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教育承担着人力资源培育的功能,社会习惯用能力、学历、职业成就去定义一个人的价值。”香港大学教授陆慧英指出,随着AI快速迭代,这套沿用数百年的假设正在瓦解。
2026年11月14日至15日,在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主办第九届世界教育前沿论坛上,围绕如何理性看待、妥善处理AI与教育的关系这一重要议题,来自国际、国内的教育界专家学者在观点碰撞中,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共识:AI进入校园的挑战,最终指向的不是技术适配,而是教育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人。
陆慧英认为,面向未来,教育应当培养关心社会、善于发现问题、富有好奇心与责任感、能够坚韧地迭代解决问题的人。
AI进入校园:机遇之外,风险与挑战凸显
论坛上,多位国际专家、研究者分享他们观察到的AI进入校园后的复杂现实图景。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教育信息技术研究所代理所长莎菲卡·艾萨克谈到,一方面AI展现了突出的应用潜力,有青少年借助AI完成创新项目。但另一方面,风险与挑战同步凸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结出六大风险预警信号:AI依赖持续增长;学生不加批判地轻信AI输出;出现“认知卸载”,把思考全盘交给机器;产生元认知惰性,连反思、校验、思维监控都交由AI;青少年向AI寻求友谊、情感慰藉;现实中人与人之间的社会联结持续流失,教育正在遭遇一场“关系危机”。
荷兰拉德堡德大学教授英格·莫伦纳尔援引《自然》相关研究指出,学生借助AI可以拿到更好作业成果,但撤去AI之后的测试成绩反而下滑,“得到正确答案,却并不理解答案从何而来”。数据显示,当AI作为替代品时,人的表现普遍退步;真正实现人机协同增效的情况仅占42%。同时市面上教育AI产品质量参差不齐,仅有半数面向学生的工具、三分之一面向教师的工具真正运用了学习科学的研究成果。
经济与合作发展组织(OECD)教育与技能司司长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结合PISA(国际学生评估项目)数据指出另一重困境:不少学生习惯直接消费AI产出的信息,丧失查证、探究与质疑精神。在一项对经合组织成员国的调查显示,仅有45%学生会主动查证信息来源。技术使用出现明显分化,教师主导、带有明确教学目标的数字化学习控制在合理时长内有助于学业,可一旦超时效果反转。而学生自主进行短视频、社交浏览等消费型数字活动的时间越长,学业表现越差,并且这一负面影响近年来持续加剧,学生从创造性使用技术转向被动接收内容。
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助理教授、研究员范逸洲致力于学习分析、自我调节学习、人机协同调节与智能学习环境的研究。他在论坛上提出了“自动驾驶陷阱”的概念。他提到,AI容易把学习者整体水平拉升至80—85分的中等区间,造成平庸化,原本具备冲击顶尖能力的学生容易满足于AI生成的现成结果,放弃深度思考,难以产出突破性成果。
香港大学教育学院助理教授李敏则关注学习者能动性危机。她认为,生成式AI会直接消弭学习过程中必要的阻力与挫折,跳过“遇到困难—反复调适认知”的完整学习链条。现实当中简单的封禁、报备管控手段收效有限,学生常会转而使用个人设备上的AI工具,禁令催生隐瞒使用行为。
复旦大学类脑智能科学与技术研究院研究员张捷从脑科学视角补充,人类大脑本能倾向节省能量,很容易为便利交出自主思考的能动性。当情绪、压力处于负面状态时,理性思考很难启动。分数等可量化指标容易被过度看重,自信、内驱力、成就感这些底层心理要素却常常被忽略。外部短视频、短剧带来的多巴胺强刺激,还会透支青少年神经系统的平衡。
风险从何而来:并非技术本身,是多重现实因素叠加
与会专家表示,AI带来的各类教育风险并非技术本身造成。李敏提出,AI工具本身不会自主行动,但工具自带的高产出、即时响应、顺从适配、主动推送等物质特性,会潜移默化塑造人的行为与行动方式,容易直接输出结果,跳过学习所必需的阻力与博弈过程。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工智能专家小组数据显示,学校使用的工具中有91%属于商业人工智能工具,莎菲卡·艾萨克指出,商业设计者未必充分考量儿童应得的安全保障,商业产品的目标并不完全贴合教育公共利益。
英格·莫伦纳尔谈到,成功的协同非常困难,需要设计。当前只有约一半面向学生的AI工具使用了已知的学习科学知识,面向教师的工具更低,仅约三分之一,“我们在AI解决方案中几乎没有用上我们对教学和学习的理解”,不少场景直接将AI作为人的替代品,而非辅助工具。
范逸洲指出,流畅陷阱、迎合陷阱、透明度陷阱三类误区,让学习者容易满足于AI给出的现成结果,放弃深度钻研与思辨。
张捷表示,大脑天生就是为了节省能量。所以我们很容易用人类的自主性来换取便利,人类本身存在认知上的惰性,容易把思考进行外包。同时,现实教育实践中容易本末倒置,过度关注可量化的分数指标,忽略情绪、内驱力等底层要素。
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结合PISA观察认为,AI总是表达流畅,总是有说服力,总是无处不在,但它不一定准确,而年轻人正在失去探究精神,基本上成了信息的消费者,不再质疑眼前所见。
探寻破局路径:守住人的主体性,面向未来重构教育
针对AI给教育带来的各类问题,与会专家从学习者、教学设计、教师发展、技术规范、未来人才培养等多个维度分享了自己的思考。
范逸洲提出,AI能力越强,人类越需要坚持学习。学习的意义在于保有自主控制、承担责任的能力,体验挑战与成就,应对未来不确定性,建立不完全依附技术的公正秩序。人机协作追求协同增效,即人和AI合作产出优于双方各自独立的成果,而不是让AI代劳。协同增效的前提,是人本身具备扎实的基础能力。他谈到,在学习过程中主动设置适度“认知摩擦”,避免向学生提供过度现成的辅助,适当保留思考难点,引入质疑、辩论环节,让学习者亲身经历思考挣扎与自主探究,才能规避AI带来的平庸风险,实现高质量的人机协同。
张捷从脑科学角度提出,学习不能跳过费劲思考的过程,遵循“不愤不启,不悱不发”,要在学生深度钻研、陷入困惑之后再启用AI辅助。教育不能只盯着知识点,要保护内驱力,重视情绪状态;发掘每个孩子的闪光点,点燃内在信心。教育终极目标是传承志向,实现生命层面的成长。
李敏强调,真正的学习,是在遭遇阻力、不断调适的过程中发生的。生成式AI容易直接消除阻力,这正是教育需要警惕的地方,单纯封禁AI治标不治本,教学设计要为学习保留必要的“阻力”,构建能够保留阻力的课堂活动,保留学习者遭遇困难、思辨博弈的空间,引导学生把AI当作思考辅助,而不是用来绕开思考阻力的捷径,以此保护学生的自主决策、深度探究的学习者能动性。
针对教育AI落地,安德烈亚斯·施莱歇尔提出多项建议:遵循年龄适宜性,先培养独立思考能力,再学习提示词;坚持教学意图优先,AI服务教学设计而非替代思考,鼓励学生借助AI拓展调研、激发想象、创造互动练习,再由学生自主完成核心思考与输出;优先保留师生联结,评估工作不宜全部外包给AI,教师的专业判断不可替代。
莎菲卡·艾萨克提出,商业设计者必须提供儿童应得的安全保障,不应让儿童面临风险。教育中使用技术和人工智能,需要服务于公共利益,服务于所有人,而不能仅仅服务于私人企业的商业利益,企业也可以参与维护教育作为共同善的使命。莎菲卡·艾萨克还谈到,未来教育中,反思力、伦理判断力、稳定的社会联结能力与情绪韧性这些人类独有素养,价值会愈发凸显。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黄荣怀表示,数字时代,大部分学习并不发生在课堂里,而是来自实践、社交、自主探索等非正式场景,学习模式正从过去线性接收知识,转向多方参与的综合学习。AI能够理解人的真实意图、共建知识、跨领域解读内容,为人机共生的学习创造条件。这就需要实现学习者自我赋权,培养真实自主的学习者:能够挖掘任务本身的价值,把学习对接真实场景,自主把控学习进程,主动思考实践、开展创造。与之相应,教师也需要更新四项核心能力:读懂学生的学习行为、借助智能技术开展跨学科教学、开展可信的人机协同教学、保持终身学习,完成从“知识讲授者”到“学习设计者”的身份转变。
香港大学教授陆慧英谈到,长久以来,教育承担着人力资源培育的功能,社会习惯依靠能力、学历、职业成就去定义人的价值。但随着AI快速迭代,这套沿用数百年的假设正在瓦解。
她解释,数字与AI正在塑造几种新型的人类形态:人的记忆、推理、社交能力向外延伸到各类设备与AI系统,这拓展了人的能力,但也带来新风险。很多传统职业被自动化重构为人机协作模式,容易催生身份迷茫、地位焦虑,同时还会出现受算法筛选塑造的人、建立合成化人际关系的人、关注身体生物感知的人。
陆慧英认为,面向未来,教育应当培养关心社会、善于发现问题、富有好奇心与责任感、能够坚韧地迭代解决问题的人。面对已经发生变化的就业生存环境,教育要重新审视学科、专业与实践的定位,重点锻造人的判断力、责任心、协作能力与抗挫意志这些人的核心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