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远游 编辑 | 阿树

入夏没多久,欧洲已爆发第二波热浪。当地人抢购中国空调的新闻,已经登上了各大媒体头条和热搜榜。

海尔、美的和格力表示,欧洲市场的空调需求激增,目前供不应求,正紧急补货。尤其是专为欧洲设计的分体式便携空调,成为抢手商品。为了买个空调,有些人甚至驱车穿越数个国家,行程超过200公里。

然而,在欧洲,空调抢购潮背后,还有更微妙的议题—— 环保原教旨主义、建筑审美、遗产保护与基本的生存权利,种种话题交织在一起,让“该不该装空调”这个简单的问题,上升为政治纷争——反对买空调,就是左翼;支持买空调,就是右翼。

这在法国尤其激烈。离2027年总统选举不到一年,各路政治派系都试图从这次热浪中获得政治资源。一边顶着热浪,一边争吵“谁应该享受空调”“应不应该装空调”,成为了法国2026年夏天的独特景象。

与此同时,多条中国猪舍配备空调的玩梗视频,在X等社交媒体引发病毒式传播,网友笑称:“法国和欧盟的空调辩论,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中国连猪圈都有空调。”

纷争背后,是致命的热浪。

6月20日以来,法国、德国、波兰、奥地利和捷克等多国气温达到40摄氏度。法国政府报告称,在这场欧洲罕见的热浪中,每日因热浪而额外死亡的人数高达1000人。据当地媒体报道,进入热浪爆发期后,巴黎不少私营殡仪馆和殓葬公司都表示“业务过于繁忙”。法国南部城镇Carpentras一处住宅区的停车场里,两名年仅2岁和4岁的幼童,被发现死于自家轿车内。调查人员表示,这场热浪极可能是导致他们死亡的主因。气象学家警告,从7月初开始稍微舒缓的热浪,很有可能在7月6日后重新反杀欧洲。

6月24日,西班牙毕尔巴鄂街头的温度牌显示气温达到44摄氏度/图源:新华社

6月24日,西班牙毕尔巴鄂街头的温度牌显示气温达到44摄氏度/图源:新华社

特别是在法国,空调普及率比西班牙和意大利还要低,一场热浪导致的死亡人数将会过万。

美丽的巴黎烤箱

在塞纳河左岸古朴而富有欧陆风情的老公寓住下,过着电影《天使爱美丽》那样时间静止的生活,一直是不少游客的“巴黎梦”。

从上世纪30年代经典电影《巴黎屋檐下》到美剧《艾米莉在巴黎》,影视剧场景始终少不了巴黎拉丁区那些新古典主义的锌板屋顶。被称为“chambre de bonne”(女佣房)的楼顶小公寓,自19世纪浪漫主义文学以来,就被赋予“波西米亚生活方式”的文化内涵。

但到了2026年,这些楼顶小公寓就成为炼狱一样的烤炉。今年热浪来袭时,一个巴黎视频博主把蛋和火腿,放到自家小公寓窗外的锌板上。没多久,鸡蛋和火腿竟然熟了。

用锌板烤熟早餐,始终是苦中作乐的幽默。在热浪冲击下,巴黎许多外观精致的建筑,如今也成为酷热的牢笼。特别是在顶楼,锌板日间受到太阳的烘烤,犹如不能散热的小烤箱。

早在2023年, 《柳叶刀·行星健康》发表一项研究,对30个欧洲首都的热浪相关死亡风险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巴黎的死亡风险最高。在气候变暖的大环境下,象征“波西米亚生活方式”的锌板,就成了“热死人”的元凶之一。

法国巴黎使用锌板覆盖的屋顶,在高温下变得酷热难耐/图源:新华社

法国巴黎使用锌板覆盖的屋顶,在高温下变得酷热难耐/图源:新华社

巴黎约四分之三的屋顶,都采用锌板作为覆盖材料,这是其独特的城市景观。锌板屋顶工匠的传统技艺,甚至还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的物质文化遗产。而且,巴黎有明确的法律保护建筑的历史风貌。在人口稠密的巴黎市中心,大量平民住宅都属于19世纪豪斯曼设计的新古典主义建筑。

实际上,从18世纪开始修建的凡尔赛宫,到后来大革命后成型的巴黎各主干道建筑,基本都是小冰河时期之后的产物。厚重的外墙和不通风的楼房格局,为的是更保暖,而不是散热。在打造这些建筑的时候,设计师根本没有考虑到一两百多年后,气候会以如此剧烈的幅度变暖。要在这类小公寓外安装空调,在硬件上几乎难以做到。

而巴黎作为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欧陆大都会,要是把这些老建筑拆掉重建,这相当于要了法国人的命。一方面是上升到法兰西民族自豪感的建筑文化遗产保护,另一方面又是致命热浪的现实问题,两个极端中,空调成为了争议的焦点。

“空调是应该装的吗?”

“未来的城市绝不能是带气候控制系统的避难所,市民一到户外就会受到致命威胁。”

著名法国建筑师兼城市规划师雅克·费里耶,在热浪期间多次现身法国各电视台的演播室,表达反对安装空调的态度。

今年6月,他在世界报发文称,空调的普及正是导致全球变暖的主要原因之一。现在,需要反思建筑为何会对空调产生依赖,并呼吁构建一种对技术依赖程度更低的城市规划。

费里耶反对空调,不仅仅是基于环保主义的逻辑,还涉及他所称的文化理念与生活方式。在他看来,空调的普及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与城市的关系。当建筑完全依赖人工气候控制时,室内被封闭成恒温的“胶囊”,而原本承载社会生活、散步和交流的室外街道、广场,则沦为极端气候和空调废热交加的“敌意地带”。这种非此即彼的割裂,摧毁了建筑、城市与自然景观之间本应有的连续性。

6月25日,在德国科隆,人们在喷水的水管旁消暑/图源:新华社

6月25日,在德国科隆,人们在喷水的水管旁消暑/图源:新华社

在他看来,这样一幅未来城市景象,很可能是每户人家都装空调留下的后果:市民都躲在家里,或者有空调的地方,街道和户外环境变得不宜久留,人们上街就会感到难受,城市公共空间变成普通人都可能面临生命危险的水泥荒地。

费里耶对空调恐惧的背后,代表了相当一部分法国左翼知识分子和建筑师的心态。在他们看来,要是巴黎“迪拜化”,将会非常恐怖。“我们一定要心里想清楚,到底想生活在什么样的城市里?”费里耶这样警告。

他们认为,迪拜那种表面光鲜的城市,在沙漠严酷的条件下建成摩天大楼,没有任何露天公共生活可言。而生活其中的市民,只能长期停留在一系列有空调设施保护的密闭空间里,无意中成了被圈养在室内环境的囚徒。这些知识分子和建筑师担心,当市民习惯了长期生活在密闭而且经过人工调节的室内环境下,一座城市的“民主公共生活”,将会慢慢枯竭。

法国人,乃至欧洲人,对密闭空间有天然的排斥。要是餐馆和咖啡厅有室内餐桌和露天餐桌,大部分欧洲人往往选择后者。欧洲城市的露天生活方式——由人行道、广场、咖啡馆和小酒馆组成的,充满活力、绵延不绝的社交网络,正是费里耶乃至一系列知识分子倡导的“感性城市”和“公共民主”活生生的例证。

法国巴黎,人们在咖啡店的户外餐桌旁畅饮/新华社记者 吴鲁 摄

法国巴黎,人们在咖啡店的户外餐桌旁畅饮/新华社记者 吴鲁 摄

要是城市的户外公共生活,被封闭的空调取代,法国又如何才能再次诞生在咖啡馆跟人们侃侃而谈哲学终极问题的萨特和波伏瓦?

“凭什么不能装空调?”

不仅左翼知识分子反对装空调,政客也是如此。

“无处不在的空调空间?这正是我们绝不能做的!到处开空调,只会加剧(对环境的)破坏。”站在反对空调阵营的,是“不屈的法国”领导人梅朗雄。作为左翼老牌政治人物,梅朗雄在2027年总统选举中很有机会统合左翼力量,成为跟右翼力量对决的关键候选人。

跟梅朗雄针锋相对的,则是以勒庞为主的右翼阵营“国民阵线”,主张全民购买空调计划。他们认为,价格实惠的空调并非一种生态奢侈品,而是一项迫在眉睫的公共卫生需求,也是所有人都该享受的人权。左翼知识分子提出的“漫游者”和“公共民主”理论,在他们看来更加像是精英分子“何不食肉糜”的新版本。

毕竟,婴儿出生后被活活闷死,殡仪馆被尸体挤满,普通百姓还没到7月已经被热得晚上失眠,这些都是残酷的现实问题。而在勒庞和她的支持者们看来,首先就得解决高温导致不适甚至死亡的燃眉之急。

6月22号,法国一半区域超40度

6月22号,法国一半区域超40度

而保护公民免受包括热浪在内的天灾侵扰,是国家理所当然的职能。在法国的一家普通医院里,每10个病房中,可能只有一个装有空调。至少,公共空间增加空调数量,势在必行。

“国民阵线”宣布,要是执政,将推出总额达400亿欧元的空调公共支出计划,十年内在学校、医院、市政办公机构和公共交通网络中大力安装固定式、可逆式空调系统。

其中200亿欧元将用于建立一套面向中低收入家庭的零利率贷款补贴计划,补贴这些家庭安装家用空调和隔热设施。右翼阵营提出的目标是,为法国家庭和办公室配备2000万至4000万台制冷设备。

批评者认为,勒庞方案是个“大忽悠”,一个“民粹烟雾弹”。法国这种公共债务处于爆雷边缘的国家,对公众进行大规模空调安装补贴,钱从哪里来?

法国债务负担不断上升

法国债务负担不断上升

特别是,如果要为数十万所位于老建筑里的公立学校、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医院,以及数千家养老院加装笨重的空调设施,所需费用将远超拟议的200亿欧元预算。仅是加固巴黎老房子锌板屋顶和墙体,以支撑工业制冷机组所需的结构工程费用,就极为庞大,而“国民阵线”提案完全未针对这样的措施作预算安排。

而且恰好“国民阵线”这样的右翼保守选民,最介意的就是老式建筑、老式生活方式和民族自豪感不被现代生活和全球化破坏。“国民阵线”这波空调拉票计划,很有可能是个大选前夕笼络选民的空头支票。

毕竟,多年以来,面对各种危机,左右各路政治人物马上跳出来刷一下自己的意识形态和存在感,早已是法兰西日常。在高温热浪袭击下,法国难免陷入一场围绕空调的隔空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