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贺一 编辑 | 阿树
近期,中国开源模型在美国频繁引发热议。7月28日,月之暗面发布Kimi K3的模型权重、技术报告,同时开源其模型训练的关键Infra技术。
一位博主如此表示:知道为什么Anthropic讨厌开源AI吗?Kimi K3免费且可下载,让他们1万亿美元的估值毫无意义。
稍早前的7月21日,另一款来自中国的开放权重模型,智谱开发的GLM-5.2,也曾激起千层浪。
起因是一起AI安全事件。在一次内部测试中,美国多个前沿模型为了完成测试目标,越过测试环境,找到了进入外部网络的办法,并影响到AI开源社区Hugging Face真实运行中的部分系统。
简单来说,这是一起AI自主突破沙盒隔离的“失控出逃”:模型自行推断出Hugging Face可能存在测试相关的答案,为了抄小抄,利用漏洞主动发起了攻击。

OpenAI将此次事件定性为“前所未有的网络安全事件”,涉及前沿级别攻击能力,并感谢HuggingFace的合作
随后,Hugging Face证实,这次入侵由一个自主AI智能体系统“端到端”驱动;OpenAI也确认,相关活动来自GPT-5.6 Sol和另一款尚未发布的更强模型。
事发后,Hugging Face先调用一款美国头部AI公司的前沿模型协助分析,但请求均被拦截,转而在内部硬件上运行GLM-5.2,成功阻断了此次攻击。
“中国模型救场”的故事,固然令人振奋,但AI安全问题同样值得警惕。
相关模型的逃逸,并不意味着AI真的觉醒了,但问题的确正在升级——前沿模型已经能在给定目标下,自行拆解任务、寻找路径,并影响真实系统。
比起中国AI对实用主义和性价比的极致追求,历来,美国的AI巨头笼罩着一种“创世论”叙事——一边渲染AI觉醒的末日恐慌,一边强化自身执剑人的正当性,似乎只要由他们所掌控,AI就能带领人类走向乌托邦。然而,这次前沿模型在自主驱动下影响真实系统的失控事件证明,这种技术神话正在反噬其身。

《黑客帝国》剧照
围绕AI产生的讨论一直都很复杂。有人积极拥抱AI,资本和企业拼命投入;但与此同时,反AI和怀疑AI的声音也在扩大。很多人并不是单纯反对技术本身,而是反感AI正在被科技精英推向全社会,富豪们赚得盆满钵满富可敌国,而风险和成本却落到更广泛的人群身上。
于是,社会和普通人不得不思考:当人类注定无法回到没有AI的过去,我们迫切地需要在非人智能出现后,重新讨论责任、边界和人的位置。
AI神话
人工智能的神话,不只建立在技术能力上,也建立在对“执剑人”的想象上。
过去几年,硅谷讲述AI风险时,有一个微妙之处:它一边强调AI太危险,一边把危险转化成由自己掌握技术的理由。因为AI可能改变人类命运,所以它不能落到“不负责任的人”手里。
这是一套很有吸引力的叙事,公众未必理解大模型如何训练,但人们相信那些站在最前沿的科学家和科技精英,会替人类守住底线。
现在开始松动的,正是这种信任。
2026年4月,《纽约客》发布3万字长报道,剑指山姆·奥特曼,直接发问:他是否值得信任?这个问题看起来是在讨论一个CEO的个人品格,实际上关系到OpenAI这类公司的特殊位置。
OpenAI最初以非营利、开放和“造福全人类”为名成立,它主张的理念是:如果通用人工智能终将到来,那么最好由一个以公共利益为使命的组织来开发,而不是由少数商业巨头或国家机器垄断。

OpenAI官网上的简介/图源:Unsplash
但后来,这家公司成为全球估值最高、商业化速度最快的AI公司之一。2023年董事会罢免奥特曼的风波,已经让外界看到它内部治理的混乱。
马斯克后来与奥特曼围绕OpenAI使命展开的诉讼,也把这个问题摆到台前:一个以公共利益之名诞生的组织,究竟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资本和巨头竞逐的核心资产?
更讽刺的是,马斯克也不是一个纯粹的批评者。他一边警告AI风险,一边创办xAI加入竞赛。但这恰好说明AI行业的吊诡:最常谈论风险的人,往往也是最积极下注的人。
7月15日,Google DeepMind研究员Alex Turner的离职,则也将这场信任危机再度推到了台前。离职后,他一篇长文,揭露了谷歌如何一步步向五角大楼妥协,最终签下一份“毫无红线”的军事AI协议。此外,他还点名批评谷歌核心高层、满嘴AI伦理的学术泰斗,在利益面前尽显虚伪。
Turner的离职,则源于今年1月两起平民死亡案件。当时,美国国土安全部下属部门ICE特工在街头枪杀了两名平民,Renée Good和Alex Pretti,引发全美舆论震荡。谷歌,正是国土安全部的云服务供应商。

1月23日,人们在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参加街头示威活动/图源:新华社
良知告诉Turner,这是错误的,“我开始寻找最有效的方法,试图推动我的公司停止为这些机构提供服务”。但随着五角大楼开始施压AI供应商,要求签署不限制用于杀人机器人或大规模监控的军事AI协议,Turner发起的“抵制行动”很快扩大,试图阻止谷歌签这样一项不道德的军事协议。
但显然,这种尝试失败了。
曾奉行不作恶的谷歌,在技术与军事问题上,有过明确原则。2017年,美国国防部启动军事人工智能项目“Project Maven”,当时,谷歌是技术合作方之一,这引发谷歌员工的广泛抗议,谷歌于是发布AI原则,承诺不开发主要用于造成伤害的武器,也不开发违反国际规范的监控技术。然而,到了到2025年,谷歌更新AI原则,删除了对武器和监控的明确禁止性表述。公司高层解释说,AI已经进入全球竞争,民主国家和企业需要合作,确保技术服务国家安全。
Turner的离职,正发生在这场博弈之中。他曾在谷歌内部推动军事AI红线,要求公司明确拒绝无人类控制的致命武器和大规模监控;也曾在参加国际人工智能安全与伦理协会主办的会议时,游说协会领导层采取行动。按照他的说法,这些努力都没有得到有效回应。

7月15日,Google DeepMind研究员Alex Turner宣布离职
谷歌签约后,他选择离开。
而他的离职,也给外界带来一个警示:军事AI争议的意义,不只在于它涉及战争。它更像一次压力测试:当AI进入最需要划定红线的领域,那些长期讨论AI伦理和安全的人,能不能守住最后的底线?
这比“AI是否会突然觉醒”更接近当下的真实问题。真正的失控未必发生在某个模型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刻,也可能发生在那些看起来更平常的时刻——比如,一份商业合同的签署。
伦敦国王学院教授肯尼斯·佩恩进行的模拟实验得出结论:在 21 场、329 回合的地缘危机推演中,95% 的场景里至少一方 AI 选择了部署战术核武器,原因是 AI 缺乏人类对“文明毁灭”的存在性恐惧,将核武视为纯博弈筹码 。
如果连战争问题,都无法让AI行业形成清晰的边界,那么,公众凭什么相信,其他更日常、更隐蔽的AI部署会受到足够约束?
加 速
AI行业最有力的叙事,是AI即未来,而未来势不可挡。
在今年的大学毕业季,前Google CEO Eric Schmidt直言“AI会触及每一种职业、每一间教室、每一家医院、每一个实验室,以及每个人和每一段关系”。
这并不意外,AI科技公司一直在鼓吹AI的光明前景,Sam Altman曾把未来称为“智能时代”,认为AI会带来繁荣,帮助人类解决医疗、教育和科学难题。

山姆·奥特曼/图源:新华社
但与此同时,AI巨头也在不断释放更吓人的安全细节。
Anthropic曾称,Claude Opus 4在模拟测试中试图用曝光工程师隐私来阻止自己被替换;公司后来又说,多个前沿模型在目标受阻时可能勒索、泄露信息或采取其他有害行动。Mythos Preview也被描述为能发现漏洞、生成攻击代码,因此没有直接向公众开放。
如果说这些内容还停留在科技公司的“暗黑AI”叙事,OpenAI披露的Hugging Face事件已经显示,前沿模型可以在测试目标驱动下,把行动带到真实系统。
更棘手的是,这种能力变化发生在一场全球AI竞赛里。这是一个加速的趋势:模型发布更快,成本更低,能力扩散更广。但问题是,人类用来监管和追责AI的制度,跟不上模型能力扩张的速度。
而一旦有任何迹象和“AI失控”挂钩,不只是制造恐慌,也会把讨论AI的权力重新交还给那些声称最懂AI的人——科技公司和少数AI安全专家。

图源:新华社
更容易被人忽视的是,当AI正在成为全球技术基础设施,掌握它的只是少数科技公司。它们的道德准则和价值偏好,可以通过模型进入数十亿人的生活。
过去几年,围绕AI的讨论常常陷入两个极端:一种认为AI代表不可阻挡的未来,人类只能加速拥抱;另一种则不断强调AI可能带来的灾难,试图以恐惧证明集中控制的必要。
真正的问题或许并不在于AI究竟是乌托邦还是威胁,而在于:谁有权决定AI被用于什么目的。
从开源模型的兴起,到全球范围内对AI监管规则的探索,本质上都是关于AI未来由谁决定的争论:它究竟应该掌握在少数技术巨头手中,还是成为更多人能够参与、理解和监督的公共技术。
对于普通人而言,真正需要警惕的,或许不是某一天AI突然拥有意识,而是在日常生活中,越来越多影响人的决定被交给无法解释、无法追责的AI系统。

《星河入梦》剧照
问题再次回到了人身上。
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刘擎在《太学TAIXUE》演讲中提醒,技术不只是帮人完成目标,也会反过来塑造人的身体、情感、精神和社会结构。
他借海德格尔的例子说,一条河有了电站之后,就不只是河,也成了“能源”;自然被叫作“资源”,人也被叫作“人力资源”。这种取用态度继续延伸,人与人的关系也容易变成“有没有用”。
互联网改变的是人如何获得信息,AI进一步改变的是人如何得到答案。在今天,当机器可以模仿人类的思考,甚至表达爱和关心时,问题就变成:人会不会慢慢丧失这种需求。
爱丁堡大学哲学家Shannon Vallor在《The AI Mirror》中把AI比作镜子:镜子不会生成身体,AI也不会生成思想和情感,它只是把人的语言、欲望和判断方式反射回来。因此最核心的问题,不是AI会不会变成人,而是人会不会把“像人”误认为“人”。
讨论AI监管,当下真正缺少的,是一种更有说服力、也更有人本主义色彩的话语——它既不把AI看成末日,也不把AI当成万能工具,而是回答人如何在AI社会里拥有坚实而牢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