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青
近日,一则“小学生作业批语”在网络上持续发酵。据媒体报道,在河南省南阳市桐柏县清淮四小,一位教师在批改作业时,面对班级一名学生字体书写不规范的情况,情绪化地在作业本上留下批注——“你的字和你一样丑”。事件被曝光后,当地教育部门发布情况通报表示,已对教师严肃批评教育,责令其做深刻检查,涉事学校和教师已正式向学生家长致歉,并上门慰问。
老师在评语中言辞刻薄的事件并非孤例。比如2023年,湖北襄阳一所中学,一位老师在批改七年级学生作业时,给学生写下评语“全班最差,你是孤儿吗?没人管吗?”评语中的傲慢和粗暴令人心惊。
此次,河南南阳教育部门的通报很及时,但其中一个细节仍让人有些不安——道歉的对象是家长,而不是学生本人。可真正被侮辱的是那个孩子,道歉如果绕开当事人,在无意中也会弱化孩子的主体性,甚至隐约传递出一种倾向——好像孩子的感受不那么重要。
其实,孩子才是语言暴力最直接的承受者。心理学和教育学的研究一再提醒,语言伤害很容易进入儿童的自我认知结构,形成一种“标签化效应”。在成长过程中,教师天然具有权威性,一旦反复以贬低、羞辱的方式评价学生,给他们贴上“很差”“不学好”“丑”等负面标签,孩子往往会逐渐内化这种判断,变得退缩、回避,甚至自暴自弃、放弃努力。更进一步,教师的态度还可能影响班级内同伴关系,使个别学生在群体中被孤立,甚至滑向被排斥、被欺凌的境地。
教师的职责是“传道授业解惑”,评语不可能只是表扬没有批评,但批评应当指向具体行为——哪里做得不够好,应该怎样改正和提升,而不是指向人本身,也就是老话说的“对事不对人”。批评和侮辱的目的不同,批评是为了让孩子更好地成长,是冷静理性的表达,而侮辱则是情绪宣泄,只不过有时会披着“为你好”的外衣。
当然,现实总是复杂的,“批评”与“伤害”之间并不总是泾渭分明。有时只隔着一个词甚至一个标点符号的距离:语气、情境、表达习惯,都可能改变一段话的含义。而更棘手的是,有些语言伤害并不是白纸黑字写在评语中的,当它们出现在日常表达中,如果没有记录,就可能留不下任何痕迹,只能由孩子默默承受。比如,2023年云南昆明一所中学的后勤老师在食堂维持就餐秩序时,怒骂学生“有人养没人教”。这些话不像是偶尔失控,更像是一种习惯性表达。
还有一些伤害更加隐蔽。前几天,天津发生了一起家长和老师的争执,家长在微信上向老师要电子试卷,老师嫌家长说话不客气。这件事的根源却是卷子发到那名学生的时候没了,而老师没有做任何补救措施。试卷为什么独独少了这名学生的?老师为什么没管?学生的诉求为什么需要通过家长转达?这些问题可能比家长和老师究竟是谁不尊重谁更需要关注。学生在本该一视同仁的流程中被忽视,是故意还是无意?是经常还是偶发?儿童对成人的反馈高度敏感,持续得不到回应,容易形成“习得性无助”,即个体在多次尝试无效后,逐渐放弃主动表达与争取。
正因如此,今年3月,教育部发布《基础教育规范管理负面清单(2026版)》,专门将“言语侮辱”“变相体罚”等纳入重点整治范围。老师如何对学生说话,也正在被纳入教育规范的边界之内,被当作一种需要专业自觉与制度约束的行为来对待。这一变化是治理理念的转向,从体罚导致的看得见的身体伤痕,延伸到言语侮辱等带来的更隐蔽、更持久的心理影响。
当然,如果把所有问题都归结为个别教师“师德失范”,显然也过于简单了。老师也是平常人,教学压力、评价体系、沟通环境,种种因素也同样在影响着他们的情绪和表达方式。这并不是为老师开脱,而是提醒我们,制度管理既是约束教师,同样是为了让老师更好地开展工作。既要明确什么不能说不能做,也要通过对老师的减负、培训、心理疏导以及管理中提供合理的容错空间等,帮助和支持教育工作者。教育是一种彼此回应的关系,尊重也从来不是单向的,它既体现在教师如何对待学生,也体现在社会如何看待教师。
教育是不能回避批评的,但不该以伤害为代价。划定边界,不是为了让教师少说话,而是为了让教师的话有分量、有意义、有价值。(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