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一份意外泄露的菲尔兹奖获奖名单,引发了许多热议和猜测。终于,在2026年7月23日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悬念落地。第二十一届菲尔兹奖得主名单正式公布,邓煜、王虹双双获奖。这是菲尔兹奖自1936年设立以来,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此殊荣,而且一届就是两位。更巧的是,两人是北京大学数学学院2007级的同班同学。同一所大学、同一届本科走出两位菲尔兹奖得主,让北京大学荣升“双菲”院校,也在数学史上留下了一段佳话。
获奖的消息在朋友圈刷屏、在热搜霸榜。虽然绝大多数转发讨论的人,根本搞不懂两位数学家研究的“三维挂谷猜想”和“希尔伯特第六问题”到底是什么,但这丝毫不影响大家为此而感到激动,这种激动里或许藏着许多值得咂摸的东西。
中国数学家邓煜(左)、王虹(右)获得菲尔兹奖 图源:“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
一
这次获奖之前,数学家王虹和邓煜已经在数学界取得不少成果,有不小名气。从同学、同事、师长的描述中,不难勾勒出他们的求学、研究经历。王虹考入北大后,先进入地球与空间科学学院,一年后转入数学科学学院。有意思的是,在天才扎堆的北大数院,她的成绩似乎不算拔尖。那时的她恐怕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会在数学史上留下姓名。同窗邓煜通过竞赛保送北大,爱好广泛,会下围棋、爱看足球,还曾梦想当一名科幻作家。如今,菲尔兹奖让这两个名字从学术圈的窄巷流传到大众之中。
王虹攻克的是三维挂谷猜想,一个关于“n维欧氏空间中任何包含每个方向的一条单位线段的集合”的几何测度论问题;邓煜破解的是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用数学严格方式推导出从微观粒子系统到宏观玻尔兹曼方程的完整逻辑链条。这些名词对日常只需要加减乘除算算买菜账的普通人来说近乎天书。不过看不懂也不妨碍我们觉得很厉害。因为年轻人挑战世纪难题的意气、勇攀科学高峰的追求、专注钻研专业的精神,这些东西都自带感染力。
数学研究大部分时间都在失败。“我等穷尽一生,是否能见着前辈的背影呢?”这是邓煜在2018年菲尔兹奖得主让·布尔甘去世时写下的一句感慨。如今他站上了同样的领奖台,答案已不言自明。王虹在证明三维挂谷猜想后回忆,那是一个“漫长而平静的过程”。没有惊天动地的瞬间,没有戏剧性的顿悟,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推演、试错、再推演。三维挂谷猜想悬置百年,希尔伯特第六问题困扰学界逾一个世纪。解决这样的难题,需要的不是“包装”和“运作”,而是专注与执念。最近学术不端事件频频曝光,公众对学术界的信任一再被透支。而邓煜和王虹的出现,让人们看到并相信,还有人在坐冷板凳、啃硬骨头。
这便是这个故事最打动人的地方。

王虹作学术报告 图源:“中国新闻网”微信公众号
二
伴随欢呼而来的,是熟悉的争议。
有人说:王虹现在任职于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和纽约大学,邓煜是芝加哥大学教授,他们大部分的求学经历和主要研究成果都是在国外完成的,和中国、和北大有什么关系?
对于这一问题,当事人最有发言权。在过往采访中,王虹提到远赴法国求学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北大接受的数学训练非常扎实与完备。邓煜也在接受母校专访时表示:“北大的学习为我打下了很扎实的基础。”十余年前两位同班同学一同在燕园学习,今天又一同站在领奖台上,既是一段奇妙的缘分,也有缘分之外的东西在支撑。
比如,一个封闭的系统无法批量“生产”顶尖人才。往前看,北大数学“黄金一代”中的刘若川、袁新意、恽之玮、张伟、朱歆文等人,早已在国际数学界声名鹊起;往后看,2007级除了邓煜和王虹,还有多位同学在国内外顶尖高校担任教职。从2002年北京首次举办国际数学家大会,到2018年、2022年越来越多北大面孔出现在大会报告席上,再到2026年北大教师和院友共有14人受邀成为报告人。顶尖人才的接续出现绝非偶然,背后是对外交流的畅通、学术氛围的自由、制度环境的宽容,让这些好苗子得以茁壮成长。
更重要的是,我们如何看待“合作”这件事本身。邓煜和王虹的合作者来自世界各地,其实放眼整个数学界,几乎没有一项突破性工作是完全独立完成的。这不是谁的“成果外流”,而是现代基础科学的前沿问题,早已复杂到令任何一个个体都无法单打独斗。顶尖人才在全球范围内流动、与全球同行协作、使用全球学术资源,恰恰说明他们在深度参与人类知识边界的拓展。用“在哪做的”来定义“算谁的”,这种思维是过时的、非科学的。
还有“好事者”把邓煜、王虹和韦东奕对立起来。仿佛韦东奕留在国内就是“被埋没”,邓煜、王虹出国就是“正确的选择”。仿佛只要承认邓煜、王虹的成就,就必须否定韦东奕的价值。这种“拉踩”逻辑,本质上是对学术多样性的一种粗暴简化。数学研究从来不是一条赛道,韦东奕、邓煜、王虹都在各自不同领域深耕,三种路径,各有价值,何必非得分个高下?
无论是追问“归属权”,还是说“国内根本培养不出顶尖科学家,都得靠国外”“中国的数学教育就是刷题,跟真正的数学研究是两码事”,等等。种种所谓“理中客”的论调背后,除了不自信外,还存在着一股想借邓煜和王虹来否定中国教育与科研的倾向。这样的论调,值得我们警惕。

2025年,邓煜回北大作学术报告 图源:“央视一套”微信公众号
三
放在这些年中国科技整体进步的图景里来看,邓煜和王虹的获奖不是孤例,我们不必太感到意外。从量子信息到航天工程,从人工智能到生物医药,中国科研在很多领域已经从“跟跑”进入“并跑”甚至“领跑”的阶段,中国在国际上的学术话语权也越来越强。
这些成就是靠几十年持续投入、一批批学者扎扎实实做积累换来的,是到了该出成果的时候自然冒出来的。学术进步这事儿,说到底是个慢活,急不得,只要方向对、步子稳,沉淀够了,获奖是水到渠成的事。对此,我们要有耐心,更得有信心。
但也要看到,在很多基础学科领域,我们的原始创新能力还不够强,更多时候还是跟着别人的问题走;顶尖人才依然稀缺,青年学者的成长通道偏窄、压力偏大,不少人的精力都被跑项目、填表格等行政事务给耗掉了;科技投入的总量在增加,效能却还有不少提升空间。种种体制机制、思想认识上的堵点,依然制约着科研人员的创造力。
邓煜和王虹啃的是“硬骨头”,可在我们的评价体系和文化氛围中,“短平快”的诱惑太多,对“啃硬骨头”这件事还不够友好。这些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解决起来也需要时间,但借着这次获奖,值得被拿出来认真思考和讨论一下。
对普通人来说,我们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去破解数学猜想,但邓煜和王虹身上那种沉心钻研的专注劲儿,放在任何领域都不过时。工作也好,生活也罢,不赶时间、不急功近利,认准一个方向就把手头的事情做到极致。获奖是他们的,但这条朴素的道理,可以留给每一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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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江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