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张红日】
经过两天密集磋商，中欧终于在一系列棘手的贸易问题上取得进展。
10月9日，中欧在北京公布涵盖四大领域的16项成果共识，为近来摩擦不断的双边经贸关系带来积极信号。
其中，混合动力汽车贸易谅解尤其受到欧洲舆论关注。欧方称，这一安排可能使未来四年中国对欧混动车出口较无协议情景减少一半以上。
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欧盟让•莫内讲席教授丁纯告诉观察者网，中欧此次磋商不仅在宏观层面表达了尊重彼此关切、认真处理分歧的意愿，也取得了一些具体成果。
丁纯教授不认同“中方让步多”的说法。他指出，总体来看这次谈判的结果是互有妥协让步，包括对有关混动车与纯电车争端的解决方式等。
“至少可以说，它开了一个好头。”丁纯认为，此次谈判形成了一个积极先例：双方明确表达了避免直接对抗、避免两败俱伤的贸易战的意愿，而且取得了不少具体成果，并非仅仅停留在原则性表态或文字游戏上。
不过，丁纯也强调，现在就将其视为中欧经贸关系改善的“转折点”仍为时过早，关键还要看后续落实情况。
欧洲媒体普遍将此次磋商视为一次“重要进展”，但也提醒，中欧长期存在的贸易失衡和产业竞争问题并未因此消失。
就在双方宣布谈判成果的同一天，欧盟又公布46个关键原材料战略项目，为未来可能出现的贸易紧张局势做准备。一边通过谈判缓和摩擦，一边继续强化贸易防御和供应链布局，欧洲的这两种姿态，折射出当前中欧经贸关系的复杂现实。
混动车贸易达成谅解，但“减半”有前提
中国商务部消息显示，10月8日至9日，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在北京举行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双方公布的成果共识涉及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及世界贸易组织改革四个领域，并重申将在世贸组织规则框架下妥善处理分歧，推动双边经贸关系更加稳定、平衡。
最受关注的成果，来自汽车领域。
中方公布的共识清单写道，经过密集磋商，双方以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方式，就混合动力汽车贸易达成谅解。
欧方则给出了更具体的解释。据路透社和“政客”新闻网（POLITICO）报道，谢夫乔维奇在北京表示，双方达成的共同理解将有助于节制中国对欧盟的混合动力及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出口。按照欧方对未来四年的预测，与没有协议的情形相比，中国相关汽车出口可能减少一半以上，涉及数百万辆汽车。
10月10日，中国商务部欧洲司负责人在解读此次磋商成果时表示，双方以尊重事实、非歧视和符合世贸规则为基本原则，就电动汽车、混动汽车贸易进行了深入讨论，避免了局面升级，“有力维护了中国企业的实际出口利益和中欧混动汽车贸易的稳定发展”。
这一表态进一步明确了中方对谈判成果的判断。尽管欧方强调协议对未来中国汽车出口增长的约束作用，中方则着重指出，双方通过磋商避免了贸易摩擦进一步升级，维护了中国企业的出口利益。
需要指出的是，这并不意味着中国混动车对欧出口将在现有规模上直接减半。欧方所说的降幅，是与未来四年没有协议时的预计出口量相比。目前，双方尚未公布具体执行方式，中国商务部的声明也没有涉及出口数量或配额。
尽管细节仍待明确，这一进展已经引起欧洲汽车业关注。
路透社指出，近年来中国汽车在欧洲市场迅速增长，给当地汽车制造商带来竞争压力。截至今年9月的一年内，欧盟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进口量增长86%，进口价格下降约20%，目前相关进口车辆中超过一半来自中国。
2024年，欧盟对中国制造的纯电动汽车加征反补贴税，但混合动力汽车不在这一措施覆盖范围内。此后，中国混动车对欧出口增长，使这一领域逐渐成为新的贸易争议焦点。
“德国之声”分析称，汽车一直是中欧贸易摩擦最集中的领域之一。尤其是长期依赖中国市场的德国汽车工业，如今也面临来自中国汽车企业的竞争压力。此次混动车贸易谅解，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达成。
丁纯指出，近年来中国对欧盟的货物贸易顺差持续扩大，2025年已接近3600亿欧元，今年上半年仍保持较快增长。对欧洲而言，这不仅是贸易数字上的失衡，更涉及支柱产业的竞争压力。
特别是汽车产业，中国新能源汽车和混合动力汽车竞争力不断增强，对欧洲传统优势产业形成较大冲击，欧洲有人将这种现象称为“中国冲击2.0”。而汽车工业又是德国等欧洲主要国家的支柱产业，因此这一问题具有很强的经济和政治敏感性。
丁纯进一步分析，欧盟当前还面临经济增长乏力、美国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压力以及内部极右翼势力上升等多重挑战。在这种背景下，贸易平衡和产业竞争成为欧盟对华施压的突出议题，混合动力汽车和新能源汽车首当其冲。
他指出，法国和德国近期已推动欧盟采取更强硬的贸易防御措施，欧盟委员会也作出相应表态。这并不只是政治姿态。如果谈判无法取得具体成果，欧盟确实可能进一步加征关税，甚至将类似措施扩大至混合动力汽车等领域，或考虑动用包括欧盟《反胁迫工具》等政策手段，对中国采取一揽子限制措施。
一旦双方陷入更大范围的贸易战，影响就不再局限于汽车产业，而可能波及整个中欧经贸关系，对中国自身也会造成较大损失。
因此，在丁纯看来，通过适当回应欧方关切，为继续开展经贸磋商创造条件，有助于降低贸易摩擦进一步升级的风险。
德国汽车工业协会对协议表示谨慎欢迎，但认为目前判断其能否解决竞争问题还为时过早。梅赛德斯-奔驰则认为，协议再次表明建设性对话是解决挑战的正确方式，有助于提高企业经营的可预期性。
欧洲新闻台将此次协议视为双方倾向于通过外交谈判处理贸易失衡问题的信号，但同时指出，欧盟领导人仍希望采取更有力措施，改善欧洲企业面临的竞争环境。有关成果将在下周的欧盟峰会上接受进一步审视。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混动车贸易谅解，并不意味着此前的纯电动汽车关税争端已经结束。双方在成果清单中明确，将继续推进电动汽车反补贴案的企业价格承诺和复审相关程序。欧盟现行的相关反补贴税并未因此取消。
稀土、关税和市场准入取得进展
如果说混动车是此次谈判最引人注目的成果，那么稀土出口许可和市场准入，则直接关系到双方企业的经营利益。
根据中欧成果共识清单，中方愿通过现有“绿色通道”机制，继续为稀土及永磁体对欧出口许可审批提供便利。欧方则将继续与成员国一道，为解决两用领域对华重点许可个案提供便利。
双方还同意加强出口管制政策沟通，研究合规贸易的结构性便利化措施，并通过提前通报等方式提高相关程序透明度。
10日，商务部欧洲司负责人进一步披露，双方围绕两用物项合规贸易，探讨了相互出台便利化措施的可能性，欧方将考虑采取可能的对华便利化措施。
此外，双方还同意就出口管制领域制裁列移单问题加强沟通，并在各自法律框架下，支持并实质性启动相互移单流程。
相比此前公布的成果清单，这一解读进一步明确了双方在出口管制领域的后续工作方向。不过，目前尚未公布具体涉及的企业或物项名单。
“德国之声”称，稀土等关键原材料出口一直是中欧贸易摩擦中的敏感问题。这些材料又是欧洲工业迫切需要的生产要素，因此双方在出口许可便利化方面达成共识，对欧洲企业具有实际意义。
不过，便利审批并不意味着取消出口管制。此次达成的安排，主要着眼于提高许可效率和政策可预期性。
关税问题也取得进展。
据路透社报道，谢夫乔维奇表示，双方就降低涉及约40亿欧元欧洲出口商品的中国进口关税达成谅解，包括汽车零部件、橄榄油和鞋类等。按照欧方估算，相关安排可能为欧洲出口商节省约2.25亿欧元。
但中国商务部公布的成果清单表述更为审慎：双方将继续探讨在世贸组织规则框架下降低部分商品关税的可能性。也就是说，欧方披露了预期收益，但双方尚未共同公布具体降税商品、幅度和实施时间。
在其他市场准入问题上，中欧也达成一系列安排。
双方将继续就医疗器械市场准入保持对话。欧方欢迎中方扩大进口欧盟医疗器械采取的措施，包括在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期间举办采购对接会。
在农食产品领域，中方将在风险评估基础上，加快对符合条件的欧盟成员国实施区域化原则的认可工作，并与欧方探索解除相关成员国蓝舌病输华限制的方法。
此外，双方还同意就化妆品、药品、计算机订座系统等领域的监管和市场准入问题继续磋商。
对于中国企业关心的欧洲监管措施，此次谈判同样有所涉及。双方同意就欧盟外国补贴条例开展技术对话。欧方还澄清，欧盟对逆变器项目的融资指导文件不针对特定国家，并同意就此继续磋商。
在知识产权领域，双方将通过中欧知识产权工作组监督后续进展；在多边贸易领域，双方同意加强世贸组织改革方面的沟通合作。
这些成果并非全部意味着立即改变现行政策，但至少为一些长期存在的争议提供了继续解决的渠道。
丁纯强调，欧方同样在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协和回应，包括同意继续就电动汽车反补贴案的价格承诺和复审程序、外国补贴条例等问题与中方开展磋商，讨论具体技术细节。双方在出口管制便利化等领域也形成了相应安排。
他认为，这体现了双方通过协商解决问题的意愿，也体现了对彼此关切的尊重。
从长期来看，如此大规模的贸易顺差，以及由此引发的欧洲支柱产业竞争压力，确实难以长期持续。无论从整体经贸关系还是具体产业角度看，双方都需要寻找新的平衡。
丁纯指出，通过适当调整回应欧洲主要成员国及其关键产业的关切，有助于降低欧盟采取更激烈贸易限制措施的风险，减少直接冲突可能带来的损失，也使双边贸易关系更加可持续。
欧洲舆论：重要突破，但远没谈完
对于此次北京磋商，欧洲媒体的报道有一个共同点：肯定谈判取得进展，但普遍认为中欧经贸关系仍面临深层次分歧。
“政客”将混动车协议描述为欧盟委员会取得的一项重要谈判成果。
报道称，在谢夫乔维奇赴北京前，法国和德国已呼吁欧盟采取更强硬的贸易防御措施，以应对其所担忧的中国商品出口增长问题。法德的协调，增强了欧盟委员会在谈判中的“筹码”。这一背景也使欧方格外重视能够向欧洲领导人展示的具体成果。
欧洲新闻台此前曾报道，欧盟委员会希望从与中国的谈判中获得可以兑现的结果。谢夫乔维奇当时表示，如果无法通过磋商取得成果，欧盟内部就会有更强的政治动力，转而寻求其他贸易政策工具。
因此，在欧洲舆论看来，此次达成混动车贸易谅解，不仅意味着一项具体争议取得进展，也为双方继续通过谈判处理摩擦创造了条件。
不过，“德国之声”从另一个角度提醒，欧盟对华经济安全焦虑上升、贸易摩擦多点并发，是此次会谈的重要背景。
报道梳理了欧盟已经使用或正在强化的多项贸易政策工具，包括针对中国纯电动汽车的反补贴税、限制部分中国医疗器械参与公共采购，以及加强对跨境电商商品的监管等。
换句话说，欧盟愿意通过谈判解决争议，并不意味着放弃其他贸易政策手段。
路透社旗下财经评论栏目Breakingviews的评价则更为谨慎。这篇题为《中欧半份协议难以承受之轻》的评论认为，法国和德国在对华贸易问题上的协调，确实增强了布鲁塞尔的谈判地位，但欧盟内部的分歧依然是重要障碍。
评论指出，一份范围有限的协议未必足以解决欧洲产业面临的竞争压力。对于如何在加强贸易防御与保持对华经贸合作之间取得平衡，欧盟成员国仍存在不同看法。
贸易数据也解释了欧洲为何认为现有成果只是第一步。
据路透社援引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的数据，2025年中国对欧盟出口约5600亿美元，自欧盟进口约2683亿美元。欧方长期关注双方货物贸易差额，并将推动贸易关系重新平衡作为此次磋商的重要目标。
但汽车贸易只是中欧经贸关系的一部分。双方在产业竞争、市场准入、投资环境和供应链安全等领域的分歧，不可能仅靠一项汽车协议解决。
谢夫乔维奇在北京也承认，此次成果是推动贸易关系重新平衡的重要第一步，但远非整个进程的终点。
欧方留有后手，谈判成果仍需看落实
就在中欧宣布谈判成果的同一天，布鲁塞尔传出另一条值得关注的消息。
欧盟委员会宣布支持46个新的关键原材料战略项目，涉及锂、镓、稀土等资源，预计所需资本投资约210亿欧元。
据英国《卫报》10月9日报道，欧盟负责工业战略的执行副主席斯特凡·塞茹尔内警告，未来几个月可能出现新的贸易紧张局势，甚至波及多个行业，欧洲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这些项目旨在推动欧盟实现2030年关键原材料供应目标，包括本土开采能力达到年度需求的10%、加工能力达到40%、回收能力达到25%。
不过，《卫报》也指出，欧盟的供应链调整并非一帆风顺。部分关键原材料项目面临融资困难，即使获得欧盟战略项目资格，也不意味着可以直接获得资金。
例如，法国锂精炼企业Viridian Lithium曾于2025年获得欧盟战略项目资格，却在今年3月进入司法清算程序。此前，一批战略项目的参与企业还曾联名呼吁欧盟提供更多支持，以解决融资和流动性问题。
这反映出欧洲当前面临的两难处境：其制造业需要中国提供稳定的原材料和商品供应，但欧盟又希望降低对外部供应链的依赖，并通过贸易政策保护本土产业。
对中方而言，如何维护正常贸易和投资合作、避免经贸问题被过度政治化，同样是此次磋商的重要关切。
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在会谈中表示，中国不是欧盟问题的根源，而是解决问题的伙伴。中方希望欧方与中方相向而行，在遵守世贸组织规则、照顾彼此利益的前提下，通过对话磋商妥善处理分歧。
在丁纯看来，此次磋商既体现了双方在宏观层面尊重彼此关切、认真处理分歧的意愿，也取得了一些实实在在的成果。这些安排不是简单的原则性表态，而是为后续解决具体争议提供了基础。
但他同时提醒，谈判取得进展不等于问题已经解决。
例如，混合动力汽车贸易达成谅解后，中欧贸易顺差能否有所缩小？欧洲关注的产业竞争问题能否得到缓解？双方此前存在的其他经贸分歧，又能否通过后续磋商逐步解决？这些都需要时间检验。
根据双方公布的成果清单，中欧将于2027年1月举行部长级视频会议，并于3月召开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三次例会。
丁纯对观察者网指出，这也说明双方并不期待通过一次会议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希望先就能够达成共识的事项取得进展，再逐步处理其他分歧。
他还提醒，此次谈判并不意味着欧盟今后不会继续采取贸易防御措施，也不意味着此前双方相互施压、针锋相对的局面已经彻底结束。欧盟并未承诺放弃后续贸易政策工具，双方仍需观察具体政策变化和协议落实情况。
不过，与此前相互施压的局面相比，此次谈判至少提供了一种不同的处理方式：在坚持各自关切的同时，通过协商寻求可以接受的安排。
丁纯认为，此次磋商是对前一阶段中欧经贸紧张局势的一次积极回应，为双方继续合作、管控分歧创造了条件，也形成了一个值得肯定的先例。
双方还将目光投向未来合作。商务部欧洲司负责人10日还表示，中欧在新能源、人工智能、服务贸易、数字经济和绿色低碳等领域合作潜力巨大，双方同意进一步探讨双向投资合作，拓展新的合作空间。
中欧经济高度互补，产业链供应链深度交织，双方既是重要的贸易伙伴，也在全球经济中占据重要地位。这或许正是此次谈判最重要的意义：双方没有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选择继续谈判，而不是让贸易摩擦走向全面对抗。
在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国际经济秩序面临挑战的当下，中欧经贸关系稳一点、可预期一点，不只是两家的事，也关系到全球产业链供应链能不能少受折腾，世界经济能不能多一点确定性。