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欣萌

今年文化圈最受关注的打假案之一,终于尘埃落定。

7月13日,中国人民大学(简称“人大”)发布通告称,经调查认定蒋方舟学术不端属实,其硕士学位被撤销。

蒋方舟身上的标签有很多,她是7岁写作、9岁出书的“天才少女”,是让清华大学降分招收、硕士免考的“人生赢家”,23岁成为《新周刊》最年轻的副主编,也是知名文化节目中的常客。

随着通告一锤定音,这些光环也渐渐黯淡。网络上有评论说,“蒋方舟用了二十多年精心搭建的那座‘天才少女’琉璃塔,在2026年7月13日的夜晚,碎了一地。”

事后,蒋方舟仅在微博上做出了简短回应,对学校的处理结果表示接受,对读者和老师致以歉意。

截至发稿,她没有进一步的公开回复。

回顾整个事件,八天之内的两次“反转”,每次都顶上了热搜高位。

7月5日,蒋方舟发文逐项回应面对清华大学教授肖鹰对其硕士论文的23项指控,强调“论文不存在任何一项学术不端行为”,同时表示要“报警处理”。

人大的第一次通告,称其论文“仅存在注释及个别文字表述学术不规范问题”,而非学术不端,基本印证了这一说法。

但在一周后,根据“网友提供的新线索”,人大又重启了调查,最后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判定。

围绕这场风波,我们联系了两位提供了关键证据的网友,同时对话研究高校学术监督体系的学者,尝试还原争议始末。

蒋方舟犯的哪些错属于“学术不端”?网络的舆论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这件事会对学界和文化圈会产生深远影响吗?

01

网友入局,

拆解论文疑点

让事件定性从“格式不规范”转变成“学术不端”的新线索,源于两位网友。

读书博主“抒情的森林”(简称“森林”)是其中知名度更高的那位。

自2024年底,他就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逐字逐句的文本对比图,质疑多位知名作家涉嫌抄袭,目前在全网有数十万粉丝。

今年2月,他指出作家杨本芬的畅销作品《秋园》《我本芬芳》等,在句式结构和意象表达上与霍达、余华等作家的作品高度相似,引发了大量关注。

傅真、殳俏等青年作家,王火、李碧华等众人耳熟能详的作家,都曾在森林发布的“异曲同工”系列帖子内出现。

他将相似的内容用红色标出,两段文字并列在一张图片中,问题一目了然,供看客可自行判断。

2025年8月,肖鹰首次在个人公众号“肖鹰美学”上发表长文,正式、系统性地公开举报,称蒋方舟的硕士论文“涉嫌严重抄袭和普遍造假”。

很快,有人将蒋方舟的硕士论文文件发给森林,请他进行鉴定。他当时回复,“不感兴趣”。

受访者供图。

受访者供图。

2026年7月5日,肖鹰的举报上了热搜之后,相关留言涌入森林的社交账号后台,他都没理会。他觉得举报人是清华大学的教授,比他专业很多,当事人也做出了回应。

但蒋方舟发表的回复长文,让他有点坐不住了。森林查证后发现,《关于肖鹰教授指控我论文“全面造假”的逐项说明》中,蒋方舟竟然将他人的译文称为自己翻的,让他感到其中必有蹊跷。

同时,豆瓣博主ilad也看到了这则新闻。她在广告行业工作,非常喜欢悬疑、推理类型的文学、影视和游戏作品。

引起她兴趣的,不是人大的通报,而是回应中的一道“谜题”。

蒋方舟的回应中出现的“凡体泥胎”4个字“绊住了”ilad的目光。由此,她开始关注这篇卷入争议的硕士论文。

浏览全文后,她发现论文中“4.2.1《别让我走》与生命本质的讨论”部分出现了如“复制动物”“社群缔结”等不太符合日常表达习惯的词汇。

根据这一线索,ilad在“华艺线上图书馆”(中国台湾期刊论文数据库)输入了“《别让我走》”的书名,发现了陈重仁的《<别让我走>与生命政治的美丽新世界》,摘要内容和恰好出现了蒋方舟论文有重合中的内容。

下载全文后,她发现两篇文章里有大量重合的部分,于是做了对比图并分享到豆瓣上。

森林关注到ilad的考证,和她交流后,将这些考证搬运到了个人的小红书账号上,并@人大官方账号。截至发稿,这几条帖子的总浏览量高达几十万。

后续,两人发现论文不仅没有做到规范引用,还抄袭了不少中译本的外文书籍,例如《基因传》和《怪物》。

相关证据越来越多,引发校方高度重视,最终推动了调查的重启。

02

“觉得自己不够好、

不够格、名不副实”

森林在成长过程中看过不少“天才少女”蒋方舟的新闻。但读到蒋方舟写的书评集《主人公》时,他有种明确的感觉:“她表达的很多东西,不是她自己的。”

“《主人公》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每篇文章后都会附参考的书影音,但我觉得和某篇文章最像的一本,并没有被列入参考书目(注:托尼·朱特的《事实改变之后》)。”森林说,“这让我不禁怀疑,多少东西是她自己写的,多少东西是顺手牵羊的。”

后来,他在蒋方舟的其他作品中,陆续发现了更多“异曲同工”之处,并于2025年3月第一次在社交平台上发表了相关内容。

不久后,他收到了蒋方舟的私信。森林感到很惊讶,“她把我的一篇帖子投诉到下架,主动找我道歉,原因是评论区有人说了一些对她老师不利的传言。”

同时,她还称相关作品是“早期不成熟的作品”,表示“理解和虚心接受”“认同较真行为”。

“我很快刹住了话头,但是她说了不少话。”森林说,“感觉她处于一个很纠结、很拧巴的状态。”

“抒情的森林”与蒋方舟对话的部分截图。(受访者供图)

“抒情的森林”与蒋方舟对话的部分截图。(受访者供图)

经历这件事后,森林将“请不要给我发私信”的帖子置顶在小红书的主页。“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进行的对话,掺杂了很多不同的情绪,不纯粹。”

而对于蒋方舟,相较于纯粹,“拧巴”或许才是她年少成名之路的关键词。

公开资料显示,蒋方舟的母亲尚爱兰,是湖北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也是一位作家。早年拿过首届“榕树下”网络文学大赛一等奖,做过《南方都市报》的专栏作家。

“成为作家”,是尚爱兰为蒋方舟从小设立的目标。凌晨四点起床写作、不读儿童读物,都是尚爱兰培养计划的一部分。

蒋方舟(左)与尚爱兰的合影。(图源网络)

蒋方舟(左)与尚爱兰的合影。(图源网络)

后来,蒋方舟曾在多个场合讲述同一个故事:7岁那年,她母亲曾对她说,“国家法律规定,小学生毕业前必须写一本书,否则会被警察叔叔捉起来。”

作为铁路乘警的父亲,也配合着拿出手铐吓唬她。

这些回忆,随着蒋方舟的成功,逐渐成了她华丽人生的注脚。9岁出书、12岁开专栏,2008年被清华大学录取,那时的她,几乎是“天才少女”概念本身。

但快速上升的道路上不仅有名利,更有愈演愈烈的不安和焦虑——在公开表达中,蒋方舟并不避讳这一点。

2025年,在《有客到》节目中,她表示在远离公众视线的那段时间里,“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格、名不副实”。

在播客节目《岩中花述》中,她坦言“我不需要赞美,我喜欢被低估,但我需要‘被看到’。”

蒋方舟正尝试亲手摘下自己的光环,命运却让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从月初公开回应,到硕士学位被撤销,她的声音逐渐变小至沉默。

据《新华日报》报道,在通报前3天,蒋方舟全资持有的冬柿文化传媒悄悄完成了工商变更。法定代表人换成了尚爱兰,名下其他三家公司早已全部注销。

如今的境况,或许正如她与鲁豫对谈时所说,“红利过去就是过去了,要学会接受往后漫长的人生。”

03

站在前人肩膀上,

有“注意事项”

回顾这场风波的源头,蒋方舟论文的破绽,乍一看很多。

这篇论文约39页、不足3万字,仅有8个参考文献,20个注释无一标注页码,还有多处英文拼写和年份错误。这类问题,都成了肖鹰举报的事实基础。

但后来,真正让事态升级的,还是蒋方舟对他人译作、期刊论文的挪用和改写。

ilad表示,蒋方舟没有对被抄袭原文进行太多改写,“甚至保留了很多原文或译文特有的词汇,比如‘凡体泥胎’、‘复制动物’等”。

这种大胆,让森林感到心惊。“蒋方舟注释中的这几篇翻译或书籍确实很冷门,但这些作品背后的作家雪莱、石黑一雄,翻译作品背后穆旦,还有英国文学研究领域的奠基人王佐良先生,她觉得自己可以隐瞒多久?

如此操作,很大程度上源于对学术不端的认识不足。

跨语言抄袭,是学术规范体系中长期存在的系统性漏洞,也是部分作者抱有侥幸心理“钻空子”的地方。多项研究表明,部分学者在国际论文中的学术不端类型已发生重要转变——从显性的文字抄袭,逐渐向“隐形学术不端”蔓延。

北京一所985大学的教育学专家对Vista看天下表示,学术不端的概念边界本就模糊,抄袭只是其中一种形式。科学研究的知识生产属性决定了人类进步必须站在前人肩上,任何突破都依赖前期成果的积累。

学术不端的鉴定无法仅凭“查重”一概而论,对于“隐形的犯规”也须予以重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蒋方舟道歉后,网络上兴起了一股“鉴抄”的风潮,形式和“异曲同工”系列类似。

上述教育学专家表示,学术研究有其自身的监督机制,并非公共管理事件。如今,制度上大部分学术不端的举报途径都是畅通的,相关部门只要掌握具体可靠的线索,都会依法依规处理。

对于学术研究者,他的建议是,“‘学术不端’的认定和处理,与尊重科研伦理和遵守科研诚信具有一致性,需要综合发力,开展负责任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