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小飚 监制 - 她姐
“暑假作业一上线，最先忙起来的是家里的打印机。”一位家长在分享孩子假期日常的短视频里吐槽道。
评论区里，没有质疑与调侃，只有无数家长争相询问打印机型号、耗材选购。
打印机，已经不是个别家长的育儿选择，而成为了当代家庭的“教学周边”。
打印习题、整理资料、核对电子材料，零散练习、背诵提纲……暑假开始，各科的电子版作业文档经由社交软件，源源不断被推送至家长手中。
不少家庭即使有外出旅行、回乡探亲的计划，考虑到孩子的作业情况，也不得不携带打印设备出行，以免遇到被作业突袭，在异地不便打印作业的尴尬难题。
@朕的眼镜带点黄
“一支笔、一盏灯、一个奇迹”，在假期结束前单枪匹马赶暑假作业的时代早已过去。如今的寒暑假，学生们几乎已无力独自承担全部作业压力，越来越多的家长被迫裹挟其中，无形中成了随时候命的课业助教。
在这个高温的夏天，家长们不仅需要在家里种地施肥，让孩子完成种菜打卡，还要在城市人流量极大的景点保障孩子安全的同时，协助他们完成一座桥梁、一棵古树的艰难测量。
有人说，“咱小时候能自己完成的作业，只能称之为‘孤儿作业’，现在折腾全家的作业才能称得上是‘家庭作业’。”
所以，当电子版打印作业成为假期常态，本属于学生的任务，也为家庭增添了一层新的日常负担。
百页电子作业困住无数家长
现在暑假带孩子出去玩的家长，出门旅游第一件事，不是查攻略，而是先确认酒店能不能打印。
曾有饱受临时作业之苦的家长，为后来者情真意切写下打印作业避雷评价：
某某酒店大堂可以打印，但一次只限五页，超出的部分要按两块钱一页收费。孩子的作业一共要打二十多页，花了四十块钱。
如今，带着打印机出门，成了很多家长的选择。
有博主整理了一份暑期出游必备电器清单，打印机赫然排在榜首。原因是，带中小学生出游，拥有打印机并不会让你的出行变得更好，但没有，会让整个出行失去安全感。
即便因为各种原因，没给孩子安排暑假旅行，打印机依旧乐于给本就不平静的暑假生活添堵。
有人假期家中坐，打印机坏了又坏。打印机第二次故障时，孩子打印了一半的语文阅读理解被卡在进纸辊里。纸张皱巴巴地悬在出纸口，家长只能用镊子一点一点把纸片夹出来。
从女儿升入四年级起，这位妈妈几乎每隔一两天就要用一次打印机。孩子上学期间她还记得要时时检查墨盒余量、纸张库存，进入假期后便有些松懈。加上作业量骤增，这台机器最终不堪重负，彻底罢工了。
@一颗糖
茶几上码着的两摞A4纸，是已经打印好的作业。手机群里躺着的，是一堆等待打印的电子文件。老师发来的“假期每日一练”，一共21个PDF，合计将近两百页。数学思维训练、英语阅读理解、语文古诗词默写、科学实验记录表……每一天的作业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这些作业也不都是一次性下发的，群里隔三差五就会冒出一份补充练习。前一周的作业刚打印好，新的暑期实践手册就来了。整个暑期，打印机就没消停过两天，敬业程度堪比“996”的大厂员工。
不只这位妈妈，很多家长都吐槽过线上作业太麻烦，有人整个暑假需要打印的作业加起来超过一百张，有人帮孩子打假期作业，一次就要花一个小时。
想要省心省力的家长物色起了网店：代为打印，且直接帮忙装订成册。不过这样的方法只适用于不赶时间的暑假。如果平时赶着交作业，一天都等不起。
更关键的是，家长要时时刻刻留意班级群，不能漏看了孩子的作业。在家长群里，漏看作业会被老师点名@，未完成作业的同学，到了学校也免不了挨说。很多家长表示，自己被老师在群里“重点关照”脸上都挂不住，更不想让自家孩子，因为自己漏看作业，被老师批评。
急头白脸为孩子打印、检查作业时，许多家长不可避免地回忆起自己学生时代的暑假，每个学期末，老师会在黑板上抄一整板假期作业，她们趴在课桌上，一行一行地誊写在本子上。没有人需要打印机，也没有人需要家长签字确认。
所以，有些家长一边盘算着也许该换台更方便的打印机，一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布置作业的是老师，完成作业的是孩子，为什么承担了大量心力体力的那一环，变成了家长？
从家长到“编外助教”
打印作业这件事，并非从一开始就落在家长头上。
过去，练习册、单元卷、假期作业等在孩子学习的过程中，会按时发到孩子手里。各科资料装订成册，厚厚一摞带回家，虽然沉，但省心。
@琛琛麻麻
如今的情况不大一样了。学校不再统一配发额外的练习材料，假期作业也从纸质通知变成了家长群里一个又一个PDF。家长们从一个个群里收作业，然后各自找渠道打印。再后来文件越来越多，家家都买了一台打印机，囤墨盒、囤A4纸更是成了家长们的共同习惯。
过去由学校承担的那部分工作，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了家长身上。
当然，打印作业也只是表象。真正让家长们感到吃力的，是如今越来越多的暑假作业，必须由家长参与才能完成。
首先是暑期作业里的各类打卡。从幼儿园到初中，打卡现象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有人在社交平台晒出孩子班上的暑假作业清单，除了常规的语数外习题，还有一长串需要拍照、拍视频上传的内容：每天跳绳一分钟要录视频发到群里，做一顿饭要拍下过程并配文字说明，读一本课外书要手持书本在镜头前背诵一段摘抄……
还有一位网友记录了孩子假期结束前补打卡的过程。老师布置了给父母洗脚的假期作业，两个孩子端着洗脚水让父亲泡，实际上只是摆了个造型，流水线拍照，然后拍完各自散开，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开心果婆媳
而比摆拍更现实的麻烦，是打卡带来的家庭额外支出。有媒体报道，当劳动和体育成为学校重点考核的打卡领域后，家长就不得不斥资购置相应的装备。有网友遇上打卡种菜、干农活的作业，家里没地方，就只能在阳台摆几盆土，买些种子和肥料；要求孩子打卡做家务，但家里都在用扫地机器人打扫，为了打卡也只能专门去买拖把。
有家长算过一笔账，自从孩子开始做打卡作业，家里每个月都要多花几百块。
还有老人帮忙带孩子的家庭，老人的手机配置跟不上，拍几段视频就提示内存不足，最后家长也只能花钱再给老人换一部新手机。
@春风意暖吹寒州
还有一类作业，出发点是好的：让孩子脱离课本上的抽象文字，去生活中接触具体的东西，以获得真实的学习体验。
可现实往往比想象复杂得多。
有一位北京网友介绍了自家六年级孩子的一项暑假作业，内容是测量万宁桥闸口宽度，推算古代漕船尺寸。
万宁桥地处北京什刹海附近，暑假期间正是游人密集时，让孩子自己去完成作业并不现实。
结果只能是家长在周末休息时，陪同孩子去实地完成作业。而在车流不断，人头攒动的闹市测量，并不是容易的事。这位妈妈不但要盯着孩子的安全，还要举着手机给孩子拍视频——证明这份作业是真的在现场测量并完成的。
于是乎，家长不得不身兼数职——白天是公司的员工，晚上是孩子的助教、文印员、摄影师、手工师傅。连家长们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身份后面被悄悄加上了这么多后缀。
被暑假作业折腾得精疲力尽的家长经常自我质疑：感觉自己不像一个妈妈，更像学校的助教。
打印机不能停
家校共育这个词，本意是好的，说的是学校负责专业教学，家长负责情感支持和习惯培养，双方各司其职。可现实是，学校越来越多的教学辅助工作，正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家长的身上。前面提到的打印作业只是最浅的一层。真正让家长感到吃力的，是那些名义上属于孩子、实际上必须由家长代劳的作业。
一位江苏妈妈在网上分享，说每逢假期，幼儿园就会安排手抄报的亲子作业。可孩子太小，画画水平也一般，她原本想着只要是孩子自己画的就行，好坏不论。结果作业交上去，班级群里陆续贴出了其他孩子的作品——构图完整、配色协调、字迹工整，有的甚至看得出水彩渐变和立体边框的痕迹，家长群里一片夸赞。从那以后，她就开始了代笔之路。哄孩子睡着后，彩笔、尺子、A3纸铺一桌子，自己忙活到半夜十一点。
@教英语的班主任
评论区有人给这位家长支招，说如今二手平台上，手抄报代画早就变成了生意。随手就能搜出上百家店铺，A4纸大小收费十到三十元不等。有的店铺月销过千单，累计评价里满屏都是“出稿快”“画得精致”“老师夸了”……每一条好评背后，都是一个被亲子作业逼到无奈的家长。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网友看不懂这样的闹剧，他们认为都是家长的虚荣心作祟。“你就别管，让孩子自己做，做成什么样算什么样。”
一位黑龙江的妈妈这样试过。孩子的手抄报她从头到尾没插手，全是孩子独立完成。交上去第二天，作业就被退回来了。虽然后来又被补收了，但这位妈妈说，她再也没让女儿独立完成过手抄报。
@瑶嬅
类似的作业还有不少：用废旧纸箱做房子、用树叶拼贴风景画、用黏土捏出二十四节气……
这些作业名义上都是锻炼孩子，可实际操作的难度远超孩子的能力范围。纸箱房子要用热熔胶固定结构，树叶贴画要懂色彩搭配，黏土作品晾干了还会开裂。孩子能做的是填补细节，搭框架和整体布局的工作，锻炼的全是家长的动手能力和熬夜能力。
@Rianna\_hl
而承担这些隐形劳动的，绝大多数都是妈妈。
从打印作业到做手抄报，打卡拍照到辅导功课，再到帮孩子拍跳绳视频、剪辑上传——这些琐碎的、重复的、没有尽头的事情，几乎全部落在母亲身上。一位妈妈把班级群置顶，又把各科老师的聊天设为星标，手机每天弹出来的通知里，十条有八条跟孩子的作业有关。每天的下班路上，她都要看一遍群消息，确认今天晚上有没有需要打印的新文件、有没有要拍的视频、有没有要提交的打卡。
没有人统计过这些隐形劳动的总时长。它们太琐碎了，琐碎到不足以被记录，又真实地填满了一个母亲的生活缝隙。
可事实上，老师们也很无奈。课堂时间有限，作业不可能在学校全部完成。课外如果不额外花时间复习巩固，一旦学生成绩下滑，家长第一个问责的还是老师。
布置电子作业、要求打卡上传，某种程度上是老师的工作留痕方式。没有人故意制造麻烦，但麻烦就这样一层一层往下传。
《欢乐家长群2》剧照
有的妈妈也试过放手，试过假装没看到群里的作业通知。但当孩子被点名，回家委屈地哭时，代价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妈妈这里。
所以，家长群不能退，打印机也不能停。
最后，家用打印机成了育儿标配，打印机的嗡鸣声盖过了孩子的读书声。学校里的手抄报越做越精美，但真正出自谁手无人在意。
只是，教育如果变成了成人对任务的完成和留痕，那它最终留给孩子的，还剩下什么呢？
图片来源：公开资料，网络，视频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