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假日旅行后整理照片,我都感到一种“甜蜜的负担”,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不能再让“出片魔咒”毁了我的旅行。
比起海量的电子冗余,我甚而确信,过去——当我在25年前第一次踏上青藏高原,开启长途旅行时——在那个摄影器材和拍摄技术普遍不够富余的年代,我习惯于用视网膜去承受壮丽风光的冲击,大脑还没有被方寸液晶屏规训,或为算法幻觉所操纵,有多少美好的瞬间被烙印成海马体深处的鲜活记忆。翻看当年薄薄的相册与手写的日记,总能重温逝去的青春。

作者供图
而今,“出片文化”愈演愈烈,旅行好似为照片而生。“照骗”横行,那魔咒莫不是往自己脑袋上戴上了金箍,不自知地落入九宫格的桎梏,抑或是为朋友圈点赞的虚假繁荣沾沾自喜?旅行中最忌惮这般分心,图片是精修的,文案是预制的,匆匆“打卡”何以成为主流?按部就班、随波逐流,局限了眼界,困住了心性。悲矣。
倒也有清醒的朋友对我说过:用别人的审美代替自己的思考,拍一些水光溜滑、没有瑕疵,但也毫无个性的所谓“大片“,还是拍一些自己喜欢,带有自己感情和特色的照片?这就跟要费劲地活成别人喜欢的样子,还是要简单地活你自己,是一样的道路选择。
况且,我们大多数人并不是苦行僧般靠摄影谋生的“老法师”。在我漫长的旅行生涯中,也不是没有被惨痛的教训狠狠教育:在一次前往希腊的旅行中,我的一台单反相机连同支撑它的三脚架,在迈索尼的15世纪威尼斯城堡前,一头栽进了伯罗奔尼撒的大海里。失去相机和机器中所有的电子记忆,让我在懊恼之余,也开启了真正的假期。那个既想出片又预设了视频记录的我,随着相机一起“跳”进了大海。等到我湿漉漉地爬上堤岸,终于明白这么多年来,感知世界的能力不是加强了,而是被削弱了。没有相机的下半程,我不再受“要不要拍”“有没有拍好”的驱使,可以心无旁骛地排除外力的裹挟,找到内心深处久违的宁静。
这或许正是旅行给予我最珍贵的赠礼:放下偏执,调整心态,厘清自我与世界的关系。当我们一心执念于获得影像时,岂不知这种获得也在无时无刻悄悄消耗着我们自己。
被我奉为圭臬的阿兰•德波顿的《旅行的艺术》中写道:“我们从旅行中获取的乐趣或许更多地取决于我们旅行时的心境,而不是我们旅行的目的地本身。”我深以为然。
技术的进步固然让我们更加容易接触到美,但是它并没有使拥有或欣赏美的过程变得简单。“人们不是把摄影作为积极而有意识的观察的一种补充,相反,他们将它作为一种替代物,以为只要有一张照片,自己就能把握世界的一部分。”
如此看来,董其昌的主张最纯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即将到来的这个五一假期,如果有可能,不如在旅途中暂时放下镜头,用心去“见”,去享受“路”,去成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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