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晚一通叮嘱,成了父子最后的对话;几天后父亲在殡仪馆见到一身泥的儿子,才知道“他走得有多难。”

7月11日晚上11点08分,党庆躺在床上,突然特别想儿子。他拿起手机,给儿子党鑫蕊发了两个字:方位。儿子很快回了过来:丽江。

党庆眼睛不好,打字不方便,就直接发了语音,他叮嘱儿子回来给姥姥带一块玉,不用太贵,也给妈妈带一份小礼物。电话那头,儿子爽快地答应“好的好的”。

党庆不知道的是,这通电话之后,儿子刷到了广西受灾的消息——南宁横州市镇龙乡道路被冲断,村里困着好多人,急缺志愿者背物资进山。第二天一早,党鑫蕊就坐上了去南宁的动车,他没有告诉父亲。直到几天后,父亲在殡仪馆见到一身泥的他,才知道“他走得有多难”。

7月14日,自发赶往广西救灾的四川志愿者党鑫蕊,由于劳累过度导致心功能衰竭,在广西贵港市覃塘区不幸离世,年仅29岁。

▲党鑫蕊出发时的照片

年假旅行途中改道

直奔受灾山区

生前,29岁的党鑫蕊是中国铁路成都局集团有限公司成都车务段眉山东站的一名工作人员。

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笑起来有点腼腆。因为他外表粗犷,内心却细腻柔软,同事都喜欢叫他“胖妹”。他的岗位是综控员,调度指令繁杂,直接关系旅客出行安全。工作多年,他经手上万条调度指令,没有出过一次差错。

但没人想到,这个阳光的大男孩,会倒在广西泥泞的山路上。

7月9日,是党鑫蕊休年假的第一天。他背着登山包,准备去云南徒步。旅行途中,在微信群里看到广西受灾、急需志愿者背物资进山的消息后,他立刻改了行程,买票独自坐动车从云南直奔南宁,汇入了由各地志愿者组成的救援队伍中。

▲党鑫蕊到达当地时拍的照片

▲党鑫蕊到达当地时拍的照片

他要去的是南宁横州市镇龙乡合源村旧村屯。这里地处深山腹地,暴雨过后道路损毁,车辆无法通行,生活、医疗物资全靠人力徒步背运。该村村民小组长黄进达曾多次徒步进山运送物资,深知山路艰险:“我们本地人走一趟都吃不消,进山要8个多小时,返程还要4个多小时。山里闷热潮湿,全程满身汗水泥水,体力消耗极大。”

进山6小时送完物资

返程途中倒了下去

7月14日凌晨5点,天还黑着,党鑫蕊就和30多个志愿者一起出发了。

每人背着十多公斤重的物资——蔬菜、大米、药品等,压在肩上沉甸甸的。进村的路被洪水冲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能没到膝盖。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了整整6个小时,才把东西送到村里。

据在当地参与救援的眉山市应急救援志愿者协会队长郭小林回忆,当天是广西洪灾之后最闷热的一天,气温35℃左右。虽然没有烈日,但湿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山间时断时续下着雨,水汽弥漫,站着不动也浑身冒汗。

其实走了4个多小时后,党鑫蕊就有些吃不消了。当天上午9点45分,他给好友马梓文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别人帮我背包了。”

▲党鑫蕊在运送途中

▲党鑫蕊在运送途中

看到一向主动帮助他人的兄弟竟需要别人帮忙,马梓文赶紧询问“背不动了吗?”然而,再也没有收到回复。

中午11点过,党鑫蕊一行人终于抵达合源村旧村屯。物资安全送达后,他们喝了村民煮的粥,歇了不到40分钟,又往回走。

下午2点多,气温正高。党鑫蕊被同伴发现脸色不对,他说他头晕。坐下来歇了会儿,他还强撑着往前走了300多米,但最终还是倒了下去。

党鑫蕊倒下的地方太偏了,没有信号。其他人翻了两座山才打出去求救电话。救护车开不进来,医护人员扛着设备徒步跑了20多分钟才赶到。但不幸的是,党鑫蕊因劳累过度导致心功能衰竭,抢救了3个多小时,还是没能救回来。

“我想过他会参加,但没想过会失去他”

7月22日,父亲党庆告诉红星新闻记者,7月14日晚11点左右他接到一个陌生广西号码来电,对方说是派出所的,“说党鑫蕊失联了,让我过去一趟。”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骚扰电话,没管就给挂了。但这个电话随后又来电,还给妻子打了电话。他们去属地派出所查询号码真伪之后,他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随即买票赶往广西。

等到当地,已是7月16日。党庆和妻子在殡仪馆见到了儿子。孩子身上穿的还是进山那套衣服,裤子、鞋子上全是泥,党庆整个人都懵了。在得知儿子是因救援而失去生命时,他放声大哭:“看见那一身泥,就知道他这一路走得有多难。”

党庆恨自己知道得太晚了。他当过兵,平时对儿子管教严格,儿子私下会喊他“小钢炮”,朋友圈也屏蔽了他。他有时只能通过妻子和朋友了解儿子的动态,但两父子有什么事,还是会一起商量。这次去云南徒步前,儿子还给他发过一张登山自拍照,照片里,党鑫蕊戴着帽子和墨镜,开玩笑地说“奖励老爸一张帅哥照片”。

党庆也后悔了。他说自己的沟通方式不该那么生硬,“如果当初沟通方式温和一点,他去救灾这件事,大概率会提前跟我商量。”要知道他要去,“我肯定会阻止他。”

但党庆也知道,儿子从小就“主意正,执着,这次没告诉我,肯定也是晓得我会阻止他”。

儿子出事之后,他才知道了有关儿子的很多事。党鑫蕊单位的同事把一堆荣誉证书发给他看——先进个人、优秀团员、抗疫先进积极分子、铁路拾金不昧职工。但这些党鑫蕊从来没跟家里提过。

▲党鑫蕊的工作照

▲党鑫蕊的工作照

他也是一个热爱小动物、热爱公益的人。直到去世后,家人才从他的手机扣费记录中发现,他每个月给流浪猫买六十多块钱的宠物保险,还有各类净水公益的长期自动捐款。

养母说,这孩子工资不算高,却总把钱花在帮扶小动物、做公益上。他家阳台上,还有专门喂养小动物的地方。而在党鑫蕊离开后,他养的一只流浪猫也从家里不见了。

“这一次,我为儿子骄傲”

坐在记者面前,回忆儿子的生平,党庆脸上总会不经意间露出笑容。故事中,有他和孩子在厨房打闹的画面,有儿子小时候学二胡的趣事,还有他在小区滑滑板刮坏别人车、自己赔钱的故事……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海不断涌现。

他说,这孩子从小调皮捣蛋,但不惹人厌,也时常会给家人惊喜,“但没想到这次是那么大的一个惊喜。”党庆用纸巾蒙住脸,失声痛哭。

▲党鑫蕊父亲党庆

▲党鑫蕊父亲党庆

党庆认为儿子的这一行为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这么多年善良、勇敢造就的。

“这孩子心肠软,从小就这样。”逛菜市场,看见有老人在太阳底下卖菜,剩一小堆,他都会拽着让他买了,“好让爷爷早点回家。”

路上碰见腿脚不方便的老人,他也会二话不说上去就扶。上中学那会儿,小区门卫熊大爷六十多岁,没儿没女,他每天放学路过,都要从家里捎点吃的过去,放下就跑。

在铁路运输学校读书那几年,他每周回家带零食,分给班里家庭困难、寒暑假才能回家的同学。

党庆记得最清楚的,是儿子过马路看到老年人,会不顾危险直接冲到车流前面拦车,让老人先走。这些行为都让家人为他担心,“用四川话骂他‘哈嗦’(傻得很)。”

因为不敢让家中九十多岁的姥姥知道鑫蕊离开的消息,白天,党庆夫妻俩在家强颜欢笑。在人前,党庆也会强撑着。到了后半夜三四点,等家里老人都睡熟了,他才下楼,把自己关在车里放声大哭。

儿子走后,他这几天都没办法闭眼,一闭眼全是儿子的画面。党庆反复说:“不能让儿子失望”,儿子的善举得到全社会认可,“如果我一味沉溺悲伤,就辜负了他做这件事的初心。”他艰难地说出:“这一次,我为儿子骄傲。”

前两天,他恍惚梦到了儿子,画面竟是和儿子一起在部队。梦里,画面一闪而过,党庆醒来想要拼命回忆,却记不清细节。他再闭眼想回去,却再也回不去了。

7月19日,党庆携带儿子的骨灰搭乘动车返回成都。党庆说,他们不坐飞机,就坐动车,“让孩子再做最后一回铁路人。”列车经过眉山东站时,儿子的生前同事提前守候在站台,整齐列队、肃穆敬礼、泪流满面,用最郑重的方式送别这位曾并肩工作的伙伴。

今早吃饭时,姥姥突然开口问鑫蕊去哪里了?党庆只能谎称上班去了。他和妻子商量好了,“如果姥姥频繁追问,就说孩子被派去外地长期出差,半年之后才能回来。”可党庆知道,孩子永远回不来了。

因为事发突然,党庆没能和儿子好好告别。对着镜头,他说,希望儿子来世依旧坚持做善事、做好人,“我永远支持他所有善意的选择。”

红星新闻记者 章玲 实习生 刘培玉 摄影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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