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恨你。但后来看到你寄的材料,承认这件事是假的,我原谅你了。”今年4月,二审法庭上,父亲对女儿小红(化名)说完这句话后,小红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一年前,清远市中院根据小红的指控,认定其父老白(化名)在长达九年间对其实施强奸、猥亵,一审判处老白无期徒刑。对此,老白始终坚称自己清白,不可能性侵亲生女儿。小红则多次向办案及审判机关表示,自己当初报案时指控父亲所有的罪名都是假的,当时只想自己出去住,让父亲“别再管我”。
▲小红在工厂大院内的住所。父母及弟弟的房间(右)与她的房间(左)
这是一起离奇的案件:女儿举报,父亲被抓;女儿翻供,坚称此前诬告;法院审理,认为指控属实。一边是司法机关认定的“持续九年隐秘性侵”,一边是零物证、被害人自承诬告的辩白。这场“罗生门”的每个疑点,好像都有两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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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
2008年出生的小红,成长于一处工厂大院。
“小时候一家四口挤在工厂宿舍,爸妈和我睡一间,姐姐单独住一间,上高中前都这样。”比小红年龄小两岁的亲弟弟回忆,家里虽不富裕,但父母对姐姐“挺宠的”,甚至有点“重女轻男”。
2018年,小红父母在市区购置一套三居室的二手房,姐弟有属于自己的房间。由于父母上班、姐弟上学都在厂区,这套房除了节假日一家人去住,多数时间空置。
进入青春期后,小红性格愈发叛逆。小红母亲告诉红星新闻记者,女儿表面上看起来乖巧,背后却我行我素。她上初中时就曾提及谈恋爱,后来还染上抽烟喝酒的坏习惯。
2023年9月,小红升入高一,本该步入紧张规律的高中生活,她却难以适应。小红回忆,刚开学不久,她就经常请假。同年10月,她被医院诊断存在抑郁、焦虑症状。2024年2月,小红办理了休学手续。休学后,小红要求居住在市区房内。而父母带着弟弟,生活在厂区,偶尔会回市区看看小红。

▲小红在市区住所的房间内
小红母亲及小红本人均证实,2024年3月的一个深夜,父亲临时回到市区到家,进屋后发现小红带来的男友。男友走后,父亲与女儿大吵一场。激烈争吵后,父亲决定将女儿送往同住市区的大伯家居住,希望亲戚帮忙看管女儿。
小红大伯告诉记者,那段时间小红和自己女儿玩得不错,住在一起,但到了夜里,还是经常外出,凌晨三四点才回。为此,小红父亲经常给女儿打电话,能听出二人争吵。父亲提出,让女儿回到工厂大院宿舍,继续和一家人住一起。
2024年6月23日,小红在表妹小兰(化名)的陪同下,前往派出所报案,称自己“长期遭到父亲性侵”,最近一次发生在2024年元宵节过后。
小红在报案时,指控父亲自她7岁起对其猥亵,10岁后实施强奸,并描述了大量细节。并称其父亲从小对她“洗脑”,不让她把此事告诉别人。陪小红报案的表妹也向警方反映,“曾看到表姐躺在舅舅老白床上休息”。次日,小红父亲老白因涉嫌强奸罪被刑拘。
老白则在多次审讯中,始终否认自己曾侵犯女儿。称其女儿报案,是因不满父亲严格管教而进行的诬告;且女儿患抑郁症,可能因为服用精神类药物后出现幻觉、记忆错乱,其陈述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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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真实”
报案不久后,小红改变了主意。2024年7月20日,小红找到办案民警,要求撤案,称前两次陈述“不真实”,系“大剂量服用抗抑郁药后记忆错乱”,报警是因“想一个人住”。
同年7月30日,小红的表妹向警方坦承,老白没有性侵,应该是小红出现了幻觉。此外,小红在报案前曾跟她说过,“要不就让父亲进去坐牢,要不就是给她50万元”。报案后,有一次小红说,“怎么还不给钱,如果案件定性了,自己也帮不了爸妈。”
不过,办案机关没有相信小红和她表妹的话。同年7月31日,老白被检察院批准逮捕。此后,该案被移送审查起诉。
红星新闻记者注意到,2024年12月、2025年2月,清远市人民检察院先后两次下达补充侦查决定书,认为该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退回办案机关补充侦查。
2025年5月,清远市人民检察院向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指控老白涉嫌强奸罪、猥亵儿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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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
据小红母亲介绍,2025年6月,该案一审开庭审理。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老白强行多次与负有特殊照护职责的被害人发生性关系,情节恶劣,根据刑法相关规定构成强奸罪,应从重处罚;应当以强奸罪、猥亵儿童罪追究其刑责,对其数罪并罚,建议判处无期徒刑。
老白当庭否认对被害人小红有强奸或猥亵行为,并辩称被害人因不满父亲的严格管教而进行诬告;且被害人因患抑郁症服用精神类药物后出现幻觉,其陈述不属实。
检方当庭出示一段小红与父亲老白的交谈录音,这段录音成为案件关键证据。录音中,老白说“可是事都做了,做都做了”“现在是怎么样把这个事圆过去先,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现在等于就是戒毒一样戒了”等话。
被告老白称,其在录音中所述“做都做了”“现在像戒毒一样戒了”,指的是自己喝酒的恶习。辩方也拿出相反证据:床品中未检出老白的生物学痕迹,小红陈述时多次更改关键细节,可信度存疑。
警方在案发后,提取小红床上多件物品进行DNA鉴定,结果显示,检出小红本人及其弟弟的生物学痕迹,未发现老白的相关痕迹。
此外,小红向法庭寄送了手写信,称自己是“一时冲动报假警”。

▲小红给法官的手写信
检方则认为,小红的陈述包含“非亲历不可知”的细节,老白的辩解矛盾重重,录音中的异常表述和单独与女儿对质的行为,都暗示其犯罪事实。
2025年8月,该案一审判决,认定老白强奸罪、猥亵儿童罪成立,判处其无期徒刑。
法院认为,小红陈述虽有反复,但核心内容稳定、细节贴合现场,改口翻供是受家庭亲属施压劝说所致,符合性侵受害者心理特征,依法采信其指控。被告人老白违背妇女意志,采用暴力、胁迫等手段强行与女儿发生关系,其行为已构成强奸罪。对不满十四周岁的幼女实施猥亵,其行为构成猥亵儿童罪。公诉机关指控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指控罪名成立。老白犯罪性质极其恶劣,严重违背人伦道德,且缺乏悔罪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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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机
“当时是想着自己一个人出去住的话,可能我再往家里带男朋友什么的,不会出现之前的情况。”小红对记者说,她对“自由”的渴望,与父亲“不许晚上出去玩”“不许失联”的管教形成尖锐对立。
小红表姐则称,2024年3月,她曾到小红市区住所,小红曾告诉她自己曾被父亲性侵,“她当时跟我说不要把这件事跟别人说。”表姐告诉记者,因为她对二叔(老白)一家比较了解,当时她觉得这件事不真实,没有多想。
小红称,被送去大伯家后,自己的“不自由”感并未消失。大伯一家也会向父亲“打小报告”,说她夜不归宿。一次,父亲在电话里严厉地告诫她,再这样就必须回厂区宿舍住,以便严格看管。
“我都按你的要求跑到亲戚家住了,你还管我什么的,我就觉得很不自在。”小红称,当时,她想“报复”父亲,想“让他进去待几天”,好换取一段无人管束的时光。
为何选择“性侵”这个严重的罪名,小红坦言,一开始想报“家暴”,但自己身上没伤,别人不会信。这些“知识”来源于网络。“经常刷视频,能看到一些类似于说什么诬告之类的,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子。”
为何2024年3月因“男友在家被发现”与父亲发生冲突,6月才去报案?小红表示,此后与父亲争吵不断,在报案前几天,父亲发现她手机里有一笔凌晨收到的转账款,成为举报父亲的直接导火索。她当时解释为自己陪酒赚的钱,再次引发激烈争吵,让她更加急迫地想“挣脱束缚”。
母亲回忆,女儿报案前的几天,父亲和女儿经常吵架,争执焦点基本都围着女儿“半夜微信收到的钱到底从哪里来的”。
按照小红母亲的说法,“女儿报案前曾精心准备,不仅提前录制带有引导性录音,还约同学向自己通风报信,营造指控真实的假象。”小红表示,自己把这个消息一点点告诉别人,包括父母,暗中观察他们反应。如果父母最终妥协,同意自己单独出去住、不再严加管束,自己或许就不会报案。
2024年6月23日,在表妹陪同下,小红走进派出所,指控父亲从她7岁起实施性侵。面对民警对于细节的询问,小红称是“现编”。按照小红的说法,报案当天中午,父亲被警方控制,自己心生后悔,但当她试图撤案,谎称自己“吃药吃多了,意识不清楚”时,为时已晚。
小红称,办案民警曾严肃告诫她,说谎报假案要承担法律责任,这种恐惧让她陷入“骑虎难下”的境地。记者注意到,直到2025年3月,办案民警还通过微信向小红核实被父亲性侵真实性,并叮嘱她不要受外界压力违心说谎。小红回复:“都是假的,都是因为自己想出去住编的谎,不应该因为自己的自私蒙骗别人,将事情闹得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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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生门
此案中,几乎每个关键点都存在两种截然相反的解释,让真相陷入重重迷雾。
关于那段父女间的录音,检方认为是父亲承认罪行的关键证据;老白与小红在二审中却给出另一版完全不同的解释。
父女二人在二审中给出另一版本:对话中含糊的“事”,指的是老白“在外面喝酒、洗脚按摩、找小姐”等出轨行为。因母亲在场,父女二人才用暗语交谈。“做都做了”是承认自己做了这些错事,“像戒毒一样戒了”是表示愿意改正。女儿掌握了父亲这些把柄,才用来威胁他,以达到搬出去独自居住、不受管束的目的。
关于小红的报案动机,司法机关采纳的逻辑是:女孩长期遭受性侵后隐忍,走投无路才报案。小红本人、家属及辩方陈述则指向青春期叛逆的激烈反抗。小红直言不讳:“不想让他管我。”其母也认为,根源在于外界诱惑太大,叠加女儿叛逆期强烈的反抗心理。
“有点任性,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是小红对自己的评价。当被问及是否会为达目的而对父母撒谎时,她坦然称会。从小学三四年级为逃避作业撒谎,到后来对父母隐瞒真实行踪,这已是她与父母相处的常态。她的朋友圈对父母屏蔽,因为“发的内容不适合父母看”。
病历记载,2023年10月至2024年6月间,小红因情绪失落、兴趣减退、长期失眠等原因到医院就诊,被诊断为青少年情绪障碍;抑郁发作。病历记载的病史显示,患者自小学6年级开始出现心情不好、兴趣爱好减退、乐趣缺乏,时常伴随心慌、胸闷、呼吸困难等症状。评估结果为重度抑郁、中度焦虑。

▲小红在工厂大院内的住所的书桌
小红母亲表示,在医院做出诊断前,她没有发现女儿精神方面有明显异常。对于小红的情绪失落、长期失眠,母亲提到一个细节:“她自己住一个房间,借着写作业的名义,实则一边玩手机,经常熬到凌晨三四点,早上六点半又要去上学,怎么可能有精神?”
记者赴当地采访时注意到,小红语言流畅、思维清晰,但生活作息长年昼夜颠倒,通宵玩电脑打游戏,常常睡到下午才起床。在小红房间里,除了课本几乎没有其他书籍。
在曾经的同学小云(化名)眼中,小红外表开朗,但内心藏有困扰。“高一时,她突然说自己有抑郁症,去医院检查也是真的。”小红曾向小云倾诉“被父亲强暴”的事,并希望小云能转告她妈妈。小云第一反应是很惊讶,内心并不相信,但还是将此事告诉了小红母亲。
小红母亲闻讯后十分诧异,对女儿说:“你应该知道你爸平时喜欢跟你们开玩笑,你应该分得清轻重。”小红当时回答:“你觉得我这个年纪还分不清这种东西吗?”
面对记者采访时,小红的母亲表示“自己和老公关系很好,相信老公是清白的”。她承认,夫妻俩对女儿太过溺爱。当发现女儿可能在外从事不正当活动,并强烈要求独自居住时,父亲的严厉管束与女儿的激烈反抗,将整个家庭推向如今的困局。
对于该案一审的具体情况,记者日前致电清远市中院政治处。工作人员表示,不掌握案件具体情况,目前也在等待省高院的二审结果。如今,该案已由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尚未宣判。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张炎良
编辑 张寻
审核 王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