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台风“美莎克”影响,7月6日上午,南宁横州市六蓝水库、云表水库出现漫顶及缺口情况,宾阳县六旺水库出现漫坝情况。

在7月9日的防汛救灾新闻发布会上,当地通报,截至当天上午11时,南宁六蓝水库溃口洪灾已造成26人死亡、7人失联。

这座1960年建成的中型水库,控制流域面积195平方公里,总库容9319万立方米,是横州市规模最大的中型水库,灌溉、供水惠及4个乡镇17万人。在2024年,六蓝水库实施过标准化改造,内容为修补500平方米老化脱落坝内坡浆砌石等,还建成了智慧监控中心,实时监测运行数据,当地新闻通稿称,其实现了从“人工巡查”到“智能管护”的跨越。

水库出现缺口 图源/网络

长期致力于大坝安全防控与时空监测数据挖掘及转异预警模型研究的河海大学水工程安全研究院副院长陈波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一些基层水库面临相似的困境:建成时间较长,设计标准低于现行规范,安全监测设备使用不充分,关键自动化和预警技术缺位,实际调蓄能力偏离设计值。”

近日,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全力做好防汛抗旱工作的通知》,对全力做好防汛抗旱、抢险救灾各项工作作出部署,要求加强穿堤建筑物、险工险段、历史出险点、水库大坝、溢洪道等重点部位巡查,提高巡查防守质效,及时处置发现的问题隐患。

溃口的主要原因是“漫顶”

《中国新闻周刊》:据了解,六蓝水库是在主动开启泄洪的情况下,出现水库溃口、坝体部分垮塌。你认为可能的原因是什么?

陈波:从专业的角度来看,大坝原本拦蓄的洪水失去约束,全部涌向下游,这是大坝拦蓄功能的整体丧失。

为什么主动泄洪仍发生溃决?这涉及水库的动态水量平衡问题。水库水位的升降取决于进水流量(降雨量乘以集水面积及汇流)与出水流量(泄洪流量)的差值。如果来水流量远大于泄洪出去的水量,水位必然会持续上涨。这个计算本身并不复杂,土石坝是不允许出现漫顶状况的,水一旦从坝顶漫过,土石坝必然会发生溃决。应该在极端暴雨来临前提前腾出库容,并动态掌控入库、出库流量与剩余有效库容之间的关系。

同时需要说明的是,水库汛期调度有严格的调度规程约束。汛期水位要求维持在汛限水位以下,这一水位通常低于正常蓄水位,目的正是预留出用于调蓄洪水的库容;来水之前,专业人员已经根据历史来水情况测算,水位达到多高该开几扇闸门,达到什么水位该全部打开。基层管理人员没有超越调度规程自主调度的权限,不允许提前放水,也不允许越级操作。换句话说,即使他们判断形势危急,也只能在既定规程框架内行动,除非本身具备足够的专业知识去主动判断“这次的雨确实超出了预案设计的极限”。

《中国新闻周刊》:六蓝水库曾进行过标准化改造、除险加固,为何仍未能挡住这次洪灾?

陈波:这类建成于20世纪50至70年代的基层水库,面临着相似的困境:设计标准本身就低于现行规范,实际调蓄能力偏离设计值。打个比方,这些水库就像是20世纪50至70年代出生的人,如今已经70多岁了,必然会生病。除险加固就像是给特定的疾病做手术,它能解决当时碰到的特定问题,但不能保证今后其他器官不出问题。所以除险加固完成之后,水库仍然可能出现新的险情。行业里有人提出,全国水库除险加固的总次数已经超过了水库的总数量,就是因为有的水库一辈子要做好几次“手术”。

但需要厘清的是,导致此次水库溃决的主要原因是“漫顶”,次要原因才是“病险”。退一步讲,即便这座土石坝的质量填筑得再好,只要发生漫顶,它依旧会溃决。在漫顶面前,除险加固无法改变大坝被冲毁的物理结果。

部分监测系统“只监测不预警”

《中国新闻周刊》:六蓝水库在2025年完成标准化改造后,建成了智慧监控中心,实时监测运行数据,当地新闻通稿称,其实现从“人工巡查”到“智能管护”的跨越。但从此次事故看,智慧监控似乎并未真正发挥作用。这是监测技术本身存在局限,还是另有原因?

陈波:监测系统一般不存在数据迟滞和技术盲区,但可能存在其他技术短板。从近年来的实践看,全国已建成的大坝安全监测体系,在汛情下基本能够实现准确测量,技术本身是成熟的,成效也经得起检验;但部分水库的预警失效,是很多基层水库未开展自动化安全监测,或监测系统只监测不预警导致的。

其中,预警存在技术门槛,且部分监测系统建设单位重硬件、轻算法,未开展认真应对。

预测预警这类系统属于“未来验证型”,在工程验收阶段,这种面向未来极端天气的预警算法往往不具备现实的验证条件。几乎所有系统都宣称自己具备预警功能,但预警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差别非常大。加之传感器数据本身可能不准,数据经由线路传输也可能出现误差。

有效的自动预警系统,必须具备提前预测和研判的功能。它需要清楚地计算出当前的实时进出水量和水位,并能根据这些数据自动推演出未来几分钟或更长时间后的水位动态变化,这需要极强的专业计算内置在软件中。

此外,不同水库对“暴雨”的判定标准并不统一。国家对降雨等级本身有规定,但具体到某一座水库,多大的雨量该怎么处置,并没有统一的国家标准,只能靠各水库自行判断,这就完全依赖具体人员的专业水平。

应建设国家级基层水库统一云平台

《中国新闻周刊》:面对此类短板,当前最需要做什么?

陈波:极端暴雨是极具挑战的非常规工况。一些基层水库面临相似的困境:建成时间较长,设计标准低于现行规范,安全监测设备使用不充分,关键自动化和预警技术缺位,实际调蓄能力偏离设计值。

它们面对极端暴雨和超标准洪水,漫顶风险是呈指数级上升的。而且,突发暴雨留给调度系统的响应时间往往以小时计,但我了解到,在部分现场管理单位,从数据采集、传输到专业分析,全链条耗时较长——这意味着有时候预警研判信息跑不过洪水,基层指挥员有可能面临信息不全的情况,未能做出准确决断。

所以我认为,当前最紧迫的是把“人机协同”的应急响应机制做实。第一,水利、气象、应急必须建立实时会商和指令直通机制,提前预泄腾库,主动把库水位降到风险控制点以下;第二,必须下决心建设国家级基层水库统一云平台,把水文、气象、库水位、位移、渗压这些数据全部打通,把“监测—分析—预警—调度”的闭环压缩到1小时以内,做好极端工况的推演;第三,必须给水库管理单位配备大坝安全智能体,为基层水库提供源头水利技术研判支持。只有让数据真正跑赢洪水,决策才有底气。

《中国新闻周刊》:为什么必须将“监测—分析—预警—调度”的闭环压缩到1小时以内?

陈波:压缩在1个小时以内是比较合理的。我们对一场雨的定义,一般按24小时或72小时来计算,从降雨开始的第一秒起算,一场暴雨正常情况下不会超过72小时。我们在设计水库、核算洪水位的时候,本身就是把这72小时拆解成一个个1小时的迭代单元来计算:每一个小时,入库流量是多少、出库流量是多少、水库里还剩多少水、当时的水位是多少,逐时迭代,最后算出的最高水位就是校核洪水位。所以从工程设计的角度看,把整个响应链条压缩到1小时内完成,是有其合理性的。如果拉长到4个小时甚至24小时才做一次调度决策,这个颗粒度就显得太粗了。

《中国新闻周刊》:你提到具体人员的专业水平很重要。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陈波:正常情况下,如果基层管理人员本身不具备足够的判断能力,那应该由更高一级集中调配专业人员,形成统一的调度系统。我们国家有近10万座大坝,平均分到每个省大概是三千座,平均分到每个市有两三百座。不可能每个省市同时出现险情,一旦个别水库出现险情,就应该立刻把专业人员和资源调度过去。

设想一个地级市,如果有三百多座水库,可以形成一个统一平台,把每座水库的水位、库容等信息汇总,配备专业人员集中支持,关键时刻能迅速掌握每座水库的水位、坝顶高程、来水量、取水量,并在每年汛期之前提前试提闸门,检验应急通道是否正常。这种集约化的管理方式,对整体安全管理是有很大好处的。

记者:李沁桦

编辑:徐天

运营编辑:王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