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7月28日电 题:来自劳动一线的创作者走到台前——从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看新大众文艺兴起
新华社记者余俊杰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近日在京揭晓,七大门类35部作品获奖。本届榜单最鲜明的变化,是一批来自劳动一线的创作者走到台前,聚焦大众写作的理论专著也拿下文学理论评论奖。“新大众文艺”创作浪潮已引发文学界的广泛关注与积极回应。
长期以来,文学评奖多集中于专业作家群体。本届鲁奖明确提出“大文学观”,打破圈层壁垒,将评审视野拓展至民间原创、网络文学和一线劳动者叙事。这意味着,每一名扎根生活、真诚记录的普通人,都可以书写自我、记录时代,也有机会被时代看见。
劳动者诗人走上台前
本届鲁奖最受关注的获奖者,是外卖骑手王计兵。2018年,年近五旬的他成为一名外卖骑手。在累计超过15万公里的送餐路上,他先后写下数千首诗歌,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
王计兵的创作始终立足行业现场。为真实呈现外卖从业者的生存状态,他走访140余名同行,将骑手群体的不易、坚韧悉数收进诗句。独臂骑手的韧劲、工伤折断肋骨的无奈、大雨天连遇超时的崩溃,分别化作《“单手佛”》《八根肋骨》《春天》等诗篇。文字褪去修饰,不刻意渲染情绪,只用平实笔触还原真实的行业日常。
同样引人关注的,是地质钻工诗人张二棍。18岁进入山西大同某地质队后,他一年中有八九个月驻守荒野深山。诗集《我愿埋首人间》以劳动者第一视角落笔,呈现基层的真实图景。“因为苍天在上,我愿埋首人间”,道出他扎根泥土的创作初心。
或奔走于城市街巷、或驻守在山野深处,两位劳动者诗人,为新大众文艺创作提供了鲜活样本。
提名名单还呈现新大众文艺的多元图景。摆摊多年的菜场经营者陈慧,凭借散文集《在菜场,在人间》入围散文杂文奖提名,方寸菜摊是她观察社会的窗口,往来摊贩与食客的悲欢,都被细腻收纳进文字。网络作家的作品进入鲁奖视野,作家南派三叔的《蝎子草中的女人》入围短篇小说奖提名。
这批基层创作者,以自身真实的生活经历为创作原点,书写广阔人间。质朴的表达源自真实的生活体验,这类作品所呈现的鲜活感,是长期身居书斋的专业创作者难以完整复刻的,正在持续拓宽当代文学的题材边界与审美维度。
多重力量催生时代回响
基层写作者登上主流文学舞台,并非流量催生的偶然现象,而是数字传播变革、政策引导等多重力量叠加的结果,更是鲁迅“文艺大众化”理想的当代回响。
自媒体、数字出版与阅读平台大幅降低了创作门槛,普通人无需依托传统纸质刊物,便能够便捷地创作和传播自己的作品。
这一趋势也获得政策的明确支持。2026年,“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不断丰富群众性文化供给,满足人民群众多层次精神文化需求。
本届鲁奖文学理论评论奖获奖著作《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从学术层面对这一文学浪潮系统梳理。作者卓今表示,自己的作品能够获奖,本质上是整个新大众文艺创作群体获得了认可。
本届鲁奖评委之一、苏州大学教授孟祥春表示,参加此次鲁奖评选的很多作品以“大文学观”为指引,与时代同频共振,呈现了人生的温度与生命的厚度。如今的文学夜空,不再是一轮皓月独放光芒,而是繁星满天的多元图景,普通人以文字化作星光,共同丰富当代文学的表达版图。
普通人的书写回归文学本义
新大众文艺收获主流认可的同时,也需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普通人的书写,究竟为文学带来了什么?
文学诞生之初,本就是普通人抒发内心悲欢、记录生存境遇的载体。叙事技巧可以通过学习逐步完善,但扎根劳动现场、浸润市井烟火的体验,无法仅靠书本阅读或主观想象获得。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魅力,正是这种无可替代的“在场感”。文学创作最根本的基石,始终是发自内心的真实体验与真挚情感,这也是普通人写作区别于程式化文字和AI写作的独特价值。
从当前普通人创作的整体现状来看,部分自发写作尚存在语言松散、主题表达单一的问题,但这恰恰说明新大众文艺仍处在成长之中,需要在实践中不断磨砺和提升。新大众文艺的兴起,并非要否定专业写作的审美积累,也不是要另起炉灶取代原有的文学评价体系,而是在专业标准之外,容纳更多来自生活现场的鲜活表达,让文学评价的维度更加丰富多元。
这也为新大众文艺的长远发展指明方向:一方面坚守烟火人间的真实底色,保留普通人独有的生活观察与共情力量;另一方面主动学习成熟的文学创作手法,精进文字表达,实现生活质感与艺术审美的双向融合。
从近百年前文艺大众化的构想,到如今外卖骑手、钻工获得鲁奖,文学的边界正在持续拓宽。数字时代赋予普通人更多表达的权利,政策持续扶持民间原创力量,权威文学奖项主动敞开大门,多重力量合力催生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新大众文艺。
千千万万普通人笔下的文字,成为当代中国社会图景的生动反映。市井烟火之中,终将生长出更多扎根人民、多元繁茂的文学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