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穆海亮(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随着电视剧《主角》的热播,秦腔这一古老剧种得到广泛关注。这部以秦腔人为表现对象、以秦腔艺术为精神之魂的电视剧,映射出当代秦腔几十年的兴衰起伏,更以准确细腻的视听语言,将秦腔的经典剧目、唱腔、动作、绝活呈现在全国观众面前。那么,秦腔这一浸润着西北地区特有精神风貌的地方剧种,究竟有着怎样的艺术魅力呢?

秦腔:慷慨底色与时代新声

秦腔表演艺术家李梅在《再续红梅缘》的《鬼怨·杀生》一折中展现的“吹火”绝技。

  为传统戏曲的现代转型树立了艺术典范

  秦腔起源于古秦之地,即今天陕甘一带。从《诗经》中的“秦风”、李斯笔下的“真秦之声”算起,到明代“秦腔”正式成为一个戏曲剧种,秦腔经历了漫长孕育和积淀过程。它一经产生,便展现出蓬勃力量。

  明清时期,从陕西、甘肃,到青海、宁夏、新疆,秦腔遍地开花,并成为中国戏曲史上最早形成表演流派的剧种之一,时间仅比昆曲略晚。清代严长明《秦云撷英小谱》将渭河南北的秦腔分作两派,渭河以南又分出不同的腔调。此后经过发展,仅在陕西境内,就形成了四路秦腔争奇斗艳的局面。关中东部的东路秦腔(同州梆子)古朴刚劲,关中西部的西府秦腔深沉缠绵,陕南的南路秦腔(汉调桄桄)兼具南北韵味,以西安为中心的中路秦腔则彰显着集大成的综合之美,并成为后来秦腔的主流。清代中叶,西安涌现出36个著名秦腔班社,演员以曲部“三绝”为代表,名角荟萃,极一时之盛。

  秦腔虽是古老剧种,却从未因为传统深厚而因循守旧,也没有因为艺术成熟而故步自封。近代以来,秦腔始终勇立潮头,发出时代新声,体现出探索创新的勇气和兼容并蓄的胸怀。

  1912年成立的易俗社,已成为秦腔重要的艺术名片。这个百年老社累计创排500多部秦腔作品,《三滴血》《柜中缘》等一批经典剧目至今盛演不衰,对20世纪以来的戏曲发展有重要的启示意义。它坚持“补助社会教育,移风易俗”的宗旨,并付诸丰富的创演实践,使戏曲启发民智的功能落到实处;创造性地将新式教育与戏曲演出融为一体,在现代文人的思想品格与传统艺人的技艺传承之间形成合力,为戏曲改革开辟了崭新路径;在立意表达、剧作形态、导演理念、表演技法等方面大胆创新,为传统戏曲的现代转型树立了艺术典范。

秦腔:慷慨底色与时代新声

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创排的秦腔《红河谷》。

  1938年成立的陕甘宁边区民众剧团,也是当时秦腔创作的重要基地。民众剧团开创了以戏曲形式表现现代革命题材的先河,在处理艺术与宣传、戏剧与政治的关系方面,积累了宝贵经验。剧团创排的《血泪仇》《穷人恨》等作品是秦腔现代戏的第一批范本,其创作者马健翎也因此成为中国戏曲史上第一位以成熟的现代戏创作而享誉剧坛的剧作家。民众剧团的艺术道路以及马健翎的艺术实践,深刻影响了此后几十年的戏曲现代戏创作。

  从历史到当下,秦腔与时代同行的创新步伐始终稳健。陈彦创作的“西京三部曲”(《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西京故事》),为产生于农耕时代的传统戏曲表现当代都市生活,作出卓有成效的探索。宁夏秦腔剧院荣获文华大奖的《王贵与李香香》,前所未有地把唱诗班搬上秦腔舞台,在中与西、俗与雅的审美对峙中实现艺术的和谐,深受青年观众喜爱。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红河谷》近期在国家大剧院热演,该剧在题材表达和舞台语汇方面极大拓展了秦腔的剧种边界,提升了其艺术承载力,由电影到秦腔的跨媒介想象与创造性转化,打开了戏曲创作的全新空间。

  堪称梆子腔鼻祖,代表“花部”取得“花雅之争”的胜利

  凭着一股豪迈之气,秦腔不仅迅速唱响西北,而且随着艺人、商帮、官员乃至军队的流动,传遍各地。明代后期,汤显祖在江西写出“秦中弟子最聪明,何用偏教陇上声”;清代初期,孔尚任在山西记下“秦声秦态最迷离,屈九风骚供奉知”;康熙年间,魏荔彤在扬州感叹“舞罢乱敲梆子响,秦声惊落广陵潮”;多年之后,还有《成都竹枝词》在传唱“会馆虽多数陕西,秦腔梆子响高低”。

  秦腔传至各地,音随地改,或促成新剧种的出现,或融入当地剧种,成为其重要元素。秦腔向东流传,形成了蒲剧、晋剧、豫剧、河北梆子、山东梆子及众多梆子腔剧种;向南发展,衍生出川剧五大声腔之一的“弹戏”,奠定了滇剧“丝弦腔”的基础;传至长江中下游,为浙江婺剧、绍剧提供了音乐元素,为安徽徽剧注入了艺术基因,为湖北汉剧贡献了核心唱腔,进而通过徽汉合流,间接孕育了京剧。最奇妙的是,古老西秦腔的一支从西北传到东南沿海,直接孕育了广东西秦戏、台湾古路戏,并对福建北路戏、闽西汉剧产生影响。秦腔被誉为梆子腔鼻祖,是名副其实的。

  乾隆年间川籍名伶魏长生进京演出,是秦腔传播史上一个高光时刻。当时的北京城,昆曲呈衰落之势,但仍为文人雅士所喜;由弋阳腔演变而来的京腔风头正盛,为多数观众所好。魏长生以改良秦腔花旦戏《滚楼》,以及踩跷、梳水头等表演、装扮技艺名动京师,一时间昆曲无人问津,京腔黯然失色,秦腔一枝独秀。京腔艺人纷纷效仿魏长生,形成“京秦不分”的局面。魏长生影响如此之大,以至于清廷下令禁演。继而,他南下扬州,吸引了当地不少名伶改学秦腔,又使秦腔在江南声名远播。由此,中国戏曲史的重要转折“花雅之争”,以秦腔为代表的花部大获全胜而告终。

  从此之后,自由灵活的板腔体取代格律谨严的曲牌联套体,成为戏曲音乐的主导;简洁晓畅的齐言上下句取代曲体长短句,成为戏曲唱词的主流;通俗易懂的民间地方戏取代典雅华丽的昆曲,成为寻常百姓最欢迎的戏曲形态。这不仅是中国戏曲的雅俗之变,也是对戏曲创作及演出方式的解放,极大地提升了戏曲的影响力和传播力。

  慷慨悲壮底色上展现多样风姿

  在广袤雄浑的黄土地上生长起来的秦腔,自然带有浓郁西北地域特色,热耳酸心的唱腔、慷慨激昂的表演、悲怆苍凉的韵味,是它与生俱来的独特风貌。

  清代词学家谢章铤将秦腔比作戏曲中的苏东坡、辛弃疾,有着铜琶铁板的铿锵气概。秦腔以奔放为美,以悲剧见长,这不仅与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的昆曲大异其趣,即便在向来讲究团圆之趣、中和之美的戏曲百花园中,也算独树一帜。

  《赵氏孤儿》《周仁回府》《金沙滩》《葫芦峪》《游西湖》等流传最广的秦腔经典,往往是表现人世间的悲苦、天地间的苍凉、灵魂深处的冤屈、沉冤得雪的释放,哭得惊天动地,唱得荡气回肠。这是秦腔直抒胸臆的经典范式,也是台上台下同声共唱的情感源泉。电视剧《主角》涉及很多秦腔剧目,其中最典型的就是此类。忆秦娥主演的《杨门女将》,把家国情怀表现得激昂悲壮;苟存忠和裘存义对唱的《黑叮本》,如飞瀑奔涌、火星迸溅,秦腔火爆倔硬的气质尽显无遗;胡三元跟狱友合唱的《斩单童》,表现末路英雄慷慨赴死,一嗓子就将平生苦难尽数倾泻;秦岭夜色中传来的《铡美案》,漫天飞雪中骤起的老腔《人面桃花》,将那一生沧桑、满腹憋屈,“吼”得干干净净。

  但秦腔的色彩不止于此,在慷慨悲怆的基色之外,还有更加丰富的别样神采。就剧目而言,诸如《三滴血》《柜中缘》《杀狗劝妻》《张古董借妻》这样或诙谐滑稽、或幽默讽刺的作品,同样蔚为大观。就唱腔来说,欢音欢快明亮,苦音沉郁苍凉,旋律节奏相似,而感情色彩却截然不同,这是秦腔的独有特色。就表演风格来看,生旦净丑各美其美,就连向以“挣破颡”“吼塌台”“吓跑娃娃”著称的花脸,也不时呈现出风趣幽默的一面。《主角》中忆秦娥的开蒙戏《打焦赞》,武旦杨排风身手矫健、机灵活泼,花脸焦赞也憨直可爱、趣味盎然。

  秦腔还有花样繁多、引人入胜的舞台绝活。鞭扫灯花、五雷打碗等是其他剧种所没有的独门绝技,而抖须、甩发、抢背、僵尸、顶灯、踩跷、耍牙、椅子功,这些很多剧种共有的技巧,也往往在秦腔舞台上展现得更为硬朗、火爆、极致。《主角》中苟存忠教忆秦娥吹火,就是演员口含松香粉末包,精准控制气息,喷向火把形成烈焰,这堪称秦腔第一绝技。吹火的形式有直吹、倾吹、斜吹、仰吹、俯吹、翻身吹等,有着极高的技术要求;形状则有单口火、连火、翻身火、一条龙、蘑菇云火等,美不胜收。吹火绝非单纯的炫技或视觉奇观,而是以技托戏、以技塑人。正如《主角》中苟存忠用生命表演的《鬼怨·杀生》,李慧娘含冤而死、怒气冲天,一口口火喷出的是满腔怨恨,是刚烈性格,更是做鬼也要惩恶复仇的坚定信念。因此,这样的吹火才有着极强的艺术感染力。

  《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3日 1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