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经验一再表明,战争极少因为必然,而往往始于误判;也很少毁于无力,而多半毁于傲慢。

进入第三个月,美以伊战局已逐渐显露出这一熟悉轨迹:一场原本被设想为精准、有限、可控的打击,正在滑入一场没有清晰终局的长期耗散。

问题不在战场,而在起点——这场战争首先不是一个中东问题,而是一个美国问题——更准确地,是选举美国政美国的一次压倒

当华盛顿的政治时钟指向中期选举,战争便不再只是地缘政治的工具,而成为内政逻辑的延伸。于是,最值得追问的,不是美国能否取胜,而是它为何在这一刻、以这种方式,被推入一场难以轻易抽身的战争之中。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日,伊朗德黑兰,一名女子在梅拉特公园遛狗。视觉中国 图

争的真正起点:当选举美国政美国

如果仅从空袭、斩首行动以及打击核设施的军事行动来看,这场战争似乎起源于伊朗核问题与地区安全的恶化;但若将视角上移一层,就会发现它真正的起点并不在德黑,而在

随着中期选举周期启动,美国政治生活的重心正越来越明显地从“执政美国”转向“选举美国”。在这一逻辑之下,政策不再首先服务于发展与治理,而越来越服务于选举动员;长期目标让位于短期胜负,制度运转也越来越受选举节律所牵引。对特朗普而言,这种切换尤为鲜明。经济与生活成本议题始终是其执政最脆弱的环节,也是共和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前最难回避的软肋。此前“岚目镜观”已谈到,共和党在参议院的多数地位虽然表面稳固,但众议院控制权岌岌可危;而选民最关心的,始终是经济、通胀与生活成本,而非抽象的意识形态口号。特朗普团队尝试通过移民执法、投票权改革等议题重置选举议程,效果却一直有限。

如此背景下,外交与军事几乎成了总统手中少数仍可高度主导、又能迅速制造“赢了”的结果感的政策领域。对外行动之所以始终对美国总统具有独特的政治吸引力,恰恰在于它不像内政那样受制于国会、州政府、司法系统与利益集团的重重掣肘。它的决策链条更短,政治摩擦更少,也更容易在短期内制造“行动力”与“领导力”的印象。也正因如此,当“执政美国”难以产出足够的治理绩效时,“选举美国”便更容易将目光投向外部世界,试图通过一次可被包装为“胜利”的对外行动来重置政治现实。

这正是特朗普“赢学”逻辑最熟悉的操作方式:现实难以改变时,就改叙事;当政策以推进时,就制造新的焦点;当内政问题难以解决,就把国家注意力引向外部人与外部冲突

从这个意义上看,特朗普对伊朗动武,从来不只是一次地缘政治选择,更是华盛顿政治困局之下,一次试图用“外部胜利”来对冲“内部失分”的政治性出击。

决策迷局:特朗普何决定伊朗

归根结底,特朗普政府此次陷入伊朗战争泥潭,源头还是对伊朗动武这一决策本身。而这个决策,并非建立在一套连贯、可行并着眼终局的国家安全战略之上,而是一场被短期政治冲动、外部盟友压力与党内保守派长期执念共同裹挟的“赢学”赌博。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日,美国华盛顿,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十字厅就伊朗相关问题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图

若仔细回顾此次军事行动的决策轨迹,不难发现,白宫上下并未在战前制定出一套真正针对伊朗局势、从开战到收场都能自洽的战略规划,也没有真正想清楚战事一旦升级之后的地缘政治与经济后果。开战之后,特朗普政府对外释放的“战略目标”本身就彼此矛盾:究竟是为了摧毁伊朗核设施和导弹反击能力,削弱其地区影响力,还是意在推动政权更迭、根本重塑中东问题?抑或只是为了给以色列提供安全保障、配合以方行动?这些说法前后不一、相互重叠,更像是战争开启之后为既定事实寻找理由,而不是战前已经想清楚的政治与战略目标。

因此,特朗普在伊朗问题上的决策逻辑,核心仍旧在一个“赢”字之上。在国内政治陷入僵局、民调持续低迷、同时中期选举压力不断逼近的背景下,制造一个外部焦点,转移公众视线,并通过军事行动实现某种“胜利”叙事,原本就是特朗普“赢学”的经典手法。更何况,在特朗普及其身边人看来,此前一系列对外强硬操作——无论是对伊朗的有限打击,还是对其他地区问题(尤其是委内瑞拉)的激进处理——似乎都强化了一种错觉:美国可以通过短促而高压的军事与外交施压,以较低成本换取较高政治回报。

于是,在这种信心膨胀之下,对伊朗动武,很自然地被视作又一个“赢”的机会。

通过伊朗问题上的军事与外交胜利,特朗普和共和党不仅可以对外展现强硬,回应“软弱退缩”的批评,也可以顺势将外交与国家安全议题强行塞入中期选举的核心议程之中,用共和党的所谓优势议题,来中和其极不利的民生与生活成本议题就这一点而言,这场战争之所以在政治上具有吸引力,并不在于它更容易成功,而恰恰在于它在选举逻辑中看起来更容易被包装成成功

然而,特朗普这套“赢学”逻辑在伊朗问题上的漏洞,也正是在这里暴露无遗。伊朗局势的发展证明,特朗普政府严重高估了斩首行动和空中打击的实际成效,低估了当下伊朗政权的韧性与报复决心,更忽视了中东地缘政治的复杂性和全球能源市场的脆弱性。

正因如此,本次对伊军事行动并未像特朗普所期待的那样迅速生成一个“胜利剧本”,反而在短时间内引爆中东局势,搅乱国际能源与贸易市场,并将美国一步步拖入一场越来越难以收场的长期多线博弈之中。

之外推动战争的另外三股力

特朗普的伊朗豪赌并不只是单纯由“特氏赢学”驱动。若要真正理解其中原委,还必须看到另外几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首先,是中期选举压力与内政停滞共同制造的外部冲共和党在中期选举前所面临的严峻形势,迫使特朗普团队必须寻找新的破局点。众议院控制权岌岌可危,而经济、通胀与生活成本又始终是特朗普的软肋。在这种背景下,一场“成功的”对外军事行动,既可以重塑其“强势领袖”的形象,也可以暂时将选民注意力从经济困境中拉出,转向国家安全与“强大美国”的叙事。通过复刻历史上战争期间的“聚旗效应”,为共和党选情注入强心针,在政治上并非毫无逻辑。

其次,是共和党保守派期以来围绕伊朗问题形成的意态执念。自1979年伊朗革命以来,伊朗问题就逐步成为共和党保守派政治身份认同的一部分。许多保守派长期将伊朗政权视为美国面临的最严重安全威胁之一,并始终希望通过某种方式推动其被削弱甚至被颠覆。特朗普虽然在2016年以反对伊拉克战争和中东无尽战争的姿态崛起,但他本人对伊朗问题的情感底色,却与许多老牌鹰派并不完全矛盾。伊朗人质危机与卡特政府“软弱应对”的集体记忆,同样深深塑造了一代美国保守派政治人物的世界观。

特朗普在第一任期中退出《伊核协定》、刺杀苏莱曼尼、推动极限施压,本身就已说明,他在伊朗问题上远比一般“孤立主义者”更为强硬。此次动武,在相当程度上,也是这一执念的延续,也是诸如格拉汉姆等老牌新保守派议员长期游说的结果。

再次,是中政治自202310月以来的持续剧变,以及特朗普家族在中地区错综的利益关些因素也都可能在决策中发挥了作用。

综上所述,这场战争之所以发生,并不是单一逻辑推动的结果,而是短期选举动机、长期意识形态冲动与地区战略网络共同叠加后的产物。

以色列与全球美国在把棋推向

除了美国内部因素外,以色列和内塔尼亚胡的持续施压,同样深刻影响了特朗普政府的对伊决策。

中东这盘大棋,从来都不只是美国与伊朗两方博弈。以色列,始终是那个最希望推动棋盘向战争倾斜的关键手。长期以来,以色列都将伊朗视为最主要的战略对手之一,并通过种种方式试图削弱伊朗及其代理人体系构成的安全威胁。尤其是2023年10月7日之后,整个以色列社会与精英层进一步走向泛安全化与强硬化,主动出击、打破既有均势、防患于未然,已经成为一种高度主导的政治情绪。

与此同时,内塔尼亚胡个人的政治命运,也与战争和安全议题深度绑定。在国内长期面临司法改革争议、腐败指控以及选举压力时,制造外部安全威胁、强化自己“以色列保护者”的形象,几乎成了其维系政治生命最重要的方式。

对以色列和内塔尼亚胡而言,只要能够削弱伊朗现政权,搅乱中东格局,哪怕最终出现的是一个长期碎片化、陷入战乱与失序的伊朗,都比当前这个可以与其维持均势对峙的伊朗更有利。换言之,就当下而言,伊朗和中东的局势越乱,对以色列和内塔尼亚胡越好。

但问题在于,以色列的如此利益诉求与特朗普及美国在中东的核心利益并不完全一致。美国作为全球经济与政治秩序的重要维护者,也是海湾地区安全的关键保障者,并不愿意看到伊朗和中东局势失控,也并不愿意长期承担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海湾国家频繁遇袭、油价大幅飙升所带来的严重经济与政治后果。美国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中东全面混乱,而是在可控范围内维持地区稳定与市场信心。

即便如此,以色列和内塔尼亚胡依然通过持续渲染伊朗威胁,成功地将以色列的安全焦虑转化为美国的军事行动,再一次让美国在中东问题上被关键盟友牵着鼻子走,战略自主性遭遇严重侵蚀。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日,以色列特拉维夫,居民在防空洞内躲避空袭。此前防空警报响起,提示有伊朗导弹来袭。视觉中国 图

这恰恰是“全球美国”的另一个典型样本。所谓“全球美国”,并不只是指华盛顿外交建制派和跨国战略精英所构成的网络,也包括那些能够深度嵌入美国政治、社会与宗教结构,并反向塑造美国对外决策的外部力量。以色列正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例。即便当下以色列在美国部分基本盘,尤其是年轻群体中的支持已然动摇,但只要其在基督教右翼群体中因宗教原因而具有的特殊地位仍然存在,只要美国以色列公共事务委员会(American Israel Public Affairs Committee,AIPAC)等精英游说网络依旧强大,以色列未来依旧会深度影响美国在中东的外交与战略决策。

界:何伊朗不是一个可控

特朗普团队之所以会在伊朗问题上发生误判,根本原因在于,他们将过去若干次“低成本、高回报”的对外操作经验,错误地套用到了一个本质上更复杂、更难控的对手身上。

伊朗不是一个靠几轮空袭、几次斩首或几番强压就可以被制服的中小地区行为体,而是一个拥有完整政权结构、革命传统、文明叙事、安全体系、代理人网络与强烈抗压传统的中东大国。

这也是为什么特朗普的“赢学”在伊朗问题上会迅速暴露软肋。在商业交易里、在竞选集会里,甚至在某些短促的外交冲突里,“先施压—再翻脸—再宣布胜利”或许可以奏效;但在一个拥有深厚地缘纵深、复杂国内权力结构与强烈报复能力的国家面前,这种剧本并不容易演成。

战术打击的成功,并不会自动转化为政治上的“胜利”;军事斩首的冲击,也不会自然换来政权层面的屈服。相反,外部打击越猛烈,伊朗反而越容易将之吸纳进“反美卫国”的意识形态叙事之中,用来巩固内部凝聚力,并进一步强化革命卫队等强硬力量的地位。

换言之,特朗普原本希望通过军事打击制造的“赢”时刻,在伊朗问题上很可能恰恰反过来,成了伊朗内部重新强化政治合法性的材料。

特朗普和美国能否易抽身

不同于许多特朗普可以相对进退自如的国内议题,涉外军事行动一旦打开“潘多拉魔盒”,局势的主动权便不再完全掌握在华盛顿手中。伊朗和以色列的选择,将与美国一道共同定义未来走向,特朗普自然也就无法单方面轻易从这场他亲手点燃的战火中抽身。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日,美国华盛顿,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十字厅就伊朗相关问题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图

作为当前局势的重要受益者之一,内塔尼亚胡显然有足够动力延长乃至升级战事。伊朗持续被削弱,以色列边境安全便可获得阶段性缓冲;而战争状态本身,也有助于内塔尼亚胡在国内凝聚右翼支持、压制反对力量、化解其司法与政治危机,并为未来选举布局。因此,以色列完全有理由反对过早停火,推动局势继续升级。这与美国所希望的“有限打击、速战速决”,存在根本性的利益错位。

而对伊朗政权而言,与美国的直接对抗,同样既是危机,也是转机。通过展现对美强硬姿态,采取不对称反击战略——搅动中东美军盟友、冲击霍尔木兹海峡能源通道、借代理人网络持续施压——伊朗不仅可以巩固其意识形态合法性,也可以转移国内民众对经济困境与社会不满的注意力。

随着美以斩首行动造成的领导层冲击进一步激化危机,长期掌握关键政治与经济命脉的伊朗革命卫队,反而可能在危机中进一步增强其国内权力地位。随着闪电战转为拉锯战,军事战上升为经济战,伊朗并不会像白宫想象的那样因高压而迅速崩解,反而可能更倾向于拉长时间线来看特朗普政府如何在困局中不断加码、不断透支。

基于美以伊三方互相矛盾的利益诉求,未来战局大致存在三种可能:特朗普式“宣布胜利后收兵”;在压力下进一步升级战事;以及白宫最理想化却最不现实的“伊朗主动屈服”。但无论哪一种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现实:美国已很难低成本、短周期地从这场冲突中脱身。

火如何回流美国:伊朗局的政治回

无论伊朗战事最终以何种方式收场,它都已经并将继续对美国国内政治产生深远影响。对特朗普和共和党而言,这场赌博非但没有带来预期中的选情提振,反而正在制造一场特朗普越来越难以控制的政治风暴。

与2003年伊拉克战争时不同,今天的美国社会对中东战争有着深刻且痛苦的集体记忆。伊拉克和阿富汗两场旷日持久、耗资巨大的反恐战争,已经使社会层面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反中东战争情绪。更何况,特朗普政府并未像此前一些共和党政府那样,为战争进行长期的舆论铺垫,也缺乏足够能够说服公众的理由。因此,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不但未能复制“9·11”之后那种强烈的“聚旗效应”,反而迅速激起了独立选民和共和党内部部分选民与意见领袖的反战情绪。

民调显示,对伊朗战事的支持始终徘徊在四成左右,反对者总体仍占上风。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反战声音并不只来自自由派或民主党阵营,而是直接出现在MAGA生态内部。一些在右翼舆论体系中极具影响力的人物,已经公开批评特朗普政府的中东政策。这样的声音意味着,伊朗局势确实有可能成为撕裂MAGA、威胁特朗普主义未来的一道裂缝。

但也需要看到,MAGA意见领袖的反战,并不等于MAGA基层选民会随之转向。多家民调反复证明,大多数共和党选民和MAGA基本盘仍倾向于支持特朗普的决定,即便其在意识形态层面与“美国优先”原教旨立场有所背离。这也恰恰揭示出MAGA的一个本质特征:它并不是一个高度意识形态一致的政治运动,而更多是围绕特朗普这样一个领袖人物的个人意志展开。一旦特朗普做出决定,多数支持者依旧会选择跟随。也正因如此,MAGA精英与基层选民之间的脱节,虽然未必足以立即摧毁MAGA,却将成为观察中期选举与2028年初选的一个重要变量。

不过,最新一轮美以伊战局带来的最致命打击,很可能还是经济层面的。中东战事引发的能源市场动荡,已经并将继续加剧美国国内的通胀与生活成本危机。汽油价格的飙升,将直接冲击选民最能切身感受到的家庭可支配收入。此前共和党一直试图在中期选举宣传中,将美国经济疲软归咎于拜登政府和民主党;但如今,随着共和党自己在舆论中越来越像这场能源危机的始作俑者,任何进一步的宏观恶化,都有可能将摇摆州与堡垒州的选情一并推向临界点。

目前来看,众议院方面民主党已明显占优,中期选举后易手的可能性极高。但输掉十个席位和输掉三十个席位,政治意义并不一样:前者意味着回调,后者则意味着重创,并将直接影响共和党能否在2028年重新扳回。至于参议院,原本结构性优势明显的共和党,也有可能因为伊朗战事和能源危机的持续发酵,而将先前看似稳固的优势压缩成“五五开”,甚至出现意外失利。

一旦宏观经济进一步恶化,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面临的可能就不再是小败回调,而是一次“全面大败”。这对特朗普而言,也将是灾难性的。

2028年的影子:比奥与万斯的分

若将视线再拉长,这场伊朗战局还可能对共和党2028年总统初选的两大潜在候选人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

当下,副总统万斯和国务卿鲁比奥,几乎是党内公认最有可能争夺“后特朗普时代”大位的两名种子选手。而在这个高度分裂、缺乏共识的伊朗议题上,两人迥异的表现与态度,恰好预示了特朗普主义未来可能分化出的两条路线。

作为特朗普天然接班人,同时又被视为“新右翼”旗手的万斯,在伊朗问题上始终表现出明显的克制与疏离。他并没有急于为军事行动欢呼,反而不断强调美国不应再陷入中东泥潭,应将资源和注意力重新集中于国内。这样的“美国优先”纯粹主义,并不只是姿态,更是在为未来的“后特朗普时代”铺路。万斯很清楚,MAGA运动如果想要在特朗普之后延续,不可能永远只依附于特朗普本人,而必须逐步发展出一套能够超越具体领袖、应对新挑战的思想体系。在这场很可能演变为泥潭的伊朗危机中与特朗普保持一定距离,既能避免正面冲撞,又能在局势恶化后扮演“更有远见的切割者”,为自己2028年的竞选保留最大的灵活性。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务卿鲁比奥。作为传统建制派向MAGA转型的代表人物,鲁比奥在伊朗问题上表现得异常积极。从委内瑞拉到伊朗,他频繁出现在各种外交场合,高调支持政府行动,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国家安全领域的权威人物,以及全球“民主对抗威权”的强硬代言人。很明显,鲁比奥希望以这种方式在党内巩固其“强硬派”地位,吸引传统共和党金主与国安鹰派的支持。然而,这条路线也意味着极高风险。一旦伊朗战事陷入长期泥潭,美国和世界经济遭遇重创,鲁比奥将与这场危机深度绑定,其今日的高光时刻,完全可能在未来转化为沉重的政治负资产。

万斯与比奥,代表着特朗普主未来的两种不同可能方向:一个更收、更内向,试图MAGA重新定在反干与国内先之上;一个更外向、更希望MAGA传统鹰派国家安全逻辑重新合。两人的竞争当然不会仅仅因为伊朗这一个议题就彻底分出胜负,但随着中期选举和2028年初选逐渐逼近,这场围绕“后特朗普时代”路线与接班权的较量,势必会越来越清晰地显现出来。

当骰子出,棋便不再由他一人控制

战争素来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终究要为战争的结果买单。特朗普在伊朗问题上的又一场“赢学”赌博,本质上是一种试图用外部冲突来破解国内政治困局的尝试。然而,当骰子掷出之后,棋盘的走向便不再由他一人控制。

从战略上看,美国已经陷入一个比预期更复杂、更黏滞的泥潭。无论未来局势是戛然而止、战事升级,还是白宫幻想中的“伊朗投降”,美国都很难轻易从波斯湾的漩涡中全身而退。从政治上看,这场战争非但没有成为中期选举的救命稻草,反而可能加速共和党选情恶化,并提前打开“后特朗普时代”共和党路线之争的大门。

讽刺的是,正是二十年前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冒险,意外催生了共和党内的茶党运动,并为政治素人特朗普的崛起埋下伏笔。二十年后,又一东战火,或正在后特朗普的美国政治,造出新的裂、新的盟,以及新的不确定性

当“执政美国”难以产出足够的治理绩效时,“选举美国”便会一次次诱惑白宫去调用“帝国美国”的外部力量,试图通过境外行动来制造国内秩序正在恢复的幻觉。但问题在于,帝国逻辑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行动力的幻觉,却无法真正修复共和国内部的治理赤字。相反,每一次对外冲突的加码,都可能反过来侵蚀财政空间、撕裂社会共识、推高生活成本,并进一步压缩国内制度修复的余地。

真正危险的,不是美国会不会在某一场战争中“赢不了”,而是当战争被不断纳入“赢学”的叙事逻辑之后,美国政治会越来越依赖外部冲突来掩盖内部失灵。到那时,被拖入泥潭的,便不只是中东局势本身,而是美国自身的政治与制度未来。

“岚目镜观”专栏由美国两位资深研究和观察人士——亚洲协会副会长、中国中心联合创始人兼主任钱镜,和亚洲协会中国中心研究员王浩岚——执笔,力图透视“特朗普2.0”背后的特征和逻辑,为政策的讨论和制定提供严肃、中立和着眼长远的分析框架和实证依据。专栏逢每月初推出,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