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紫金陈的小说《低智商犯罪》出版,正主下场在豆瓣给自己的小说写了一篇不短的评论,彼时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读者们对于新作的“毁誉参半”,《坏小孩》《长夜难明》珠玉在前不论,火热的影视改编让张升东、朱朝阳们一跃成为了迷雾剧场的翘楚,而紫金陈已经拥有了“中国东野圭吾”的标签。做赛博史官,最大的便利就是有据可查,如今随着同名电视剧的热映,这部小说也迎来它的修订版本,与此同时刚刚过去的四月,紫金陈又拿出了新作《我不服》,我们不妨对照六年前紫金陈的回应,既可以直击小说创作者的主观创作视角,也可以体味一番影视改编的诸多限制,由这二者交融而成的是对于中国悬疑、推理小说及其影视化作品的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向度,除去崇高之后,俗人的伟力能否填充公众对于正义的想象。

电视剧《低智商犯罪》的开头,像极了交响乐中的定音鼓,张一昂的出场和老首长的翻车,共同塑造出了警察主人公戏谑的形象,被上司训诫也要谈谈普希金,回忆案件回忆也是“怀疑的怀疑”……这种警探形象在紫金陈的悬疑宇宙中算得上罕见。从播放至今的几集剧情来看,这甚至不能算是一部典型的“迷雾剧场”剧集,而更接近于《疯狂的石头》,是紫金陈自言的那种荒诞喜剧。在大多数情况下,影视镜头比小说要更具有侵略性,放之于悬疑、推理作品,那种惊悚、恐怖、扣人心弦的氛围,常常会让原著黯然失色,剧集党面对原著党的寻章摘句总会显得不屑一顾;然而《低智商犯罪》可能是另一种类型,导演将张一昂的来龙去脉做了适度修改,且将人物的“喜感”放在了案情的紧迫之前,这样大刀阔斧的调度使得观众可以以“笑”的表情切入三江口市的风波诡谲之中,但是也极大地削弱了这一类型作品的压迫感。诚然,苛责是比照于紫金陈之前的这些影视改编,但是原著中的大量细节丢失,就显得人物也变得狭小,无论是笨贼的谋划,还是张一昂的心理活动,甚至是女警李茜背景的修改,都让紫金陈原来的“小盘算”落了空。

由紫金陈小说改编的剧集:《无证之罪》同名剧集、《坏小孩》改编的《隐瞒的角落》、《长夜难明》改编的《沉默的真相》

小说《低智商犯罪》中的“低”,是非常精准的切口。一方面,这则故事里既没有《长夜难明》中的崇高,虽然犯罪的原点仍然指向不可名状的权力,但是正邪两方都不高级,频出的梗、笑点(现在看来有点尬)也是当时的时兴造物,一面顶着“文笔不好”的质疑,紫金陈还是愿意给大家分享自己喜欢的笑点,这种憨直的写法有可能真的是他的本意,在评论的回应里他这样写道:“想了下原因,因为悲剧是有共性的,一个很悲伤的故事,你我他听了都会觉得悲伤。喜剧中的笑点每个人不同,再好的喜剧片总有人觉得不搞笑,无法求得最大公约数。”作者当然有选择自己故事风格的自由,读者买不买账自然也有自己的道理。纵观紫金陈近些年的小说创作,他似乎是在有意识地规避《长夜难明》的那种崇高感,青年检察官江阳以身入局的故事,经过精良的改编,成功地击中了国人朴素的价值认同,我们更容易把公检法的影视形象和执拗的正义感、强烈的去私洁癖以及不问回报的决绝联系起来。富于个性,甚至桀骜的警探形象,亦是此类创作范畴中的亮点,比如《无证之罪》中秦昊扮演的严良。紫金陈小说对于“政治”显然有所偏爱,敏锐地洞察到普罗对于上层建筑的八卦心态,《长夜难明》用政治信仰对主人公团体赋能,激发读者对于司法公职人员的高度认同。在创作象限的另一端,是《低智商犯罪》的一种祛魅,即“撞大运”式的破案,看似完全没有水准、灵感的神探,插科打诨、照本宣科的地摊政治揣摩,比之于《长夜难明》简直是降维的重写,但是自成逻辑体系,它不崇高,但是日常得让人“习以为常”。

文本可以给“失去”张一昂更多的细节和维度,让他的走运变得合理,合乎警察的工作伦理、公众想象。然而影视剧为了夸张张一昂的滑稽、喜剧,让警探的形象变得诙谐的同时,失去了崇高的价值绑定,在荧幕上观众看到的是一个矛盾的形象,一方面他实际上没啥能力,屡建奇功的背后实际上是一次次巧合(或者说刑警的直觉),另一方面你会真心发问,他“被迫”前往三江口执行任务,有多大的能动性去解决上司的隐患,即小说直写的权力斗争。这当然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但这份迟到两年的电视剧的答卷是令人惋惜的。

小说《我不服》其实是《长夜难明:双星》的精神续作,紫金陈的老读者们也会发现不少《低智商犯罪》的影子。38岁的外卖骑手胡刚一边送外卖,一边做直播,栉风沐雨,勤劳创业,想方设法在杭市贷款买了一套房子,他以为他获得自己的小确幸,却没想到一连串的人生打击正在向他袭来……

六年前,紫金陈写道,他一直认为自己最好的作品是《坏小孩》而不是公众更喜欢的《长夜难明》。事实上从《低智商犯罪》《长夜难明:双星》到最新的《我不服》,他更爱那种低维度的视角,哪怕被人指摘依靠想象写作自己并不熟悉的群体,他也要将视角下沉到外卖员、打工妹甚至是社会边缘的零余者身上,似乎从无数无名者身上他的写作可以汲取更大的力量与合法性。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距此几十公里外的杭市西面住着一位千亿富豪,富豪随手打开自家APP发现推荐页面的商品毫无购买欲,他打电话给负责APP的老总说算法不智能,老总把算法部门的老大骂了一顿,算法部门的老大连夜召集技术部门领导们开会,领导们开完会叫来手下的程序员马上出方案,一个底层程序员干活到半夜回家点了份外卖,送餐小哥接了这份外卖赚到四块钱,小哥把赚到的钱刷给了手机直播间里心仪的女主播,女主播又在APP上下单了一件女装,商家发完货后向工厂补库存,工厂接到订单让小工干活,小工干完活回家发现昨晚的饭菜已馊,便将馊臭的食物随手倒在了河边……”

我相信上述选摘可以看作是《我不服》的一种灵感框架,社会派推理小说,居于叙事中心的要点究竟是社会还是推理,在《我不服》这里可能还是前者。虽然直男的毛病还是存在,但是紫金陈善于抓住社会的表征,并且将其凝练地概括成一种循环往复的轮回生态。类型小说也有其相对于纯文学的优越性,在类型的疆界里现实得模糊化,讽刺可以变得调笑。《长夜难明》是那种严肃的悲剧,《低情商犯罪》是紫金陈说的荒诞派喜剧,那《我不服》就是二者之间的悲喜剧,其实往中间调一调、靠一靠也未必不是良策,尽管目前评分惨淡但是后续或许能依靠影视改编翻身也未可知。

“作者满足所有读者是不可能的,有些人看推理喜欢看烧脑的逻辑,有些人喜欢情节的反转,不喜欢直接的推理。一开始写作我也是尽量迎合读者的,现在越来越自我了,想写什么写什么,主要原因是这几年骗了一些的稿费和版权费,所以腰杆直了,哪天不高兴就可以退役。”如同紫金陈早已不更新的豆瓣简介“俗人,非文青”一般,他的作品无论是主观还是客观,都已经是在谈论中国类型文学、推理文学绕不过去的作品,优缺点十分明显,但他始终是一个“有骨头”的作者,想象有时虽然是颅内的一晌贪欢,但是视角的下沉和复仇、寻真的主题结合,他确实是在有意识地探索悬疑、推理作品的价值边界的。常言私者一时,公者千古,但倘若文学完全去私(个人审美),只是为了迎合读者的口味重复不喜欢的“自己”,那势必也会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