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我們聽聞校園性侵害事件,社會的第一反應往往是震怒與嚴厲譴責。然而,正如許多學者與社會評論所指出的:譴責強暴,從來就不等於瓦解強暴文化。以近期震撼全美的康乃爾大學性侵案(Cornell (rapists) 7)事件為例,這起發生在常春藤名校康乃爾大學、涉及兄弟會成員的集體性侵指控,赤裸地揭開了精英校園中盤根錯節的結構性問題。

2026年9月,一場延燒全網的校園性侵訴訟,將美國康乃爾大學(Cornell University)與校方、警方及檢調體系一併推上輿論風口浪尖。一名化名 Jane Doe 的前學生於2026年9月正式提起民事訴訟,指控自己在2024年10月於校內遭到多名 Chi Phi 兄弟會成員性侵。隨著訴訟文件與相關證據的曝光,這起一度在刑事程序中沉寂的案件迅速點燃怒火,引發全美校園與社群的聲援潮。

然而,這起事件之所以演變成系統性信任危機,關鍵在於「官方說詞」與「被害人指控」之間出現巨大斷層。

回顧案件初期,湯普金斯郡地方檢察官辦公室(Tompkins County District Attorney's Office)當初未予起訴的依據,來自校園警察於2024年11月提交的6頁調查摘要。當時檢方堅稱,該份經 Jane Doe 簽署的筆錄內容顯示,其參與毒品與性行為的過程是「自願且意識清醒的」。

然而,隨著《紐約時報》等媒體的報導與逐字稿內容曝光,大眾赫然發現校警提交的6頁摘要中竟大量刪節了關鍵細節,包括被害人當時接受校警的訪談中極為明確地指出自己遭到毆打、被強迫吸食毒品,甚至對部分過程「完全失去意識、不認為自己當時清醒」等證詞,都不在校警提交給檢方的內容中。因而讓這起一度在刑事程序中沉寂、被簡化為「自願狂歡」的案件,隨著證據與被害人證詞的重見天日,迅速演變成一場全美校園與社群的信任危機與聲援浪潮。

而比事件本身更令人心寒的是隨之浮現的校園內部處理機制:當被害人挺身而出時,涉案的多名學生據指控,僅受到「寫悔過書」等輕描淡寫的處分;而校方在面對醜聞時,往往急於透過行政程序與聲明,來保護自身的組織利益與聲譽。這正是強暴文化最根深蒂固的偽善之處:當特權階級與高等教育機構選擇以「寫悔過書」輕輕放過暴力時,本質上就是在默許、甚至合法化這套將女性身體當作戰利品的系統。

菁英高塔內的特權與物化女性的「傳統」

康乃爾大學與其兄弟會文化並非孤立的特例,而是完美體現了「有錢菁英可以『合法』、正當化且日常化地將女性物化」的百年「傳統」。在這些封閉的密室裡,兄弟會向來是美國大學中孕育特權階級與階級再製的溫床。

當這群兄弟會成員在這起事件流出的群組對話紀錄中,將受害女性的處境視為同儕間共享的消遣,甚至在對話中大開物化女性與性剝削的玩笑時,我們看見的是一種根深蒂固的「應得感」(Entitlement)——一種深信「世界與他人理所當然應該為自己服務、滿足自己欲望」的特權心態。這種應得感並非一朝一夕形成,而是透過階級與性別雙重特權的疊加,讓這群菁英男性在成長過程中確信:自己的慾望永遠優先於他人的身體界線。當他們在私密群組中將對女性的侵犯與物化當作社交資本時,展現的正是這種「權力不需要徵求同意、剝削理所當然」的結構性傲慢。這種特權在變成刑事犯罪之前,早已在日常生活中被稀鬆平常地操演。

這起事件更複雜的結構性暴力在於,名校的光環與龐大的公關機器,賦予了這些菁英男性一種隱形的防護罩。當康乃爾校方以幾篇悔過書打發正義,允許涉案者重返校園,甚至讓被害人被迫和加害者共處在同一片校園,隨時都可能與加害者擦身而過時,體制向外界傳遞了極其殘酷的訊息:只要加害者背景夠硬、只要是在精英密室內發生的事件,體制永遠有辦法將結構性的集體性侵,降級為「年輕人一時糊塗的失控」,並以幾頁反省文章輕輕掩蓋。這正是校園強暴文化之所以能跨越世代、安然無恙的核心機制。

藏在日常劇本裡的特權、迷思與「真正的強暴」

社會對「真正的強暴」之想像往往過於狹隘。研究顯示,人們雖然強烈譴責強暴,但心中卻常有一套狹隘的「可信之被害人與加害者」劇本:在多數人想像中,加害者必須是個面目猙獰的陌生暴徒,搭配一個符合文化預期的「無辜」被害人。一旦真實發生的強暴事件偏離了這個劇本,例如發生在加害者與被害人彼此熟悉的關係、派對或校園同儕之間,倖存者往往得承受更嚴苛的行為審視與道德質疑。

在許多異性戀的交往與社交劇本中,男性追求女性被視為理所當然,而女性則被定位成「必須為允許或拒絕他人的企圖負責」。當追求被浪漫化、抗拒被視為「最終可以被克服的阻礙」時,特權與應得感早在變成刑事犯罪之前,就已經在日常生活中變得稀鬆平常。這種不平等的性自主分配,讓強暴文化的社會基礎在不知不覺中扎根。

當安全變成個人的「風險管理工程」

更有甚者,當代社會面對性暴力問題時,往往將風險轉化為對潛在被害人的要求——要求人們(特別是女性)面對潛在風險,必須成為自身脆弱性的精明管理者。

這種被女性主義學者稱為「賦予個人責任」(responsibilization)的現象,意味著結構性的危險被悄悄轉嫁成了避免傷害的個人責任。社會要求潛在被害人預判危險並調整行為,這往往演變成一種「道德警監主義」(moral policing) ,把「保護」變成了一種規範群體流動性與自由的語言。潛在的訊息是:安全必須部分透過限制自身的自由來換取。但核心問題在於,為什麼預防暴力的責任總是落在那些最容易遭受暴力的人身上?

迷思的重重包圍:「喝酒不等於同意」與「Not All Men」的防衛機制

每當這類校園性侵事件浮上檯面,社會輿論與同儕之間便會迅速湧現出兩大經典的迷思與防衛話語,試圖稀釋結構性的問題:

●「喝酒不等於同意」(Drinking is not the same as consent)

在許多派對或兄弟會聚會的場景中,酒精經常被當作模糊身體界線的催化劑。社會與加害方習慣將責任推給「雙方都喝醉了」,彷彿意識不清就能自動轉化為默許。但事實上,酒精從來不是同意的代名詞;在喪失意識或酒醉的狀態下,根本無法進行實質、自主的意願表達。將性侵簡化為「酒後亂性」,正是強暴文化用來卸責的慣用藉口。

●「並非所有男人都這樣」(Not All Men)

每當我們談論有毒的陽剛氣質與性暴力問題時,總會聽到這句防衛性極強的反彈。然而,「Not All Men」的論述本質上也是一種轉移焦點的迷思。它將集體性的結構問題、體制包庇與強暴文化,瞬間窄化為對個別男性道德的攻擊。當我們在檢視兄弟會的共謀結構或校方的包庇時,重點並非要指控全體男性都是加害人,而是要直視:為什麼當部分男性跨越界線時,整個體制與周遭的同儕總是選擇默許、護航,甚至用「Not All Men」來幫加害人轉移焦點?的問題。

當代Z世代的土壤:有毒男權文化與Alpha Male神話

將目光拉回當代,這套校園內的特權結構,更與近年在 Z 世代(Gen Z)年輕男性之間大肆盛行的數位有毒男權文化(Manosphere,另譯「男性圈」)相互呼應、互相灌溉。當代的Gen Z男孩成長於一個高度數位化、演算法主導的焦慮時代,在經濟壓力和社會階級固化的雙重夾擊下,許多人因此面臨嚴重的剝奪感。此時,網路上崛起了一股龐大的「男權世界」次文化,其成因不僅是單純的個人偏差,更深深根植於以下4點:

● 經濟焦慮與地位失落的補償:當傳統男性難以達成「經濟支柱」的角色,網紅教主們便透過販賣極端陽剛的「財富與支配權」來提供虛擬的掌控感。

● 資本主義下演算法的推波助瀾:短影音平台與焦慮變現的商業模式,透過迴音室效應不斷餵食極端言論,將年輕世代形塑成「對抗女權」的戰士。

● 恐同與恐弱的同儕壓力:在社群與次文化中,男子氣概被當作必須公開展示的籌碼,個體必須透過貶低他人展現陽剛氣質來換取群體歸屬感。

● 情感忽視與權威式教養:許多男性在成長過程中被灌輸「不能示弱」的觀念,當情感需求被壓抑,便誤將「權力」當作唯一的生存語言。

這種在網路社群被奉為圭臬的 Alpha Male(阿法男)神話——將男子氣概等同於隨時掌握權力、展現絕對支配、情感冷漠,並理所當然地將女性視為征服對象——與校園兄弟會裡長久以來推崇的「強者支配」如出一轍。當實體的大學兄弟會傳統與網路世界的網紅男權文化合流,校園強暴文化的盛行便成了整套結構性洗腦下的必然產物。

治療室的微觀鏡頭:劃清主體責任與加害人處遇設計

身為一名長期在助人現場陪伴性侵害、家暴與兒虐加害人的臨床工作者,當我看著這些名校醜聞與網路上勇敢發聲的倖存者時,我深刻感受到,單靠道德指責與網路輿論,遠不足以撼動這個大結構。

在晤談室的近距離觀察中,我們必須非常清晰地劃清一條不容模糊的界線:解構加害人的心理困境,絕不是為了替暴力開脫,更不是要把加害人化約為「身不由己的被害人」。

事實上,男性對女性施展性暴力的原因遠比單純的「心理創傷」複雜得多。它核心根源於對權力與支配的渴望、對女性身體理所當然的「應得感」(Entitlement)、在兄弟會等同儕次文化中透過集體共謀來爭奪地位的社交需求,以及將女性徹底性化或物化(Dehumanization)的暴力邏輯。

因此,在面對加害人的臨床處遇與設計時,我們不能僅停留在情緒支持或減壓,而必須透過下列4種精準的介入,才能打破加害人合理化的防衛機轉(例如破除「喝醉就是同意」的迷思)。

● 去結構化其「應得感」與權力迷思(兼顧治療聯盟關係)

在處遇過程中,必須直球對決加害人如何將「追求」扭曲為「奪取」,邀請他們直面自身基於對權力的貪婪與特權,如何主動選擇了跨越界線。然而,這種對峙並非高壓斥責,而應採用非攻擊性的「支持性挑戰」(Supportive Challenge)與動機式晤談,在維持治療聯盟關係(Therapeutic Alliance)與安全感建立的前提下,避免引發當事人強烈防衛阻抗或表面順從,促成真正的內省與改變。

● 破除同儕共謀與集體防衛

針對兄弟會或次文化帶來的「團體無罪感」,處遇設計必須瓦解成員間相互呼應、不斷強化卸責藉口的「同儕迴音室」(即群體內部互相洗腦、將侵犯行為正常化的現狀)。透過切斷這種群體掩護,讓個體必須承擔一對一的主體責任,停止用「大家都喝醉了」或「Not All Men」來當作集體脫罪的護身符。

● 建立無暴力協商與主體性對話

訓練加害人辨識自己的情感隔離,但不是將其作為施暴藉口,而是學習如何在不依賴支配、物化與壓榨他人的情況下,長出真實面對挫折與協商界線的語言。

● 延伸個體處遇至系統性干預與體制責任

個體改變不能脫離其所處的組織脈絡。若處遇僅封閉於晤談室內部,而加害人結束諮商後依然返回包庇暴力的兄弟會或封閉體制,復發風險仍然高。因此,臨床處遇不能孤立進行,必須同步推動機構內部的透明化調查與吹哨者保護機制。唯有機構主動承擔責任、進行「對體制背叛的修復與重構」,打破包庇文化,個體處遇所建立的責任感才能在現實環境中真正落實。

如何教育與對話:從臨床洞察翻轉「有毒陽剛」、開啟情感連結

晤談室的觀察告訴我們:許多加害行為的起點,往往源於成長過程中長期被壓抑的無力感與情感隔離。當一個從小學不到如何處理挫敗的男孩,遇到網路上販賣「控制與支配」的 Alpha Male 迷思,這種迷思便順理成章成為他尋求安全感與認同的麻醉劑。因此,臨床工作不僅是事後補救,更是源頭預防的指南針。

面對每天被演算法與毒性男權包圍的當代男孩,我們不能只在出事後才站在道德高點指責,而必須將預防前置到日常教育中,引導男性直視並鬆動「毒性陽剛」(Toxic Masculinity)的枷鎖:

● 辨識與卸下「不能示弱」的防衛

我們必須教導男孩,真正的力量從來不是控制別人、壓抑眼淚或展現支配(這些都是 Alpha Male 的迷思),而是有能力承擔自己的脆弱、承認恐懼與挫敗。當社會不再把「情緒」當作軟弱的標籤,男孩才不再需要透過攻擊或物化他人,來補償內心的無力感與證明其存在價值。

● 在日常與餐桌上開啟「有品質的對話」與旁觀者介入(Bystander Intervention)

正如近年性別研究所強調的,我們不能再期待被害人或女性獨自承擔反抗厭女文化的成本。男性必須學會在同儕圈、兄弟會派對、甚至家庭聚會的餐桌上,主動去挑戰那些物化女性的黃色笑話、貶抑言論與「更衣室玩笑」(locker room talk)。這種對話不該只是道德上的說教,而是要示範一種「旁觀者介入」的勇氣。當同儕在私密群組或聚會中將女性物化為戰利品時,其他男性是否能意識到並且有能力、也有語言去踩煞車,而不是以沉默或訕笑當作集體共謀的幫兇。

● 陪伴男孩走過焦慮與剝奪感

理解Z世代男孩在面對社會變遷時的無力感,並引導他們將尋求認同的目光,從網路上販賣支配欲的網紅教主,轉移到建立真實、平等、互為主體的人際連結上。

當單純的譴責已不再足夠

檢方與康乃爾校警在輿論沸騰後雖重新啟動調查,將案件提交大陪審團,並強調地方檢察官是基於當初「看似自願」的筆錄做出判斷,但這紙官方聲明反而暴露了更深層的結構缺陷:當被害人身處創傷後過度刺激與活化的狀態,必須獨自面對警方與法律體系時,非法律專業的她,如何承擔「哪些細節才具法律相關性」的篩選責任?而執法機構在面對所謂「不完美被害人」時,究竟是善盡了審慎調查之責?抑或只是急於用簡化的筆錄,將案件「合法除罪化」?

常春藤名校對於強暴案的默不作聲、以行政懲處包庇權貴,以及當代Z世代在網路社群中被毒性男權文化不斷加固的支配幻想,共同交織成了當代最難解的結構性困境。當倖存者們在網路上一次次勇敢發聲,我們看見的不只是個人的創傷,更是整個社會體制對特權與有毒陽剛氣質的縱容。

這場變革必須從撕破名校的保護傘、拒絕體制以「行政處分」包庇暴力開始,而在微觀的治療與對話現場、在家庭與學校的教育日常裡,我們更必須持續直視那些藏在權力、階級與 Alpha Male 迷思底下的幽暗,拒絕為掠奪開脫,並陪伴男孩們卸下防衛、開啟對話,才能真正一步步拆除暴力得以滋生的溫床。

責任編輯/張郁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