(國會黨團總召)的議員金起炫批判道:「足協和洪明甫總教練的無能與失策理應受到批判,對應究責之處也得嚴重問責。但即便國民批判(足協),李在明總統都沒有任何資格說足球代表隊的閒話。」

但跟台灣批判意見不同的是,金起炫議員認為,李在明總統其實可以擔負起更大責任,直接處理當前的問題。金議員說道:

「李總統提到要推動『體育行政改革』,但若細看,體育行政的主管機關,就是文化體育觀光部,那上面的最高負責人,不就是總統嗎?李總統講成像是他人的事一樣,以『靈魂出竅』的話術,若無其事般迴避責任,李總統本人其實也逃不了責任的。」

這回世界盃南韓國足隊教練洪明甫,曾是南韓殿堂級的足球選手,當年2002年世足賽擔任國足隊長,最後南韓踢進世界4強,讓他在海內外擁有極高知名度。

只是,2014年世足賽,洪明甫首度擔任國足總教練的表現差強人意。當時南韓代表隊在分組賽提前出局,已引發眾人對其帶隊能力及戰術規劃的質疑。當年結束比賽、提早歸國的南韓代表隊員們,在仁川國際機場入境大廳遇到部分失控的球迷,竟向球員丟擲大量的南瓜糖以及惡言辱罵。在韓語中,人們會以「去吃糖啦!」(엿 먹어라!)來表達極度憤怒與不滿。

時隔10年,足協在2024年再次選任洪明甫為總教練,卻令人回想起2014年當時的景象,再次引發政界與民意撻伐。

足協選任國家代表隊總教練「黑幕重重」

事情出在足協旗下、負責選任教練的「戰力強化委員會」,該委員會通常會有11位委員,大部分皆為足球選手出身的前現職足球教練。至2024年下半年,委員會仍有10名委員,但在委員長鄭海成於2024年9月底辭職後,另外4名委員也跟進求去。

照理來說,委員會應趕快補齊人員缺額,或至少由剩下的5名委員中的其中一人,來接替主持與運作,最後卻由足協旗下的另一個「技術發展委員會」委員長李林生,直接涉入南韓代表隊的總教練任命。

「 原本的鄭海成委員長請辭後,委員會總得有人來『按照程序』主持運作,足協會長鄭夢奎(前現代汽車公司會長、現任HDC現代產業開發公司會長)賦予我所有權限,我也『按照程序』,來推動所有事務。」李林生委員長在2024年7月8日的記者會上,公開說道。

在鄭海成委員長請辭前,原先委員會提出的總教練人選,包括擁有美國與德國雙重國籍、執教於英格蘭諾里奇城足球俱樂部的Wagner\(soccer\">大衛.華格納)(David Wagner)、美籍的加拿大國家男足總教練Marsch">傑西.馬希(Jesse Marsch)與烏拉圭籍的全羅北道現代汽車隊總教練Poyet">古斯塔沃.波耶特(Gus Poyet)與洪明甫等4人。

原本媒體界盛傳,足協有很大的可能性選任外國籍總教練,為南韓代表隊注入不同型態的訓練模式與戰術。鄭海成委員長在離任前,極力推薦洪明甫;但作為足協會長的鄭夢奎,則認為應多物色與諮詢外籍人選。而當技術發展委員長李林生介入戰力強化委員會後,再度獨斷決定由洪明甫出任總教練。

外籍教練候選人紛紛落馬引爭議

據了解,3位外籍教練候選人,事前皆對代表隊的合適訓練場所與模式,提出縝密的規劃與專案報告,李林生委員長卻以「外籍總教練候選人的理念與南韓足球風格不合」為由駁回。

最後,李林生委員長以「時間與賽程緊迫性」、「考量外籍教練居留問題」、「缺乏時間讓外籍教練的訓練理念植入球隊」、「需打造『同為一體的團隊』及年齡延續性」及「過往應保有國家代表隊領導與執教經驗」為由,決定讓洪明甫睽違10年重返總教練。

李林生委員長表示:「對候選人的評估與判斷,完全由我獨自做出。在與洪明甫教練見面並作出決定後,照理來說,應該再次召集戰力強化委員會來開會討論,但我沒這麼做,因為我害怕開完會後,相關資訊又會由媒體洩漏。」

他接著說道:「我是個別去聯絡戰力強化委員會的5位委員,徵詢他們是否同意我在最終候選人名單中,才做出決定的。最後在得到他們的同意後,由我來拍板。」

李林生委員長在記者會上,冷靜陳述整個決策過程,並強調「有諮詢過法務,得到的答案是『沒問題』」但現場媒體記者與南韓民意,紛紛開始質疑這樣的「議決」,存在重大爭議。

首先是,為何可以在會長「宣稱授權」下,就能由不屬於戰力提升委員會的其他足協成員,來主導教練選任?二則是,既然是「委員會」的運作模式,為何不是經過委員們的共識決,而是由委員會成員自行「放棄」議決,交由不同委員會的人來單獨決定?

另外,洪明甫教練在10年前領導代表隊已遭逢敗績,因而業界亦有不少意見認為,實際上有比洪教練更好的人選,或至少應該給其他教練機會。因此這樣的任命,無法說服多數人接受;而決策過程,也很快引發軒然大波。

當時,韓媒直接將李林生委員長的決定稱為「豪賭」,但他表示:「就算批判我知識水準低落與經驗不足都不要緊。若結果錯誤,我也予以接受。但對選任洪明甫總教練,我沒感到任何後悔。」

連串自爆證詞與對話紀錄曝光

但就在洪明甫被「內定」為總教練的隔天,戰力強化委員會的其中一位委員──剛從水原足球俱樂部退役,轉任有線電視台tvN運動頻道的球評朴柱昊,在YouTube頻道上公開表示,連自己都是看了媒體報導後,才得知洪明甫被任命為總教練,但他對這樣的結果也不感意外:

「有很多委員,是無條件只支持國內教練的;只要提出任何外籍教練人選,就一定會挑出缺點。當其中甚至有人出於私利,想擔任不同年齡層的國家代表隊總教練或臨時總教練。整體走向,基本上就是朝『任命洪明甫教練』的方向發展。」朴委員披露道。

他更表示:「過去這5個月,讓人感到非常空虛。我開始覺得戰力強化委員會,已無存在必要,因為沒有一件事是真正依照既定程序完成的。」

但面對朴委員的抨擊,足協直接在官網發布聲明,指出他「恣意扭曲總教練選任過程」並「造成媒體與大眾的巨大誤解」。足協內部甚至還有人放話,主張朴委員隊總教練選任的發言「以違反保密協議」,將評估採取法律行動。

兩個月過後,共同民主黨國會議員閔炯培(現全羅南道.光州統合特別市長),在對足協相關人士質詢時,公開一份李林生委員長和一位戰力強化委員,在洪明甫被公開內定為總教練後隔天的通訊軟體對話紀錄:

李林生:「我已發出簡訊。只需幫我確認,我所拜託您的『最終同意』那部分即可。」 某委員:「 請您稍等,我現在才剛看到新聞,正在了解狀況,可以稍後再回覆您嗎?我現在接到很多電話,哭哭。」 李林生:「就只要打電話給OO記者,說同意由我做最終決定,並確認您已同意即可。報導會匿名處理,其他3位已經確認了,只剩您還沒聯絡上。」 某委員 :「我想那就我排除掉好了,不好意思。」

從這份對話紀錄來看,實際狀況並非李林生委員長最初在記者會上所說,有「得到所有戰力強化委員的同意」,而是就連洪明甫被內定、記者會都結束後,李委員長還試圖在「攏絡」其他委員,趕緊批准。

在國會質詢中,閔議員直接對李委員長詢問:「您是否真的取得5位(戰力強化)委員的同意?」

「您是指電話口頭同意嗎?」李委員長小心翼翼地問道,卻無法進一步回答問題。閔議員繼續追問:「既然說已取得同意,為什麼您還要那樣去要求對方同意呢?這位委員在我詢問後跟我說,他並沒有收到您要求同意的說法,您為何要這樣攏絡呢?」在場的李委員長,支吾其詞,僅堅稱「有獲得所有委員同意」,之後表達請辭之意。反而是同樣列席的鄭夢奎會長,面對議員的連串質疑與指責,無奈說道:「若有錯誤之處,我感到抱歉及遺憾。」

洪教練事後則表示: 「我自己也很無奈,本來在國會時,有很多話想說的, 最終還是沒能講出來。就我個人而言,是覺得有委屈之處。」

調查結果證實「選任程序明顯違規」

由於爭議持續延燒,南韓文化體育觀光部(簡稱「文體部」)開始對足協展開監察,最後在2024年10月初得出結論,認定足協在總教練任命過程,並未依照正常程序,由李林生委員長推薦總教練候選人及面試甄選「既不透明也不公正」,同時指出足協是在內定人選並對外公布後,結果才流於形式展開「事後追認」。

文體部並證實,2023年亞洲盃時選任的總教練克林斯曼(Jürgen Klinsmann),也同樣存在程序違規的問題,經過數月監察後,共發現有27件違法與不當情事,因此要求對鄭夢奎會長、李林生委員長等人,給予「停止資格」的處分。

儘管如此,文體部仍表示: 「在洪明甫總教練的任命過程中,確實發現程序瑕疵,但並不能僅因存在瑕疵,就認定與洪總教練的合約無效。」

最終,洪明甫的總教練職位並未受到任何影響,只是輿論對足協與洪總教練的形象觀感已持續惡化。經過兩年後的現在,隨著洪明甫總教練領軍的南韓代表隊在世足賽提前落敗後,足協的「獨斷」與「黑箱」選任過程重新被提起,並再次引發輿論撻伐。

民意與政界不分左右 一致撻伐足協

「這回事件,不能單純只看作是一場比賽失敗,或教練一個人的問題。 我們應該當以此為契機,全面反省包括教練任命過程、組織決策結構,以及協會行政整體運作在內的所有問題。」曾負責職業足球隊伍水原FC宣傳行銷、以及身兼大學足球教練的共同民主黨京畿道議員黃大虎說道。

黃大虎議員表示:「導入直選制已是刻不容緩的課題,但若要讓制度在體育現場能被信任,必須還得有公正且透明的細部制度設計…很多人指出,現行大韓足球協會的會長選舉結構,仍停留在有限的選舉人團制度,又與大韓體育會旗下各種分類團體的規定章程修訂問題相連動,需要結構性的問題解方。」

事實上,連年來南韓學界與媒體界都有不少人批評,足協一直處於現代集團經營家族的掌控中,因而成為特定既得勢力可使用與發揮影響力的工具;當財閥和既得利益者在足協共築成既得利益的集團,就容易有腐敗、黑箱或違法情事發生,最終不僅導致體育事業發展停滯,也重創民眾的信心與觀感。

射擊選手出身、曾為南韓奪下3枚金牌的保守派在野黨國民力量國會議員秦鍾午,在公開的記者會上說道:

「世足賽慘敗的主犯,就是作為腐敗利益集團的大韓足協,以鄭夢奎為首的體制高層全員,他們得為當前慘敗及隱瞞真相的行為負起全責,立即辭職。對洪明甫教練任命過程中的醜惡密室交易與違法性,都得徹底坦白交代,並無條件配合無禁忌的真相調查。」

秦鍾午議員表示,早在2024年,大韓足協任命洪明甫擔任教練的過程,就存在密室交易與組織性隱瞞,國會當時發動國政監察,希望釐清真相,足協卻拒絕提供任何資料,導致問題持續惡化,最終導致今天的結果。

「 政府與大韓體育會,都應立即對腐敗的足協,展開全面性的特別監察,並對所有涉及既得利益集團的人員,嚴格追究其法律與行政責任。 」秦議員說道。

南韓代表隊在世足賽提前出局,引發的輿論對足協及洪明甫總教練的不滿,使得兩年前的總教練選任爭議問題再度浮上檯面。事實上,自2024年下半年起,就陸續有公民團體檢舉,主張足協在任命總教練過程中存在妨礙業務與背信。

首爾鐘路警察署於7月1日對外表示:「考量到足協遭檢舉案件之重要性,已將全案移送首爾警察廳廣域搜查團金融犯罪搜查隊,展開後續偵辦。」據了解,鄭夢奎會長、李林生委員長及洪明甫總教練都已並列為檢舉對象。但延宕多時、如今移交至更高層級的單位偵辦,能否查出個所以然,仍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