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王琦沉迷购物,家中快递堆积如山,异味弥漫而出,左邻右舍怨声载道。

过去一年,我们每次与她见面,她都只把门半开,我们在门外,她在门内,满屋的快递似乎能给她安全感。王琦反复说:“这样与你说话,我很不好意思。坐也没地方坐。”

她退休、独居郊区,和亲人来往不多。她所观看的网络平台,陪伴她,鼓励她,“买它、买它、买它”……她还没反应过来,就买了一屋子,别人看她眼神有异。在王琦的理解里,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而屋内的网购所得是不会主动离开她的,能守护她,能安慰她。爆买之后,她另租了一间房来堆放快递,最近还动了抵押房产借高利贷的心思,她想买下去。

当一个老人逐渐失去社会连接,又未能真正融入附近的支持体系,他该如何安放自己的晚年?当物质成为他最可靠又最可控的朋友,我们又该如何理解那种“明知在囤积、却停不下来”的无助?

社会日益原子化,往后这样的例子不会鲜见。关于人们在“未备之时”老去,这是相关报道的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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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老年”

王琦六十几岁,她对我叹道,自己好像是被一个“小人”缠上了。

她诸事不顺,在刷到的短视频里听见“亲君子,远小人”之类的话,感觉很有道理。说这话时,王琦正陷入与邻居、物业的纠葛。

王琦认为,买东西是她的自由。但她买得多,一百平方米左右的房子都堆不下,来不及整理的物品“溢出”家门。

我走访发现,附近几个快递驿站都知道她,“那个买得很多的阿姨”。据这栋楼的楼组长刘秀说,有一段时间,电梯停在王琦家那一层,门一打开,门口堆叠的快递盒比一人还高。物业经理去清理的时候带了一个梯子。

邻居们还认为王琦的家招来很多虫子。小区居民曾在去年上半年到王琦家搞过一次志愿者活动,居民们为王琦整理,打扫出一些腐坏的、散发臭味的生鲜。但那次清理过后近一年,王琦仍然保持原有的购物习惯,与邻居的关系进一步恶化。

王琦家隔壁与楼下的几户人家都发现墙面渗水。即便王琦家里已陆续断水断电,她也不允许物业的人进门检修、寻找原因。王琦对我说,她认为这些检修工可能偷她的东西。

为了不让自己不喜欢的人进门,她宁可凌晨提一个水瓶下楼,找公用的水龙头去接水。

她下楼打水的时候,显得很有力气。但是当邻居劝她清理一下自己家,她有时说自己怕暑热,身体不舒服,有时就不吭声——邻居卜祥曦恼怒起来,形容这人“无赖”,喜欢骗人。

第一次见面是夏天,王琦也对我说自己怕暑热。因为热,她处理不了很多事,包括出门看病。因为热,她也不愿去线下的超市里买东西,需要网购。

解释过这件事,她突然陷入一段关于童年的回忆。她曾住在一个拥挤的弄堂里,邻里之间,大人小孩都很熟悉,其中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奶奶,在最热的天气里,拿一个调羹涂上油,给幼小的她刮背。不刮她就头晕晕的,刮了神清气爽。

后来,她长大了,“人家说,‘为母则刚’,(为了孩子)什么也顾不着”,病自然而然缓解。等女儿长大、独立,她年纪大了,暑热和昏沉又回来了。

王琦在十年前脱离了一个据她描述并不幸福的家庭,她有一个孩子,定居国外,偶尔联系。王琦有好些年不服老,想出国与女儿团聚,直到她发现一些在海外养老的朋友晚年境况不好,也就偃旗息鼓了。

她自称遭遇了一次失败的种牙手术。

2024年初,她第一次从郊区坐地铁去市区的一间牙科诊所,路上要花一两个小时。她下了地铁,一路问过去才找到小姐妹推荐的牙医门面,去做种植牙。手术以后,与原生牙相比,种植牙偏大,根部却小。不仅如此,她的下半张脸肿胀,牙龈直流血,而且牙的朝向不对头,变成一口龅牙,吃东西牙齿松动。她去牙科医院说种牙失败,要做医疗事故鉴定,医院的人却说,只能重新给她装假牙,或者由她自己去卫生局鉴定。

王琦自述,她没有去卫生局做鉴定,也没装假牙,就回家了。

“你没坚持吗?”我诧异地问,她突然带着极大的恐慌说:“那样他们就不管我了。”

她的想法是,要是和医院搞僵、谈崩,他们不给她做假牙,她要重找地方做。这实在是,太难了。

王琦一再描述自己反应不过来别人敷衍她、诓骗她,事后追悔莫及。那天,医院的人说时间晚了,过一段时间再约时间做假牙,并给她打了一辆车。她想,总不会是假的,就坐车回家了。后来她感到昏昏沉沉,家里东西又一直整理不完,没有心力再去约时间谈改做假牙的细节。医院也没再联系她。

她的牙缝逐渐藏进芝麻粒、红枣皮,怎么刷牙也刷不干净。八颗种植牙在她的口腔里“水土不服”,逐渐落了至少四颗。现在,她的嘴里本该长着门牙的地方空缺着,裸露出种牙使用的基台,也就是螺丝钉状的黑色异物。

因为没有门牙,王琦日常只能吃一些八宝粥之类的罐装食品。但她仍然消化不良,不仅吃东西痛苦,而且时不时拉肚子,夏天变得没力气,总想躺下。

王琦觉得种牙害自己脸变形,成了“丑八怪”。有些要做人脸识别的场景,人工智能认不出她,她心里感伤:模样变了。

她原先喜欢出门跳广场舞,因此就不再去了。

王琦一再拖延出门,也不去看包括牙病在内的各种疾病。她给出的理由是,医保卡找不着、种牙的相关单据找不着,不知道掉在网购快递中的哪一些缝隙里。我试图告诉她,医保卡很好补办,我们也可以帮助她,但她不为所动。

下单11个“抱月瓶”,都是假的

我曾以为,王琦的状态很像一种“倦怠”(burn out),它被一些人认为是世界级流行病,表现为身心俱疲、做事失去效率,拖延不做一些琐事。比如王琦需要重新去补牙、去退掉或者扔掉一些不需要的货物,但她感到累,拖延不去。“倦怠”的特征还包含犬儒主义——“犬儒”一词的意思大致是,认为世人皆自私自利,并倾向于感到失望。

她有时表现得轻信,有时又突然警惕起来,她不止一次对我说:“不给一点好处谁给你干活?”

家门外的世界正脱离她的理解范围,除了掉牙,她还在购物上遇到不同的挫折。我第一次采访王琦,是她联系媒体,希望为她找商家退货。

那是2024年的夏天,王琦看带货的直播间,有一些老板作出痛惜、不得已的模样,拿出宣称回流自海外的“好东西”,比如,可以放在手掌上赏玩的鹅黄色“抱月瓶”,王琦十分喜欢:“是赝品我也喜欢,精致。”

王琦下手抢了十几个,还有一些其他古董式样的家什,加起来足有三十箱。回忆起这些经过,她有时候很恍惚,觉得自己不会一下点击这么多下,“阿是平台坏,给我添上去”——等到两三天以后快递员把货送来,一点也不像是手机屏幕上小巧玲珑的“抱月瓶”,“一看就是假的”,足有半米高,品相又“这么粗(糙)”。

缸状的“抱月瓶” 澎湃新闻记者葛明宁 摄

王琦想退,给直播间的客服发信息。客服却说,有三件货品,她拍的照片顺序不对。当时客厅里已经堆满她网购的东西,有几箱确实不知道给塞在哪里了。不巧又是七月的天,暑热难耐。王琦回忆,自己找不到。她记得客服安慰她:“慢慢找,不着急。我们都在。”

“这话你听着舒服吧?”王琦对这话印象深刻,“他安慰我,其实是骗我。他们已经准备跑了。”而当时,她被这些话抚慰到,就躺下休息。等她再想起买了假古董的事,已经是一年以后。

2025年,一度有人帮她联系到直播带货平台。平台派了工作人员上门和她商量。王琦说自己看见对方就说话不客气了:“你们都死完了吗?”对方脸色变了变,说声“对不起”。

王琦下单买了十一个“抱月瓶”,只找出来七个。平台工作人员提出可以给她退七个的钱,不要货,直接把退款打给她。后来王琦不知道怎么查收退款,“没看到短信”,也不清楚怎么再联系这个人。

她感到自己吃了瘪。

再后来就是手机找不到,失去了很多聊天记录。她倾诉过这些事以后,抱歉地说“讲也白讲”。连同她牙的问题,王琦继而自责:“是我不好,被他们(口腔医院、直播平台)忽悠……我有点戆。”

循着“我有点戆”这样令人难堪的话头,她的思维重新跌入过往,回忆起经历过的好几场家庭内部的钱款纠纷。当时有几笔钱要分,她心里觉得别人多吃多占,想多争取,但吵不过别人。

说起这些,她气了一会,又歉疚起来:“也不好怪他。”

她本人和她身边的人都以为她判断力不佳,而且会无意流露出来。最近,王琦想要退掉一件货,就收到破损物品谁来负责的问题与快递公司扯不清,去派出所报案。她的一个年轻朋友陪着她去,民警对这个朋友讲,阿姨被人骗过几次,看见一张新面孔,还以为又有什么人在她身边,觊觎她的钱。

早年王琦手里钱少,市区的房子又小,她不怎么爱买东西,买了也没处放。搬迁到郊区,距离她熟悉的市区街道非常远,她感到心里荒芜。但是半生过去,不好的婚姻终于结束,对女儿的养育义务已尽到,女儿出国留学去了。她一下独自搬进了一百平米的房,她觉得新鲜,该享受享受。

王琦这么说,令我想起近些年的一种思潮,强调物质生活的独立是一切独立自由的基础,有钱就不必隐忍妥协。年轻人一个个地求“一夜暴富”、“财富自由”。

你我也许都曾怀有这一愿望,憧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应当理解王琦一时觉得自己正住在一座“垃圾山”里,一时又认为,这些都是她的财产。

王琦会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买这么多:“我是因为(需)要,才买回来。”

她买的一些衣服,有些保管不善,已经脏了,有些是干净的,她想要把它们分为两堆。一些吃的东西,没有开封过,她没想清要不要吃,不能扔。

但她有时也想把东西送人,转而问仅几面之缘的我:“你要不要?”

亲疏有别

王琦让我想起一种典型的长辈——对外人比对家人好,对生人比对熟人客气。我小时候,家里有老人一边轻易地把一些东西送给邻居,一边怀疑家人贪她的钱。她甚至还要把这想法再搬给邻居听。于是两代人争吵不休。

2025年7月,王琦这时还深陷与邻居和物业公司的纠葛。她让我去她在她家附近另租的一个单元间找她。两个月前,由当地居委会组织,区城管局人员、物业人员和同栋楼的居民都参与,把她几年的存货搬去了那里;这间灰扑扑“工业风”的房里摆满方方正正、用胶带缠好的纸板箱。

王琦非常瘦弱,她穿着一件黑色压暗花的罩衫与配套连衣裙,式样别致。我夸她衣服好。王琦解释,为了那趟“搬家”,她所有衣服都被装进箱子里,最近,她找不到自己想穿的衣服,忙着“补货”。

太阳大,身上这件是她的“防晒衣”。她又说:“我老太婆穿这衣服阿会好看?给你穿。”说着要把罩衫送我。我当然没要。

对于平日里见不到的人——关系淡漠、身体也不太好的兄长,在外国的女儿和一些不常来看她的朋友,她惦记着他们。她看见网上卖衣服,男式衣服买给哥哥,女式衣服买给女儿;便宜的鞋,各种尺码都买一双,留着送给不同的朋友。

今年春节假期过后,她在电话里对我说,刷到卖预制菜的,她想着春节也许有朋友来她家吃饭,买了一些。但朋友没有来。这些预制菜都坏了。

她对自己的邻居就没那么慷慨、宽和。

居委会的人对我提及,几次尝试劝导王阿姨参加附近党群服务中心办的邻里活动,或者接受免费的法律援助、心理疏导,没有说动。

有邻居表示家里小孩“蟑螂过敏”,物业把这话转达给王琦。她对我委屈道:“过敏么,不住在这里就好了呀。年轻人抵抗力强。”王琦和几位邻居都说,除了囤积问题,平时见到对方没有什么话说。

第二次见面,我去王琦家里。刚清理了不到半年,她又买了许多东西,一箱酒歪斜地架在一堆货物的顶上。我提醒她,这有点危险。她先是带着惊悸告诉我,最近刚找东西不见,在货物里翻来翻去,导致一次“塌方”。好几个箱子一起倒下来,很厚的纸盒散开。其中有一箱酒,打翻了两瓶,她丢掉了。我只好安慰她说,人没事就好。

她想同我倾诉自己与邻居不对付,但也不想我走进家门:“这样与你说话,我很不好意思。坐也没地方坐。”

“我天天这么被人看。是不好看。不像样。”王琦自觉不体面。

和她聊过几次之后,我感到她像一个阴晴不定的小孩,方才好端端的,突然就委屈了,一会儿在痛哭,一会儿又好了,一会儿在控诉什么,一会儿又在遮掩什么。

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的著作《污名:受损身份管理札记》中,一个残疾的女孩自述,有时感激其他人特别的关怀,有时又恨别人干涉,有时看见别人灵巧的模样,回忆起自己残疾以前能滑旱冰,心里不好受。

戈夫曼写道,处于这种境况的人,心里有极大的不安全感,有的畏缩、逃避交往,有的“不友好地虚张声势”,有的徘徊在两种应对模式之间。

“你连自己丢了什么都说不清”

卜祥曦认为,王琦家里流出脏水,东西又乱,一旦漏电,会发生火灾。

物业经理则在电话里表示,物业到王琦家去消杀,“该做的都做了”。他随即没好气地挂了电话。受访的邻居都觉得物业尽力了。

王琦则抱怨物业的人拎着一桶消毒水到她家门口,喷几喷,“拍张照片就走了”,等于摆拍。但她更不愿意家门被人踏入。

王琦与她的周遭关系恶化,正是邻居去她家搞志愿活动、帮她清理房屋内部的那一回。2025年5月,刘秀回忆,关于气味、飞虫、王琦家门口杂物堆积导致的各种问题,居委会与居民代表一起开过会,换了不同人与王琦沟通,在“劝说她少买,或者自行清理”等方面并不成功,只在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王琦同意由几方入户代为整理。

“这么多东西。……我们车库地上都堆满了,你知道吗?”刘秀记得,这场清理耗时两星期,其间上了年纪的卜祥曦因为动静太大,受到惊吓而进了急诊。“我们是有分工合作的:有的人在地下室,有的人在楼道里,有的人在她家里面,有的人在家门口。大家排了一个流水线来帮她收拾东西,有二十多个人。”

刘秀记得,他们开会议定过一些给货物分门别类的方法,把东西根据种类重新装进纸箱,还写了标签。刘秀的直观感受是,“买了几万件”。

在电话里,刘秀听起来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她先夸王琦外表“很漂亮、干净”。她对我说,也许阿姨不参与集体活动的原因是“太爱漂亮了”。她的论据是,在从王阿姨家清理出的货品中看见了好多面膜。

王琦用了很多时间向我描述上门的人“偷”她的东西。从指出别人的某种“虚伪”开始,她说,“讲得好听,说你是一个老人……‘我们帮你搬下去、整理好’”,但是人来了以后,把一些她不想拿走的东西,比如衣服,一大口袋地也提下楼。

有入户的人员也许本意想调侃一句:“你这是劳力士?要二十万元一个?”事后,王琦认为是对方想偷卖,提前询价。

王琦说,自己买的一些平板电脑、手表,在收拾中不见了。后来她自己下楼,在车库里一个标注着“贵重物品”的口袋里翻,“没找到那个平板电脑”。

“他(指志愿者)说:‘阿姨,两三百个包裹,都不拆啊?’我说了这些小包裹不要拿走,但他们还要拆,还要翻。这些东西,我不是不拆,是还没找到用的地方。我说,这些东西不要拿走。”

听到这儿,我问,“你为什么不阻拦呢?”

王琦说自己“没反应过来”。

刘秀表示,当天居委会书记也在,她自己也在,志愿者先向王琦征得同意,也进行了拍摄。拍摄就是怕后面说不清楚。

王琦则对此很愤怒。她告诉我,为这件事,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觉得这些进了她家门的人态度不好,也没有拿物品逐样征得她的同意,“就像强盗一样”。她这样描述的时候,我联想到她说自己种牙失败的口吻——“我的好牙都被拔光”,一样的无力感。

刘秀不确定拍摄是否进行了两个星期、包含了所有角度。她说,现场各种城管局、居委会、物业的人及普通居民,众目睽睽,再去偷拿,不是很愚蠢吗?

据王琦的朋友转述,居委会的人避开王琦,对她解释,王琦平时怀疑自己放在门口的快递被偷走,居委的人帮王琦翻手机,又找不到购买记录。

王琦在网上找了一个律师,陪她报案,告物业偷她东西。除了一个平板电脑,她还有其他东西疑似不见,但难以提供自己曾持有这些物品的证据。律师上门调查一圈,说了一句刺痛她的话:“你连自己丢了什么也说不清。”

王琦有一阵很喜欢居委会的年轻人小李。她对我复述小李富有同理心的话。小李曾说:“我家里也有蟑螂。”但有一回,物业上门,似乎是检查消防问题,小李也在,附和了几句,大约是“阿姨要为屋里的情况负责任,阿姨记得整理”。她顿时感到,这些人全都是一伙的,她现在说什么也不要这些邻居再进她家门了。

她翻找自己记得买过的东西,但找不着,又陷入内疚。 澎湃新闻记者葛明宁 摄

物质安慰着她

人世复杂。我试图代入王琦的处境——邻居投诉她,所有人希望她整理、让物业的人进她的家门;那次志愿清理,在她的回忆里是“入室抢劫”,没人相信她。

相较之下,购物是多么美好!网购的物品不打量,也不批评购买它的人。东西可以老老实实地在那里,给人安全感。一个人牙不好,可以买软的、烂的食物,可以买打碎食品的工具。就算一时忘记了,这些包装食品的保质期能让它们挨到人重新想起来。

王琦对我提过她几十年前看病的遭遇。当年,也是亲人都不在身边,她壮着胆,一个人去。不同医院的医生说法不一样,让她有一种受骗的感觉,维持排队秩序的护士态度也不好。现在,她感到自己“胆囊不好”——运动之后感到一阵“胆囊疼”,可能只是肌肉拉伤,但她会快速下单买一瓶“护胆”的药。网上琳琅满目的“护肝”“壮骨”“强肾”产品,能给足她药到病除的幻觉。是没必要再出门了。

最近给她打电话,我恰巧注意到她的另一手机响起铃声,她随后接了起来。王琦为了获得一个多功能激光治疗仪,需要付一块钱,在线上听广告。

在电话里,一个销售带着责备和有压迫感的口吻对她说:“你怎么听了两分钟就没听了呀?人家上午听完了,我们要发货了。”

“我家里有很多东西要清理出去。要不我现在就打开听吧。”

“那我把链接给您发过来。”

“好的。”

这些销售收她一块钱,给她放一些商业广告,似乎给了她身体更好的希望,让她心情畅快。

居委会工作人员与王琦的关系无法进步,甚至随着几句无心的话退步了一点。社区也没有强行干预王琦行为的依据,只能劝说王琦的家人来关怀她,为她规划生活。

卜祥曦转述居委会答复的话:“我们没有‘抓手’。”

王琦偶尔也觉得该振作一下。她说自己的一个从前的老朋友,原先早就去海外奋斗,也住进了很体面的社区。他们一直微信往来。后来,这位朋友摔成骨折,开始每天给她发一些“很负面的话”。王琦心里觉得烦,但天天发微信安慰他。

后来,屏幕对面就不响了。再后来,是一段“家父已逝”的文字。她先是心想,朋友的父亲是不是要一百多岁?这是在搞恶作剧吗?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位朋友已经离她远去。

(除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以外,文中人物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